《摘花问卜》横山野老

1、01

　　花很美，但也可以杀人。

　　花卜也有规则。当花瓣是偶树的金盏花，愿望必会实现；而当花瓣是奇数的大波斯菊时，愿望就会朝心中相反的方向发展。

　　—— 　　“天黑了，列车已进入神墩市范围，请各位乘客拉起窗帘，不要往列车外查看。”火车乘务员用大喇叭提醒乘客，在拥挤的过道里走动查看，督促没拉窗帘的乘客。 　　耳边，乘务员的喇叭声逐渐消失，许昭凡缓缓睁开眼睛。 　　她跟着母亲转学到神墩市，母亲勤俭持家，合计才十几个小时的车程，就没买卧铺。

　　火车上坐久了就容易胀气，肚子不舒服，许昭凡也是，明明半夜了，困得要死，却被胀气折磨得睡不着。 　　刚刚才靠着火车车窗小憩一会儿，就被乘务员的喇叭吵醒。

　　她睁着眼睛，捂着气海翻涌的肚子，疲惫地将脑袋倚在车窗边。 　　母亲早早就把窗帘拉上，她却从窗帘的一道小小缝隙看到了外面。 　　夜半，一辆火车孤寂地行驶在铁轨上，周围弥漫着浓浓的大雾，夜幕中正悬着一轮绯红而滚圆的月亮。 　　血月的光投射在漂浮着的水汽上，形成慢反射，将四下里染得鲜红。 　　许昭凡不经意地望去红雾深处，突然，两个女孩的身影随着快速往前行驶的火车从眼底一闪而过。 　　“我要施暴者都不得好死！” 　　一道厉鬼般凄厉的声音快速钻入许昭凡的耳朵中。 　　她立马坐起身子，手心不住地冒冷汗。 　　为什么火车外会有两个女孩？ 　　大半夜的，她们不应该出现才是！ 　　她们是谁？ 　　乘务员的话从脑海里浮现，许昭凡越想越恐惧，脸色煞白。 　　“各位乘客，列车即将到达下一站神墩南站，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下车准备。”火车喇叭里响起提示播报音。 　　神墩市面积不大不小，许昭凡她们的目的地是神墩市中心神墩南站，进入神墩市后，按理说应该早到了，可眼下东方既白，居然从夜半开到了清晓！ 　　自从看见那两道女孩的身影，许昭凡心里就隐隐地泛出一股不祥地预感。

　　可好歹是天亮了，她们安全到站。 　　* 　　神墩市中心学校 　　三班的教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许昭凡不太喜欢被关注，一直默默低着头，双手拘谨地紧贴身体两侧，偷偷地掐弄着手指。 　　新的环境新的人，许昭凡与他们相处的融洽，再没有之前的那种不愉快发生。 　　傍晚，最后一堂课的下课铃响起，大家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可许昭凡的到来，引起不小的轰动，大家聚在一起，议论道： 　　“这就是新来的女同学？长得可真可爱啊！” 　　“对对对，真是位美少女。” 　　“不知道传说中血月迷雾里手拿金盏花的少女是不是也长这样？听说二班有被霸凌的女孩曾白白，前几天趁着月半血月迷雾的时候去十里花海找金盏花少女了。” 　　“要不，你去试试？看看那位金盏花少女再回来告诉我们？” 　　“我可不敢！” 　　许昭凡收拾完书本，背上书包，离开教室回家。 　　人来人往的校园，欢声笑语，同学尽情奔跑在黄昏下，多惬意，多青春。 　　许昭凡独自一人走着，回想大家的话，嘴里喃喃念道：“月半，血月迷雾……” 　　“呜呜呜……” 　　念着，耳畔传来一阵幽幽的哭声。

