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溅起一身泥》CleoS

8、遗弃

　　第八章

　　汽车在gk公路疾驰着，后排落座的陈佳雪和昨日一样，戴上耳机，放上音乐，靠着椅背假寐。开车的仍然是陈世天，他每超一辆车，都要破口大骂，骂得坐在副驾驶的李达丽苦着一张脸，闷声不出，闷在她心里的，还有那数年前大家知而不宣的秘密。

　　千禧年初，冬腊月。

　　打北边来了股强冷空气，一路上杀到南方，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迅速在岭南之地蔓延开来。风如同魔鬼般肆意狂欢着，向居民昭告着自己的到来，似要灌进建筑内部。

　　巴掌大的g县，如困兽般囚禁在阴沉的灰云和猛烈的风声之中。

　　县北旧城门外的妇幼保健院，一间普通的产房里，有一个女人陪在产妇身旁，病床上的产妇面目狰狞，杀猪般的嘶吼充斥整个房间。

　　预产期早就过了，实在不能再拖下去，不得已喝下催产药，谁知又折腾了一天一夜。

　　至此，生产才接近了尾声，却也是最难捱的环节，婴儿的头马上就要出来了，产妇一次又一次凝聚起力气，底盘和胯骨仿佛被撕开，疼痛与力量都在这些时刻汇聚在这个部份，齐心协力，连同肠子，似乎也被这股力量推动着，呼之欲出，场面十分狼狈。

　　室外，阴风低声怒号，室内，伴随着产妇的哀嚎哭喊声，婴儿艰难地出来了，产妇似乎失去了所有力气，虚弱地摊在床上，身体上的汗水逐渐被寒气吸走。

　　“先出来的是女孩，后出来的是男孩。”旁边的医护冰冷地说。

　　婴儿顺利出生，那位陪产的女人，轻轻松了一口气，可下一秒，下去了的心又跑上了嗓子眼。

　　冷凝的温度下，其中一个婴儿的肤色愈发青紫，许是被羊水浸泡太久，刚出生的婴儿皮肤满是褶皱，而原本的啼哭声并没有如期响起。

　　她神情忧虑，指着当中的女婴急切地问道：“医生，这个孩子怎么没有哭？”

　　瞧见那女医生面无表情，似乎对这样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了，眉头微微一皱，伸手就往婴儿屁股上来了几巴掌。

　　室内寒冷的空气灌进了婴儿的鼻腔里，终于，这个婴儿用她明亮的啼哭向这个世界打了声招呼。尽管室内的门窗皆已关闭，也抵挡不住那早就揉进空气里的寒风，一下子灌进婴儿的躯体里。

　　医生用新生儿被把两个婴儿包裹起来，递送到李达丽的身边，那是婴儿们出生后，第一次近距离感受母亲的心跳和体温，暖暖的，让人昏昏欲睡，而李达丽似乎没了力气，气息柔弱，紧闭苍白嘴唇，撕不开一点笑容。

　　小婴儿们没什么时间概念，不知昏睡了多久，尝过了几次奶之后，他们趁着婴儿们吃饱喝足失去清醒的时候，准备将婴儿们带回家。

　　“先把男孩带回家吧，一次性带两个太显眼了。”其中一位家属说。

　　男婴被婴儿被裹了好几层，跟着来接李达丽的汽车一同出院了。

　　女婴被装进一个装苹果的纸箱里，像是运送什么货物将她悄悄带出了医院。

　　那放苹果的纸箱，薄薄的，摩托车沿路开着，边上的寒风呼呼地渗进来，梦中的婴儿试图伸手往上抓，却抓失了手，便冰冷中醒了过来，挣扎几番，发现手脚都被束缚着，被几层厚厚的白花被子裹住，再用绳子捆起，像一根粽子，躺在箱里，动弹不得，扁起嘴想要放声大哭，谁知一张开就吃了一口寒风，把声音呛回了喉咙，实在哭不出来，只能乖乖闭嘴。

　　陈伯威和黄桂芳一早就在家等着了，等谁？

　　等汽车上的男婴，当然还有纸箱里那个被冷得哭不出声的婴儿。

　　双胞胎顶上还有个姐姐，李达丽出院这天，陈世天带着大女儿陈智仪一块来了。陈世天在离g县四十公里外的k城工作，平日里不在g县，一家子住在k城单位分的个人房里，也算有个落脚处。

　　两人来得低调，不敢声张。

　　婴儿回家后，也沉默得很，一哭起来就立马塞来一个奶嘴，生怕被左邻右舍知道这家添了新人。

　　陈世天来了一会儿，凳子还没热乎，起身就要走，借口说回去k城还有事情要忙，见此状，李达丽的笑容随着冷气一块凝固了，但她向来信任自己的丈夫，微微颤抖嘴唇，却什么都没说，只恋恋不舍地看着她的大女儿，自从怀了这一胎，的精力大不如前，自然就少了对大女儿的关心，这让她心里十分难受。

