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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母子最后的时光 ...

  •   沈母一直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一段模糊却温柔的调子。
      那是沈坎幼时夜啼,母亲常在他枕边哼唱的摇篮曲。
      时光仿佛被这旋律拉扯着倒流,褪去了所有风霜与磨折,只剩下最初那双将他稳稳托住的手臂。
      不知过了多久,沈坎的抽泣声渐渐微弱,只剩下肩膀偶尔细微的耸动。他依旧抱着母亲,不肯松手,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一切就会如同晨雾般散去。
      “沈儿,”沈母的声音带着鬼魂特有的空灵,却满含柔情,“让娘再看看你。”
      沈坎这才慢慢松开手臂,后退半步,却仍紧紧攥着母亲冰凉的双手。
      他抬起头,眼睛和鼻子都红彤彤的,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有些狼狈,却又奇异地透出一种洗净尘埃后的明亮。
      沈母伸手,用指尖轻轻揩去他脸颊未干的泪痕:“我的沈儿,长大了。”
      她细细端详着沈坎的眉眼,像是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镌刻进魂魄深处,“长得……真好。就是太瘦了些,定是没好好吃饭。”
      沈坎想扯出个笑容,嘴角却有些僵硬,最终只化为一声“嗯”,沈坎很想告诉母亲这些年的委屈,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好不容易相见,何必讲些伤心的话题。
      本来鬼就不该出现在阳间,这母子共处的时间本就可贵,怎能浪费在交谈过往身上。
      母子俩在屋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沈坎滔滔不绝的说着山说着水,沈母便在一旁抱膝,看着自家孩子,露出宠溺的笑容,附和着。
      “怎么还没把我给你的平安符挂在身上呀,”沈母突然就提到这一茬了,沈坎愣了愣,随后从兜里掏出来平安符,道:“不好意思,我忘了。”
      沈母伸出手轻轻在沈坎的脑袋上弹了个脑瓜蹦,眼睛含笑:“这么小,就记不住事情,怎么行呢。”
      沈母拿过平安符,一边系在沈坎的腰带上一边说着:“寺庙里的僧人说,心诚则灵...那时,母亲的心是最有诚意的。”
      沈坎忽然想起——母亲不可能久留阳间。
      他心头一紧,刚刚回暖的情绪又蒙上一层阴翳:“娘……你……什么时候必须走?”
      沈母安静下来,看着窗外流泻的天光,沉默了片刻。“阴司有阴司的规矩,娘是偷跑上来的……停留越久,魂体消耗越大,也越容易被巡查的阴差发现。”
      她转回头,看着沈坎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连忙补充道,“但还有些时日,莫怕。娘还想……多陪陪你,多看看你。”
      沈坎抿了抿唇,忽然拉起母亲的手:“那……娘,我带你看看我现在住的地方?虽然……是别人的地方。”
      他想让母亲看看他暂时落脚之处,哪怕只是匆匆一瞥,也想让她知道,儿子现在并非全然无依。
      沈母欣然同意。两人走出木屋,阳光落在沈坎,沈母身上,暖洋洋的。
      沈坎心里又是一刺,但他很快掩饰过去,指着不远处掩映在绿树繁花间的亭台楼阁,絮絮地介绍起来。
      哪里是渐何仪的映霜阁,哪里是弟子们晨练的校场,哪里是洗澡的温泉池子……
      说到渐何仪时,他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意味,有恼怒,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妥善安置后的细微安心。
      沈母静静听着,目光随着沈坎的指点移动,眼中满是欣慰。
      “这位渐公子……是个好人。”她轻声道,“他能容你在此,已是莫大恩情。沈儿,你要记得人家的好,莫要再任性妄为了。”
      正说着,迎面走来几个身着柳叶堂服饰的弟子。
      他们看到沈坎,本欲避开或视而不见,目光触及飘在他身旁、半透明的沈母时,却纷纷露出惊疑、忌惮甚至厌恶的神色远远便绕开了,隐约还能听到压低的议论。
      “看,那就是那小贼……”
      “旁边那个……是鬼吧?晦气!”
      “渐师尊为何要留这等人在堂内……”
      沈坎捏紧拳头,正欲反驳...却被人打断。
      “我留不留是我的事,你们该不该罚,也应当是我的事。”
      那是渐何仪的声音。
      沈坎猛地回头,看向渐何仪,渐何仪显然是刚沐浴完,头发还微微湿着。
      他...这是在维护自己?
      沈坎盯了渐何仪几秒,随后牵起母亲就往后山走了。
      “别管他们,他们这群伪君子就喜欢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沈母揉了揉沈坎的头,示以安慰。
      后山有一片安静的竹林,风过时飒飒作响,阳光被竹叶筛得细碎,洒在地上光斑点点。这里会让沈坎感到心旷神怡。
      沈母突然想到什么,牵起沈坎的手,往半山腰走。
      一路上,柳枝如同浪花般摇曳,二人在山里奔跑。
      直到到了一处地方,一颗围着红巾,挂着铃铛的百年老树。
      沈坎的回忆再次被勾起。
      沈母站在树旁,轻轻抚摸着树的皮肤,笑着:“小时候经常带你来这里呢,也不知你还记否。”
      沈坎点了点头:“记得。”
      沈母抬头看向树枝绿叶,接着道:“没想到,再一次来这个树下,你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能原谅母亲真好。”
      沈坎也走到沈母旁边:“并非原谅,只是我不恨你了,我看开了,享受当下吧,我亲爱的母亲。”
      沈母愣了愣,眼眸有一丝淡淡的忧伤,但毕竟自己抛下孩子那么多年,还要再奢求什么原谅,属实有点贪得无厌了。