　　许昭凡停下脚步，转头看去，那两栋教学楼的阴暗缝隙中，一群人正围在一起。 　　那带头的同学嬉皮笑脸地说：“曾白白，借我点钱买个本子呗。” 　　“我、我没有零花钱了……前几天你不是刚问我借了钱，说、说要买笔来着嘛……”曾白白的声音从那群人中间传出。 　　许昭凡立即明白正在发生什么。 　　她眉头微蹙，攥紧拳头，抬脚刚踏出一步想要去阻止，却又将脚步轻轻收了回来。 　　“哟！这么说，你是不想给帮我这点小忙了？” 　　“不是……我、我真的没有零花钱了。要不、要不我问爸爸妈妈要来零花钱后再给你们？” 　　“哼！中午我可看见你买了支笔呢，这就没零花钱了？你觉得我们相信吗？呵呵呵，不给是吧？好，我今天就一个个地在你衣服口袋里找！” 　　“啊啊啊！不要不要！” 　　这样欺负曾白白实在不可理喻！ 　　许昭凡咬紧后槽牙，下定决心，脱下书包，拎在手上，大步朝那位欺负别人的人冲过去。 　　就在她跑到那人身后，准备将书包砸上去的时候，忽然，耳鬓风动，一只手从身后出现，啪地一声搭上那人的肩膀。 　　手臂的主人发声劝道：“同学，校园是学习知识的地方，不是施暴的地方。” 　　许昭凡放下书包，顺着那只手臂看去，是一位清瘦干净的男孩。

　　他的身后映着晚霞灿烂的彩云，蓝白校服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皂香。 　　男孩继续道：“同学，父母知道你在这里欺负别人会很心痛的。再换位思考一下，被你欺负同学的家长知道他们的孩子被人这样欺负，他们也会心痛的。” 　　那人却一把打开男孩的手，一脸不在乎，恶声恶气地说：“关你屁事！” 　　男孩长叹一口气，淡道：“我刚才拍了视频，交给朋友去叫教导主任了。” 　　“你！……”那人气急败坏，随即对身边的人说道：“特么的！我们走！” 　　施暴者全数离开，那男孩对许昭凡道：“顾蓝。要是以后你遇到了校园暴力，可千万不能忍气吞声，这只会让他们更肆无忌惮。” 　　许昭凡颔首，“嗯，明白。” 　　两人一起看去曾白白，见她头发蓬乱，衣领不整，双手紧紧地捂着衣领。 　　她抬眼，与许昭凡对视上。

　　乍然间，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惊叫出声：“金盏花少女！！女鬼！！”，便跑了。 　　顾蓝与许昭凡皆呆在原地，不明所以。 　　许昭凡失落地低下头，小声嘀咕：“有些事果然不该做，做了，就算换了一个环境也摆脱不了那个诅咒……” 　　话音刚落，一道严厉的喝止声便从身后炸响：“喂！你们两个，干什么呢！不许欺负同学！”

　　许昭凡和顾蓝同时一僵，回头就看见教导主任李主任正沉着脸，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得像探照灯，直直钉在他们身上。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学生，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李主任，我们没欺负人！”许昭凡上前一步解释，“是刚才有校外的人找她麻烦，我们正好路过，想帮她……”

　　“帮人？”李主任打断她，语气里满是不信，“我怎么只看见你们俩围着曾白白同学？接到有同学送来的视频，我就立刻赶过来了，视频里可看得清楚，就你俩在拉扯她！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视频？”顾蓝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主任，那视频肯定没拍到最开始那几个混混！我们真是……”

　　“主任，他们说的是真的。”一个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看去，是同班的林薇，她拿着手机快步走到李主任身边，脸上带着急切，“视频是我拍的，也是我送去办公室的。但我只拍到后半段，那几个勒索曾白白的混混一看到许昭凡他们过来就跑了，视频开头没录到……许昭凡和顾蓝真的是在帮忙，不是欺负人。”

