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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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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耳喂了会儿松鼠,拎着一袋西红柿,回了公寓。
他和李松合租一间1b1b,闻耳住厅卧。所谓厅卧,就是由客厅改造而来的卧室,人为的隔断区。这里空间压抑,楼梯又窄又陡,做个饭整栋楼都能闻到味道。
但闻耳天天做。
因为点外卖太贵了,吃食堂也是。一份沙拉能卖到15刀。
15刀!都能吃两顿麦当劳了!
住这里唯一的好处,便是租金便宜,并身在曼岛。
不住在曼岛,怎么能算在纽约?
他进门时,正碰见李松游魂一样晃出来打水,见他回来,李松头也不抬,只目光在他那硕大的包装纸带上短暂停留一瞬,便端着水杯过去了。
“今晚吃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好吧?”
“行。”
李松顶着一张面瘫脸和厚厚的镜片,飘过。
李松是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哥大研究生,计算机专业,常年一副黑框眼镜,一件灰色卫衣,典型的极客。
他虽然活在曼岛,但和这座城市的繁华,似乎完全没有关系。
他从不过问闻耳的个人生活,也对他那些花花绿绿的奢侈品无动于衷。他眼里只有他的代码、小组作业。
闻耳悄悄撇了撇嘴。
他走进房间,小心将包装袋放在衣柜一角,又将围巾叠整齐了,原样放进包装盒里。他对待这些物品,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哪天往上面弄上了一点污渍,就会贬损他们未来在二手市场的价格。
“无意冒犯,但你的手机一直响。”李松敲响了他的门,指指外边。
“就来!”
应该是爸妈睡醒,给他回电话了。闻耳心里小小的雀跃了一下,松了口气,下个月的房租,还有这两个月的卡账,有着落了!
闻耳看也没看,开心接起,然而对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闻耳,你怎么才接电话?冷意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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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耳跳下出租,气喘吁吁地就往警局门口跑。
一叠声问:“怎么回事?”
“冷意喝了酒开车,带人一起,撞树上了。”那人对闻耳挤出一个“你懂得”的表情,那意思闻耳明白,多半是那乌烟瘴气的party后产物。
闻耳忍不住一阵头痛。
还好没出大事,只是撞到树上。
等等,带人。
什么人?
闻耳敏锐的捕捉到这个单词。
“一个大一的新生!”
“啊!?”
闻耳心里一骇。
美国这破地方,药物滥用,但是对酒的管控却很严格。酗酒的成年人虽然一大把,但是21岁以下的未成年人却严禁饮酒。而且这种事,不被抓到还好,一抓就是抓两个,买酒的卖酒的一起抓。
大一,那么也才……18岁?
酒驾、卖酒,闻耳一阵头疼,冷意这次算是摊上大麻烦了,要是捅到学校去,搞不好被开除都有可能。
“已经叫了他哥来了!”那人快步低声道,“你先去看看他吧……”
“冷意!”
那人话没说完,闻耳已经炮弹一样冲了上去。
冷德文正低声叮嘱冷意,猛然听这么高声一喊,他抬起头,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然而一阵风穿过他,闻耳扬起来的头发几乎要飘到了他鼻子底下——
闻耳径直冲进了冷意怀里。
冷意耷拉着脑袋,正灰头土脸地跟在他哥身后往外走,冷不防怀里撞上来一团温软,撞得他“哎哟”一声。
“你怎么来了?”
“你还说呢,怎么这么大的事,你还准备瞒我?”闻耳急道:“你怎么样?人有没有事?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冷意好笑地摸了摸他的头,放软了声音:“有事,被你撞的,你要负责。”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开玩笑!”闻耳锤了他一把。
“我真没事。”冷意将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正色道:“这是我哥。”
闻耳这时才注意到面前这个不容忽视的男人,他吐吐舌头,不好意思地甜甜一笑,“哥哥好。”
冷德文差点被这一口白牙晃了眼。
他眼神在闻耳身上停了一瞬,这小孩儿头发乱了、围巾也是,大概是着急出门,棉服灰扑扑的,连袜子也穿错了一只,就差把风尘仆仆这四个字写在头上。
他弟新交的男朋友?
然而他无心过问他弟弟的私事,只淡淡点头。
与此同时,闻耳也在偷偷打量他。
他听过冷意这个大名鼎鼎的哥哥。
倒不是因为他的身份,而是因为冷意提到他时,总是一脸不屑又不忿的样子。可现在看来,兄弟二人的关系,还挺好的?
冷德文不动声色地将眼神从闻耳身上移开,对冷意道:
“这几天会有保姆到你家里去照顾你起居,把密码给人家一份。”
他声音温和低沉,音色如大提琴般优美,然而说话间却透露着一股不容置疑,是做惯了决定的上位者。
“哥!”冷意哀嚎。
冷德文没什么表情地淡淡扫了他一眼,显然没有要跟他打商量。
就这么一眼,冷意剩下的抱怨,全化作叽里咕噜,都吞进了肚子里。
冷意偏头,一脸不忿。
这哪是什么照顾?这分明就是监视!有这么一个人在,一定会把他的所作所为如实报给他哥。这下,他还怎么夜不归宿?还怎么开party?
