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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终于见到外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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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浅雪的心思一样,被癫的七荤八素的苏晚仰天长叹,她现在也很想回去啊。
她坐在了陈伯身后,攥紧他的衣角低叹一声:“我知你是沈将军的部下,现在回去还来得及,我有办法救他,你信我。”
男人背脊宽阔僵硬,没有一丝松动的意思,他猛夹马腹,马蹄掠起满地落叶。
他沉闷的连咳几声,平静的语气像一潭死水:“谁也救不了主帅,此事无果,郡主不必再费心了。”
苏晚有些不耐:“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救不救由我说了算,再不回去耽误了大事,你抵命也再不回有转机。”
“主帅想见郡主一面,等见了面,有什么话您再与他说。”
“什么?”苏晚听不太清,追问道: “沈将军亲口说的吗?何时传的消息?”
任凭苏晚有一肚子疑惑,陈伯也不再言语,只管赶路。
两人一路攀山越岭,深入山中腹地。行至高处,苏晚被山脚下一片光亮吸引。
那是在刚才他们停驻小镇的东边几十里处,灯火错落,印出城郭的模样,似乎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城。
苏晚眯着眼睛分辨了良久,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掌柜能猜出他们要去轵城,原来轵城就近在眼前!
原来……她苦笑,自己和浅雪本来就是要被拐去见那人的。
很显然,江武侯带领靖南军入了深山了。陈伯轻车熟路的避过山崖险地,翻过了一座座山头。
终于在天空泛起鱼肚白时,两人停在了一座山岗上。
苏晚从后面探出脑袋向下看,启明星高悬在东西横亘的山谷上空,星子下的空地上错落着一片营帐,主帐旁竖着一杆黑边蓝底飞凤旗。
马蹄沿着小径下山,苏晚明显感觉到的陈伯不再绷着弦赶路,靠近大营,他反而有些心怯。
谷中凉风肆意的吹着,送来缥缈的吟唱,那是一段吴语的歌谣:“轵城灯火灭,轵关星斗沉。谁记采莲曲?俱成破阵痕……”
此时的陈伯刚毅的面庞上忽划下两道浑浊的泪来,赶了一夜的路,不知是不是受凉了,他的咳嗽更严重了。
他俯身顺了顺气,跟上节奏和着,声音喑哑,如泣如诉:“若得度阴山,埋骨向吴门。魂化子规血,啼破江南烟……”
苏晚正听得入神,忽的耳畔话音响起:“郡主恕罪,我本是主帅座下一中郎将,三年前意外受了内伤,留在军营也无用。主帅命我归乡休养,可我…我知他最牵挂您和太子,便去了郡主身边想着暗中照拂,主帅知道后也默许了。如今冒死只为回到主帅身边,掳您来也是想了了主帅一桩心愿。”
苏晚凉笑:“我从未见过沈将军,何时成了他的牵挂?”
陈伯心中一阵酸涩,喃喃道:“主帅他……也是自有难处。”
呵呵~难处,可是她苏晚此生最不缺的,
天亮了
青骢马停在了营门外数丈处,早早有卫兵设拒马,架长槊,警惕的看着来人。
陈伯像一堵墙一样将苏晚挡在身后,寒星般的眸子里迸出肃杀的威严:“凤鸣高岗,扶风而至。”
那头都卫兵听懂暗语,朗声问道:“不知阁下是哪位故人?”
“我乃主帅麾下中郎,陈大牛。”
卫兵们显然是近几年参的军,虽不认识他,但也听说过陈伯的名号,速派了一人前去报信。
传令兵去后不久,一位挺鼻凤眼,身着银甲的校尉阔步迎了出来,待看清陈伯后,急行几步,毫不拖泥带水的躬身行礼,语气里带着隐忍的激动:“末将参见将军!”
陈伯摆摆手,率先踏进了大营,沉声道:“梁校尉别来无恙,我有要事,还请速速带我去主帅的营帐。”
梁子寅这才发现陈伯身后那道娇小的身影,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玄衣少年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粉腮嫩唇,明艳的如初春海棠,不染纤尘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却对一切都无半分意外。
对上梁子寅打量的目光,少年唇角一弯,漏出个温软的笑来。
梁校尉一个愣怔,连日里紧绷的神经,竟悄无声息的松动了几分。
营地里看不出半分叛军该有的彷徨哀婉,上百顶帐篷错落有序的排列,哨兵,炊事兵皆也各自忙碌着,但是账外不怎么见得到其他人。
偶尔有士兵从帐篷里走出来,立刻便会被梁子寅手下的人斥回去。
陈伯默默的观察着周遭情况,面色未松,梁校尉一边引路,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苏晚快行几步,在两人身后只能听个大概。
“这般危急的关头,将军实在不必回来……近年来,陛下常以主帅身为国丈为由,不仅加封为镇西大将军,赐金印紫绶,还缕缕对主帅麾下将士加官进爵,但却明令:非昭不得擅自离营……”
苏晚暗自揣度:陛下这么做是典型的捧杀,靖南军对当时的景国几乎有了开国功劳,难道是上演了一出过河拆桥?