　　林薇将手机屏幕转向李主任，快速点开视频。画面确实是从许昭凡和顾蓝跑向曾白白开始的，角度问题，看起来的确有些像对峙。

　　李主任皱着眉反复看了两遍，紧抿的嘴唇略微松动，但脸色依旧严肃。

　　“即使如此，单凭这段视频和你们的一面之词，我也不能完全断定。”他推了推眼镜。

　　曾白白早已经跑开，无人给顾蓝与许昭凡作证。

　　李主任眉头皱得更紧。

　　林薇又恳切地说了几句，“主任，真的不是他们！我拍那个视频的本意也不是针对他们！”

　　周围的同学也低声议论起来。

　　李主任终于松了口，但语气依旧严厉：“好，既然有同学作证，我先不立刻下结论。但事情没查清楚前，你们俩的嫌疑洗不清。”

　　他指了指许昭凡和顾蓝，“等明天曾白白同学来上课，我问清楚情况再说。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自然没事；要是撒谎……”

　　他没说完，但警告意味十足。

　　许昭凡和顾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憋屈和无奈，但也只能点头。

　　然而，第二天，曾白白没来上学。

　　消息传来，她昨晚回去后就发起了高烧，三十九度五，家人连夜送她去了医院，据说烧得有些迷糊，连话都说不清楚。

　　这个意外让事情彻底陷入了僵局。

　　唯一能直接澄清真相的关键证人倒下了，而那段不完整的视频和目击者含糊的证词，显然不足以让以严格著称的李主任完全采信。

　　更麻烦的是，“高二两名男生疑似欺凌女同学”的风声已经在年级里隐隐传开，带着各种猜测和指点的目光开始缠绕许昭凡和顾蓝。

　　第三天早自习，李主任将两人叫到了办公室。

　　他背着手在窗前站了片刻，才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个站得笔直却难掩沮丧的许昭凡与顾蓝。

　　“曾白白同学病情不轻，医生说需要休息几天。在她康复返校、能清楚说明情况之前，这件事无法最终定性。”李主任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但考虑到目前的传言和影响，为了维护校园秩序，也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干扰……许昭凡，顾蓝，你们俩暂时停课回家。”

　　“主任！”顾蓝忍不住出声。

　　“听我说完。”李主任抬手制止，“这不是最终处罚，而是暂时的管理措施。在家期间，好好反省，也好好完成功课。等曾白白同学病好返校，真相大白，如果你们确属冤枉，学校会还你们清白，你们也可以立刻回来上课，耽误的课程学校会想办法帮你们补上。但如果……”

　　他顿了一下，眼神严厉，“事实证明你们有错，那么该有的处分一样不会少。明白了吗？”

　　被迫停课。

　　这四个字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解释、争辩似乎都已无力。

　　在“可能影响其他同学”和“平息传言”的理由下，他们只能接受这个冰冷的决定。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阳光透过窗户，在光洁的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带，却照不进两人沉郁的心里。

　　明明做了正确的事，却被无形的流言和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烧困在了家里，等待着另一个人的康复来宣判自己的“清白”。

　　回头望向教学楼，熟悉的读书声隐约传来。许昭凡握紧了拳头，顾蓝则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向走廊尽头明亮的出口。

　　停课在家的日子，忽然变得漫长而难熬起来。而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曾白白退烧，等待她回到学校，说出那句本应早就被听见的真相。