　　等人走后，她半躺在床上，抱着小婴儿，给她喂牛奶，喂完之后，下了床，边拍着婴儿的后背边说：“你要也是个男孩多好呀，怎么跑得这么快，把东西都漏了，妈妈已经有一个女儿了，不需要多一个女儿了。”

　　她出院后，月子是在婆家过的。陈伯威原本想着让她回自己家过去，没那么讲究，回娘家人多，也能混过去，要是在这里坐月子让人给发现了，举报了怎么办？

　　黄桂芳一听，这哪儿行，寒冬腊月的，哪有让人回自己家坐月子的道理，铁定是那老顽固旧思想毛病又犯了，想到这，她的火气瞬间窜上头，索性指着陈伯威大骂：“现在是什么年代了，齐头并进踏入二十世纪了，坐着月子哪有撵人走的道理，还说你读了多少书，我看你是吃多了猪油蒙了心，怎么说，她这次也是生了一个男孩的，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也好，凑了个好字。”

　　“这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这可是要挨罚的呀。”陈伯威拍着手掌激动地说，他向来注重自己的脸面，无论是工作时还是退休后，都遵纪守法，循规蹈矩，一板一眼的，遇上这事，心里倒是有些许担心，尤其是，他害怕这件事情会对他儿子的工作造成不良影响。

　　“发现就发现了，大不了自认倒霉罚款，又不是拿不出这个钱，孩子都生了，难道你还想塞回去？”黄桂芳嘴上毫不留情，不过，她的内心也有和陈伯威一样的担忧。

　　对面被反问得哑口无言，他老伴说的是事实，世上少有十全十美的事情，自己确实欠缺考虑，便闭口不再提起此事。

　　奈何这砖木结构混上黄土的建筑，看起来结实，实际上是纸糊的老虎，哪怕再碎的话语，哪怕再紧密的门窗，也经不住风轻轻一吹，穿透了门窗，穿透了墙壁，把细碎的闲话化作空气送进了旁人的耳朵里。

　　月子里正是情绪憔悴的时候，那些不经意透露了心声的话，传到了李达丽那，在她的耳边打转，怎么转，都离不了委屈的漩涡。她打心里觉得，两位老人是嫌弃她，不认同她这个儿媳妇，就算她嫁入这个家这么多年，为他们家开枝散叶，要不是这次生了一个男孩，她都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地方存活下去。

　　不良情绪犹如毒蛇，趁人不注意时，咬下一口，任由毒液在人的全身蔓开。

　　回来没多久，春节要来了。

　　这时候，陈世天又来了，他城里的工作和住的地方到这，三十公里，要是每日驱车来回，费油费时间，他假装思前想后，接着很干脆的把李达丽扔在了父母家里坐月子，这次他把陈智仪送去了丈母娘那，来的只有他一人。

　　他回来，李达丽是欣喜的，像逃荒的人看见食物一般，眼神发着亮，她抱着男婴时的身躯，都轻盈了，踮着脚尖，在房间里转动。

　　但期望太多，总归是要失望的。

　　陈世天压根没想过深层次的问题，黄桂芳趁着他好不容易来一趟，便拉住他，去到另一个房间，低声问道：“等出了月子，这两个小孩子，你打算怎么养呀？”

　　只见他一副没问题的神情，笑着伸手拍拍他母亲的背，大言不惭道：“能怎么安排，等出月子了，我带回家养。”

　　这想法一出，实打实把他母亲惊住了，他怎么敢的，那房子附近住的，可都是他单位里在职的人，还敢往屋子里带个超出计划外的孩子，孩子一哭，整栋楼都知道了。

　　听罢，她连连摆手，瞧她儿子那个草包样子，就知道他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便直言道：“我在这g县里，找了个保姆，带孩子的功夫可是远近闻名，等月子出了，就把孩子送过去，我打听过了，也亲自去看过了，保姆在等那个地方离这里也不远，我三天两头的还能去看看，那保姆看起来人挺好的，养过的孩子都白白胖胖的，送去那养着，我们也能放心，你觉得呢？”

　　“找保姆，这工钱......得不少吧。”陈世天一听，皱起眉头。

　　“工钱算几个钱，钱没了再挣，养孩子哪有不花钱的，再说了，我这找的熟人，知根知底，比外面找的可好很多。”她见陈世天犹犹豫豫的，便下了一台阶，缓和道：“你跟达丽商量一下，看看她的想法。”陈世天点点头应允，算是搪塞了过去。