她其实对自己叔叔并不是特别喜欢,这件事更是让她不由暗自生了些鄙夷之意。
“主帅宽慰我们,太平世道过太平日子,我们便休养生息,安心值守轵城。……去年契丹王室内部动乱,常有散部抢掠北境诸州,轵城也来了许多避祸的百姓。眼见朝廷迟迟为增派军队驱赶,主帅便上书陛下,请求率领靖南军前去平叛……”
一路上没言语陈伯终于皱起眉头说:“难道是因为陛下没有应允,主帅心中不满,才走到了今日这步?”
他想不明白,主帅有胸怀天下的风骨,当时疯王将两位少帅压在雍都城内,以其性命相要挟,也没还回主帅的回头,如今到底是什么逼得他做出这些事来?
梁子寅摇摇头:“陛下不仅将奏折打回来,训斥了主帅,还下旨令靖南军把营西迁。”
“迁去哪里?”
“……西海郡。”
陈伯听后面色沉如黑水,拳头捏的咔咔作响:“这和把靖南军作为弃子有什么区别!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随行的年轻将士可能不理解其中深意,但是旧部的人一想起十四年前的那个清城,便眼中冒火。
众人皆知,西海郡在河西以西,那里戈壁连绵,盐碱遍地,即无外敌侵扰,也无百姓可守。前朝段相只是即刻想要了他们的命,而当今陛下的决定是要慢慢耗死他们啊。
一时之间,苏晚竟不知这两种死法哪一个更惨了。
梁子寅横穿过整个军营,踏过一片青草地,将两人引到了一条四五丈宽的小河旁。
在半人高的乱草中,苏晚看到了一个挺阔的背影,那人正蹲在河边,手下用劲的洗刷着一块铁物。
不等人通传,陈伯便大步流星的走过去,边走边颤声道:“主帅!末将来迟了!……”
河边的背影一回头,看清是陈伯后不怒自威的眸子瞬间亮起,脸色大变的笑道:“陈大牛!…哈哈,你他娘的怎么才来啊?”
陈伯年过半百的人脸上写满了委屈和痛快,冲过去将沈怀瑾抱了个满怀。
两个人拉拉杂杂叙旧叙了好一会儿,小辈们乖巧的在一旁等待。
梁子寅余光瞧见身旁的少年嘴角翘起,眉眼间隐着奇异的娇媚,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在笑什么?”
苏晚轻轻摇了摇头,发自内心的莞尔道:“我笑他们俩好像没长大的老小孩。”
梁子寅正色道:“主帅和陈将军征战沙场,杀伐果断,以往点兵训练,我们稍有怠慢,脾气上来能吓死个人。”
沈怀瑾具体是什么样的人,苏晚都不在意,他从前只是作为传说活在她的世界里……
“主帅快看,我为你带了一个人来。”陈伯欣喜之情未散,将苏晚引给他看。
河边的美髯大汉目光如炬的打量着苏晚,有些疑惑,待看清苏晚眉眼间的几分熟悉,不可思议的回头:“这是?”
陈伯哽咽的重重点头:“是大小姐,是大小姐的女儿,云安郡主!”
“我的晚丫儿!”
沈怀瑾一个箭步走过来,不待苏晚反应,便将她叉着腋下高高举过头顶,声如洪钟的笑骂:“哈哈,这个老东西,怎么把你给带来了,无妨无妨,有外翁在,定会护你周全。”
这股霸道浑厚的力量晃得苏晚眼晕,她紧抿着唇任由沈怀瑾摆弄,待重新脚踏实地,才把心又搁回了肚子里。
一身男装的苏晚站定,双手叠于腹前,恭敬的弯腰行礼,语气轻柔:“苏晚拜见沈将军。”
沈怀瑾和陈伯一愣,随即被苏晚这娇憨的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惊得水草野鸭都扑棱棱飞远了。
苏晚正心中郁闷,一只大手忽的按在了她的头顶,粗糙的大手温柔的揉着她的头发,掌心传来滚烫的暖意。
“不对,再想想,小晚丫儿该叫我什么?”沈怀瑾放缓了语气问她。
苏晚贝齿轻咬嘴唇,犹豫道:“……外翁”
“唉!”
沈怀瑾被这句柔柔的外翁喊的那叫一个痛快,忍不住在外孙女头顶揉了又揉。
“还没吃早饭吧?外翁带你们回帐用饭。”沈怀瑾刚领着苏晚走了几步,仿佛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回到小河边将刚才的那块铁物从水中捞起。
原地的三人看到那块瓦状铁片还没怎么在意,但当沈怀瑾将它夹在腋下,漏出上面的刻字时,皆是瞠目结舌。
“……若犯死罪,恕卿九死,子孙三死……”
老天爷啊,丹书铁券就随意的被放在河里洗刷。
沈怀瑾看着没出息三人,摆摆手:“唉,这铁片被我存放不周,生了锈,今日想起来了就拿出来洗刷洗刷。快走快走,给你们尝尝老夫晒得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