　　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低声诉说着这场夏日里突如其来的、带着灼人温度的误解。 　　…… 　　五天后，教导主任与曾白白亲自敲响许昭凡的家门。 　　母亲将他们请进屋内，并泡了一杯热茶。 　　教导主任道：“实在不好意思，是老师弄错了，耽误两位同学学习。那几个施暴者，我已经将他们开除并报警，相信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来欺负别人了。” 　　母亲道：“我就说嘛。我家昭凡从小就很安静很乖的，怎么会霸凌同学，同学霸凌她还差……” 　　“妈妈！”许昭凡打断母亲说话。 　　事了，两人准备回去，许昭凡却有一事不明。 　　她追上曾白白，拦下她，问道：“那天你为什么要害怕我？” 　　“啊，实在不好意思。”曾白白不好意思地笑笑。 　　仿佛不愿被人听到，她凑到许昭凡的耳边，小声解释道：“我被他们霸凌了好久，实在受不了了，就进行了血月花卜，并且真的遇到了金盏花少女，我向她许愿，要让那些霸凌者都得到应有的惩罚，她答应会帮我惩罚所有施暴者，所以当你们出现帮我的时候，我就把你当成是她了。” 　　说罢，她回正身体，又是羞涩地一笑，“回家后还被吓得发烧了。真是自己吓自己呢。病好了回学校，教导主任就跟我问起这件事，我就赶紧帮你们解释了。” 　　听闻，许昭凡脸色发白，像害了大病。她颤声向女同学确认道：“她答应会、会惩罚所有施暴者？” 　　曾白白道：“对。”说着抬眸，坚定地盯着许昭凡，眼底泛出不可浇灭的怒火，“她会惩罚所有施暴者！居然那样欺负我！真希望那种人都死绝！” 　　许昭凡咽了咽口水。

　　*

　　第二天，许昭凡照常去上学。 　　路上，顾蓝大老远看见许昭凡，并追上去，“许昭凡！许昭凡！” 　　许昭凡应声转头，见到是他，心想他也不坏，便等他跟上自己。 　　两人沐浴清晨的阳光走在校园中。 　　顾蓝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许昭凡，你为什么要挺身而出？” 　　许昭凡道：“看不下去咯。” 　　顾蓝道：“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孩。” 　　许昭凡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鸟儿在操场的樟树林中雀跃鸣叫，顾蓝道：“我有个双胞胎妹妹，因为被同学霸凌，不小心摔下了楼梯，就……” 　　见他的眼眶湿润泛红，许昭凡安慰道：“那你就替妹妹保护好那些跟她一样被霸凌的人。” 　　顾蓝坚定地“嗯”了一声，决心不容任何而动摇，“希望施暴者从这个世界消失！” 　　许昭凡心中咯噔一下，书包掉在地上。 　　顾蓝正要上前帮她捡起书包，她却立马弯腰从顾蓝手中夺过，抱在怀里，快步跑走。 　　顾蓝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隔天，顾蓝再次追上许昭凡，许昭凡快步离开。 　　第二天，顾蓝专门等在许昭凡上学的路上拦截她，许昭凡转头就走绕远路。 　　第三天，顾蓝候在三班的门口，见许昭凡来了便主动打招呼，许昭凡一盖不予理会。 　　第四天…… 　　第五天…… 　　早上，许昭凡刚踏入学校的门，胳膊便被人拉住，看去，又是顾蓝。 　　他问：“为什么要躲着我？你不想跟我做朋友吗？我没有凌霸过同学。” 　　许昭凡道：“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顾蓝不明白，“什么？” 　　“因为……”许昭凡话没说完，身后一个声音由远及近，十分强势地盖过了她的话，说道： 　　“因为许昭凡不配跟你做朋友。” 　　这个声音许昭凡很熟悉，并害怕恐惧，她猛地一转头，惊呼道：“卫风？！你怎么找到我的？” 　　卫风直直地走到许昭凡与顾蓝中间，将他们分开。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昭凡，问道：“你很怕我找到你？” 　　往事不堪回首，而罪魁祸首就是面前的卫风，许昭凡看都不想看他，偏过头去。 　　顾蓝问：“许昭凡，他是谁啊？你们认识？” 　　许昭凡不肯说。 　　卫风道：“呵呵，许昭凡，告诉他呀，你和我的从前，还有那些你做过的事。” 　　许昭凡依然在沉默。 　　卫风道：“不敢说嘛？要不，我帮你说？” 　　“这位同学，你听好了，许昭凡转学来神墩市以前……”说着，许昭凡厉声打断了卫风： 　　“闭嘴！” 　　她拉起卫风的手腕，疾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