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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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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咖啡?”
刚碰面时,冷德文是怎么说的来着?
闻耳脑子像生了锈的螺丝,缓慢转动,一点点将回忆倒回他们刚见面的时候。
冷德文带着一双皮手套,黑色长大衣,里面是正式西装,摆明了是有公事在身。
“爸妈病了。”
“冷意陪他们去医院。”
“肠胃炎……挂点水就好了……”
“怎么?”
冷德文看闻耳站在原地不动,一双嘴唇抖动煞白,关切道,“出什么事了?”
闻耳浑身一激灵,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定不能让冷德文知道这件事。
只要他假作不知,一切就还能维持表面和平。这是他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他飞快摁熄了屏幕,嘴角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没。”
他缓缓道:“我没事。”
“我……很好。”
“什么事也没有。”
闻耳一连说了两遍。
可人越是强调什么,越是缺什么。
冷德文是多心细的人,立马起疑,手径直贴上他的额头,“不舒服?”
闻耳的额头凉凉的,上面已经起了一层细汗,冷德文无从分辨,这到底是热的,还是冷的,只得循循善诱:
“哪儿不舒服,跟哥说?”
天,他对冷意都从来没这么温柔过。
那双深黑色的眸子如同黑洞一般,将闻耳吸进去,那双眼睛是那样关切,那样深邃,闻耳几乎要忘记了自己姓名。
自出国后,室友李松总是淡淡的,冷意一副天老大我老二的张狂样,这一辈子,除了父母,他再难从别人脸上,看到这样货真价实的担心。
他想,冷德文有什么立场要来骗他呢?有什么理由?闻耳实在想不出来,或许冷德文是个好人,只是怕他一人在这难堪,给他个台阶下罢了!
难道真要冷意说出口,“我爸妈不想见你!”“我们还不到见父母那份上!”,他才肯罢休,才知道自己骨头几两重吗?
这也太伤人了。
本来就是他不自量力。
他攥紧手机,指节发白。他隔着手机握住冷德文的手腕,那只手腕上空空的,他手小,攥上去,恰好箍了一圈。
手柔柔地搭在上面:“我没事,就是刚才头晕了一下。”
冷德文轻轻“噢”一声,将他扶稳:“现在,好些么?”
“好多了,”闻耳乖乖顺着话头说,“哥应该很忙吧。”
冷德文唇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赶我走?”
“不是!”闻耳急忙否认:“我就是怕耽搁哥的正事。”
恰在这时,冷德文电话铃响起。苹果的默认铃声,一如他这个人一样简洁有力。
冷德文瞥他一眼:“好了,如你所愿。”
闻耳怔愣。
这人,明明是为他着想,怎么说得像自己才是那个负心汉一样。
冷德文行至一旁接电话。
他切换回了英文。
他讲英文的声音很好听,低沉的,如大提琴一般缓慢的絮语,丝毫没有美式经典的夸张语调。
闻耳听了两句,夹杂很多他听不明白的词汇。
很长,大抵是法律专业词汇一类的。
他想,如果冷德文出庭,光凭这低沉柔和的嗓音,法官心中的天平也会向他倾斜。
只有刚刚那句中文。
字正腔圆,尾音翘起,钩子一样在闻耳心里挠了一道,弄得闻耳七上八下的。
什么叫“如他所愿”?
“好了,这下真得走了。”片刻,冷德文走回来摸摸他的头,好像在揉一只布偶。手坏心眼的将他柔黑色的乌发搅乱。
这次闻耳没躲。
怎么这么乖?
看着他,冷德文唇角不自觉翘起。
真想把他弄乱。
衣服揉皱,腰狠狠地塌下去。
可惜,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
冷德文保持着礼貌克制的淡笑,给闻耳买了杯卡布奇诺,将围巾挂回闻耳脖子上,将他裹成一个粽子。
上车的时候,闻耳还站在博物馆门口目送他。
冷德文心里熨帖极了,仿佛心被人拿下来,用一把小刷子从上到下刷了一遍。
直到车开出去很久,冷德文回头,闻耳好像还站在那里。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也是这样目送冷意的么?想到这点,冷德文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坏。如果这样的目光,只属于他,多好?
“先生手里拿的什么?”
林叔调整了下后视镜。
“这个?”冷德文看向掌心,随手将玩偶丢在后座上,一哂:“小朋友的礼物。”
临走时,闻耳非要买一个伴手礼送他。他去买咖啡的空档,闻耳从礼品店里捧了一个白色的小兔子出来。
这兔子真白。
白得跟闻耳一样,冷德文心一软,就收下了。
林叔从后视镜里看了那公仔好几眼,欲言又止。
这玩偶就那么丢那儿了?