然而作为罪魁祸首,冷意却敢怒不敢言。
他还指望着他哥帮他脱罪呢。
冷德文抬手,捏着弟弟的领子,强迫他扭转脖子,让他不得不正脸朝向自己。那是一个非常亲昵的姿势,看上去,就好像慈爱的兄长在替不成器的弟弟在整理衣领一般。
“爸妈马上就要来了,别在这时候找不痛快,嗯?”
“……知道了。”
冷德文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放开他,“这是罗曼的名片,他是我们律所的三年级律师,最近不要乱说话,也不要开车,后续的事情他会联系你。”
“听明白了?”
“嗯。”冷意不情不愿的,终究还是道:“谢谢哥。”
冷德文走了。
路过闻耳时,他微微侧身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不远处,停着一辆纯黑色的奔驰600,车头竖起一个小小的车标,泛着银光,这辆车和冷意那台张扬的大黄蜂截然不同,低调,却不容忽视。
就跟冷德文这个人一样。
台阶下,助理正翘首以盼,只等他走近了,替他拉开车门。
从闻耳的角度看,冷德文没有再回头,他一上车,那辆奔驰S600便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而等冷德文走远了,刚才叽叽喳喳的同学才敢凑上前来,小声地兴奋谈论。
“真气派啊。”
“天呐,德文哥也太帅了吧……”
“冷意,真羡慕你有这么个哥哥!你这次肯定稳了……”
闻言,冷意青肿着的嘴角扯了扯。
闻耳也还望着冷德文的背影,微微发怔。
这实在是一个一看上去,就很贵的男人。
闻耳自问来纽约这一年,眼界也开阔不少,常见的奢侈品牌子他现今都能如数家珍,可他偷摸打量那男人半晌,竟然丝毫看不出他穿的是什么品牌。
只本能的觉得,他很贵。
或许世界上就是有这么一种人,不用特别彰明,不用外物衬托,他只用站在那,连多说一个字都不用,他仅仅只是站在那,就让人觉得高攀不起。
就像这么冷的天,他竟然只穿了一件深黑色羊绒大衣,而且步伐是那样从容,背脊是如此笔直。
就像明明面对这么棘手的事,他却这样的游刃有余。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觉得男人刚才看他的目光……分外的冷淡。
“走了。”
冷意叫他。
出了这种事,回去路上几人都没敢再开车,纷纷叫了代驾。闻耳不知道,这拨人原是打算去yonkers赌马的,闹了这么一出,顿时都没了兴致。
车上,闻耳担心的问:“你会不会怎么样呀?”
前座的同学马上转头道:“你傻呀,德文哥都来了,还能有什么事?”
冷意把玩着闻耳的手指,无精打采地摇头:“寒假的欧洲旅行肯定是泡汤了。”
“……哎。”
真是同人不同命,闻耳表面安慰着冷意,心里却想,这事情放在普通留子身上,该够喝一壶的了,按现在的移民政策,被遣返回国都有可能。对冷意,关系最大的却是他的寒假旅行。
“喂,”前座的同学激动拍打着座椅后背:“你们快看新闻!XX集团竟然宣告破产了!这可是国内的房地产巨头啊!”
闻耳瞬间瞪大了眼睛。
“真的?给我看看!”
那同学不满道:“你这么激动干嘛?难道你是XX集团的公子?”
冷意噗嗤一声笑。
能在同一个圈子混,大多都知根知底,只有闻耳,来历成谜,对父母的事业总是语焉不详。
“当然不是……”闻耳尴尬笑道,他家只是XX集团供应链上,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同学老大不高兴地白他一眼,“那你那么激动。”随即转了话题,又兴致勃勃地聊起其他新闻。
闻耳却陡然安静下来。
父母的确并非就职于XX集团,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龙头都倒了,小鱼小虾还有好日子过吗?
他想起自己的卡账、房租,还有下一学年未缴的学费,缩在一边,一遍又一遍地拨着父母的电话。
无人接听,无人接听,还是无人接听。
不仅如此,平日里总是喧闹的微信群里,此刻也安静地一批。
闻耳心乱如麻,面上却一点都不敢表露出来。
这里的同学以出身论阶级,圈子和圈子之间泾渭分明。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家里出事了,不要说和冷意见父母,或许连朋友都做不成。
叮一声,是国内的同学发来消息:
【闻耳,你看见新闻了吗?】
我看见了。
【你家是不是接了XX集团的的项目呀?你爸妈跟你打电话没有?】
没有。
什么也没有。
【你别太担心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对呀,闻耳忍不住安慰起自己,说不定,这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况且这么大的集团,怎么说倒闭就倒闭?他家只是里面的一个小虾米罢了,应该不会有太大影响吧?
然而,然而……回想起这段时间,爸妈的不对劲,迟迟未能接通的电话,闻耳的指尖又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他不断地对自己说,爸妈不是还什么都没说,不是吗?他不必听风就是雨的,自己吓自己……
然而还未等他自说自话完,下一条消息便接踵而至,直砸得闻耳眼前一黑——
【小耳,是爸妈对不住你,接下来的日子,你要靠自己了。家里花了这么大的代价送你出去,你一定要留在国外,一定!】
恰巧这时冷意凑过来,“怎么了?”
闻耳浑身狠狠一抖,飞快摁灭手机屏幕,朝他扯出一个苍白惨淡的笑容:“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