      几天后 ——

      在这些日子里,沈坎基本上都在陪着母亲玩乐,沈坎深知,这一别就是真的永别了,所以格外珍惜这段时光。
      沈母给沈坎送了很多东西,叮嘱了一些事情,还说了生活中要用到的人情世故。
      在渐何仪为沈母做的送魂仪式开始之前,沈母看向沈坎,有些欲言难止,但还是说出来了一句话:
      “当初我上吊...呃...住的房间,第三个抽屉里有一本书,你替我还给渐何仪,那是属于柳叶堂的东西,当初属于我,但现在我走了,应当传给渐何仪。”
      沈坎怔住。不是要求,是请求。可这请求本身就像根刺,扎进他心里。母亲到底瞒了他什么?
      “书?”他声音发紧,“什么书?为什么要给他?”他攥住的手腕,“那是你的东西。就算要传给下一代……为什么不是给我这个儿子?”
      沈母的目光飘向柳叶堂的飞檐,那里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年华。
      她沉默片刻,才轻轻开口:“那本书,封皮是靛青色,角落绣着柳叶纹。”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它本就不该在我这儿……那是柳叶堂的旧物。渐公子如今主理堂中事务,物归原主,是应当的。”
      “柳叶堂的旧物,为什么会在娘手里?”沈坎追问,目光紧紧锁着母亲的脸。
      沈母避开了他的视线,只抬手替他理了理鬓边碎发。
      她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散在风里:“娘……本名不叫姜文。很多年前,他们都叫我……柳婉。是柳叶堂上一代师尊的女儿。”
      柳婉。两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骤然捅进沈坎混沌的记忆里。
      某些碎片忽然闪过——幼时模糊听到的“柳山”、“规矩”,还有母亲偶尔望着远山出神时,眼底那种他读不懂的、与破旧茅屋格格不入的怅然。
      她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人生?
      沈坎喉咙发干:“你认识渐何仪吗?算了,先不说你认不认得他,但你做为上一代师尊的女儿,他怎么可能不认识你,为什么他初见你时,看见你的样貌,没有反应!”
      “不认识。”沈母摇头,神色平静里带着某种诀别的坦然,“当时我与你父亲相爱,家族反对我们。
      我就和你父亲私奔了,我以为是真爱,结果是看走了眼,但因有了我和你父亲的孩子,也就是你,我便没脸回柳叶堂见父亲了。
      我瞒着家族离开时,渐何仪尚未出生,所以他没见过我,自然就不认得我。但书该还给柳叶堂的新师尊,也就是渐何仪,这是……规矩。”
      沈坎噎住了,身体有一些不适感,嗓子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不是传给我...如果上一代师尊是我的姥爷,那么这个位置代代相传,我如今知道了真相,师尊这个位置为什么不还给我。”
      沈母心里暗自笑沈坎的天真,捏了捏沈坎的脸:“柳叶堂的师尊位置,可不是代代相传的,是要从众多弟子中选一个最优秀的来当。”
      沈坎听完也没什么想问了,只有对母亲当年跟错了人的心疼。
      送魂仪式要开始了,沈母深深地拥住了沈坎,沈坎闷声道:“我会想你的...我亲爱的母亲。”
      沈母拍了拍沈坎的背,哄婴儿似的道:“好啦好啦,母亲会保佑你的。”
      二人松开,沈母走向渐何仪,准备接受送魂仪式。
      沈坎跑到湖边的一颗柳树下面,他不忍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消失,只好来这里拿石头打水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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