这车整体风格偏商务,有时候不止载冷德文一人,还有秘书、同事、客户,来来往往,就这么看着?
刚刚也是,说好就下车十分钟,结果一进去就是两小时。
直到自己忍不住了给他打电话,才出来。
这冷意的小男朋友到底什么来头,会下蛊不成?
林叔抓心挠肝的,但看冷德文心情大好,又将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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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德文一走,闻耳脸就垮下来。
他远没有他表现出的那么平和,他重新翻进朋友圈,来来回回将冷意那条朋友圈看了好几次,不一会儿,底下已经有一小排人点赞。
甚至还有他们的共同好友评论。
“冷少还是太有实力了!”
“啊啊啊我也好想我爸妈来!”
“伯父伯母终于到了!”
原来大家都早就知道,从始至终,蒙在鼓里的,只有他一人罢了。
闻耳在公共卫生间洗了把脸,洗去脸上蒙着的散粉,反倒更加透出白皙透亮来,闻耳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尾发红。
他双手扶住陶瓷台盆,一阵无力感袭来。
这里宽阔明亮,大理石岩纹的花砖,鎏金黄铜的把手,台面上摆着一束百合,配以专人打扫,干净整洁,室内芬芳,一尘不染。
连公共卫生间的装潢,都比他家高级。
闻耳面无表情上了公交车,准备在车上战斗觉。今天早上七点就起床,又在冷风中站了一小时。
他早就疲倦到极点了。
车窗隆隆声中,闻耳昏昏沉沉地想。去奶茶店看看,销假,继续摇奶茶,晚上再回家赶due,明天还有早课。
然而就连这个短觉,老天都没能让他睡好。
手机短信一条接一条,一会是信用卡账单通知,一会是贷款申请失败提醒,再一会,是冷意又更新了朋友圈。
是的,他申请了助学贷款。
然而在将教育作为产业的美国来说,这何其艰难?
他像只被绑在火上烤的蚂蚱,拼命挥舞手脚,却作茧自缚得厉害。
果然,努力不止会让生活越来越好,还会让生活越来越差。
奶茶店打工的钱不过是杯水车薪,他必须再打一份工才行。这两天他也打听了,有人早上五点还在星巴克打零工,工作到八点多再去学校上九点的早课。
或许他也可以试试这么做。
就是要牺牲更多的睡眠时间了。
而且打工的时间越多,学习的时间越少,这学期,他还能拿A吗?如果挂科,补考费又是多少钱?
闻耳还没出社会,就已经开始被名为“钱”的车轮推着走。
疲于奔命。
曾经,他做试卷时有一篇英语阅读,上面写着“from pay to pay”,他如今也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他想,我现在,已经是个不成熟的大人了。
脑袋斜在窗框上,随着行进,车窗嗡嗡震动,他靠在窗户上,感觉自己也成为了这车的一部分,不知要驶向何方。
他取消了对冷意的特别提示音。
这一路,昏昏沉沉,半梦半醒,左脑是睡眠,右脑是混沌,加之不停的新提示音打扰,闻耳眉心逐渐聚集起烦躁。
到店,好在老板没找到新的兼职雇员,闻耳勉强松了一口气。麻利换上围裙,站到台前,端起标准化笑容。
好歹这一个小时15刀的工资是到手了。
在美国,奶茶算是特色饮品,客流量不少,摇了一下午,闻耳手腕渐酸,这时,边上墨西哥女人开口了。
“你知道我们昨天摇了多少杯?”
她操着一口老墨口音,说话怪声怪气的,闻耳也没多想,自然搭话:“多少?”
“一百杯!”女人夸张叫道,“这要多谢你了,我的财神爷!”
他们按时薪拿钱,自然希望单位时间内,越闲越好。
闻耳再迟钝,也发现女人在阴阳怪气,他本就心情不好,凉凉道:“不谢,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怕女人听不懂成语,又放缓语速道:“拿钱办事,你小费也没少拿吧?”
女人挑高眉毛,转身进去,出来拍了一张绿油油的纸在桌上,“你朋友昨天给你的小费,老板拿了一半。”
“朋友”两个字加了重音,拖得老长。
朋友?
墨镜哥?
还给小费?
闻耳眉头动了一下,换做以前,他大概会分女人一半,和同事打好关系,又或者干脆将这小费退回去。
可现在,他果断将一百美刀收进自己荷包,甚至还贴心地拍了两下。
然后就不再看她一眼。
墨西哥女人气了个半死。
两人再无交流,到八点,墨西哥女人提前下班,剩闻耳一个人守店,直到平安结束。
好在今天墨镜哥没来。
但到临关门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