　　可谁知陈世天是个番薯脑袋，等话传到李达丽耳朵里，已经添油加醋，左右翻炒，番茄炒蛋都变成黑椒牛柳了，话的意思完全变了一个味。

　　陈世天说的时候，夜已深了，两人躺在床上，他则漫不经心，下达口头通知般，说：“达丽啊，妈说等出了月子就找个保姆把孩子送走，他们不带这孩子，到时候你也走。”

　　本来就被闲言影响的李达丽哪能听得了这般语气，想着丈夫会站在自己这一边，而现如今却落得一句让她走他们不会带这孩子，合着她和这孩子变成了什么烫手山芋。

　　“你是什么意思？妈什么意思？什么叫别在家里待着，还要把孩子送走，怎么？这次生了一个男孩，还不满意是吧？连男孩都要送走？”之前积攒着的委屈在她心内升起了火焰。

　　“不是这个意思，妈的意思就是找个保姆，送去保姆那，你跟我回家。”

　　“就这么想把孩子送走？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他们就不能带？刚回来坐月子时你爸就没给过我好脸色，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李达丽眼见的情绪有些崩溃了。

　　“没有人要把孩子送走，就是眼下的情况，就是......就是比较窘迫。妈也是出于好意，我的工作性质，就摆在那了，你理解一下，好吗，不要让我难做。”他见李达丽这么大反应，心中的怒气也被挑了起来，生育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他想起了市里的工作，开始后悔现在来这里的决定，早知道女人之间的事情这么麻烦，还不如待在市里。

　　理解？她还不够理解吗。李达丽彻底决堤，谁来理解理解她。

　　“不用你妈的好意了，我知道你们家一直不待见我，我学历不够好，我家庭不够好没能给你助力，我没工作，我没给你们陈家添丁？我带着我孩子走，总行了吧，省得你们一天天的在这里阴阳怪气的，我又不是你们的受气包。”

　　“都说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听不懂人话呢？我们家哪里怠慢你了，也没说生女儿不好，你这不是生了一个儿子了吗......”他激烈地反驳，但在李达丽看来，这些都是他恼羞成怒后的说辞。

　　“没什么不好还让人把孩子打掉啊？”李达丽火气上来，直接打断了陈世天的话，“上个孩子怎么死的我记得一清二楚，胎儿都能看到形状了陈世天，那胎打得，我大出血，你们这是杀人杀心，你们一家都会有报应的，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了，这个月子我不坐了，我现在就回娘家，把孩子带走。不用你们操心。”说着，起身就要收拾行李。

　　争吵声引来了屋内的其他人，陈伯威和黄桂芳站在房门外，两双耳朵贴在门上，木门不隔音，能听得一清二楚。

　　陈世天也不惯着她，倒是爽快，问她：“那你这么晚回娘家，能行吗？要不要送你？”

　　这话气得李达丽差点没昏过去，扶着额头缓了好一会儿。

　　“你问你妈去吧。”

　　“你生什么气呀，我又没说什么，气堵了孩子没奶吃。”

　　李达丽双手利索地把衣服用品一件一件扔进手提包里，嘴上也没停着：“没奶吃你给喂啊。孩子不吃母乳，吃牛奶。”

　　陈世天挠了挠头，见她气势正猛，老虎来都拦不住，自个儿理亏，怒气被浇灭了一半，便盯着她收拾，嘴唇张张合合，想说些什么。

　　半晌，挤出一句：“我送你去吧。”

　　微弱的灯光下，李达丽怒目圆睁，狠狠地注视着陈世天，陈世天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阴沉带着怒气，斜眼道：“你看着我干什么？我也是为你好，我有说错吗？孩子是你要生的，总要为他们负责吧，你现在是在干嘛？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达丽的呼吸逐渐急促。

　　黄桂芳听不下去了，敲响了房门，轻声道：“吵得街坊邻里都听到了，要回明天再回，这么晚了，天寒地冻的，别带着孩子受罪。”她又循循道：“上一个孩子，我是想让你生的，但那会儿是抓得最严的时候，没生出来，可能这个孩子跟我们家也没有缘份吧，等到我想让你留住的时候，你已经在医院了。”

　　李达丽狠狠骂了一句，“撒谎，明明就不是这样的，你现在来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孩子你打算怎么安排呀？”黄桂芳继续问，“两个孩子可不好带。”

　　“什么怎么安排？用不着你插手，我的孩子我自己管。我自然会找个靠谱的保姆带，可不用你们操心呢。”此刻的李达丽像一瓶烈酒，谁喝都呛喉，就算作为长辈，也只能作罢，黄桂芳叹了口气，扔下一句“那就随你吧”，走出了房门。

　　被围堵的李达丽，此时像个不停被加热的热水池子，热辣的水蒸气止不住往外冒，她喷腾起势，要冲出房门继续理论，下一秒就被陈世天拦住了，这个喜怒无常的软弱家伙，又变了一张嬉皮笑脸，像盖子一样盖着环住了她，好熄灭她的热气，哄着她道：“不要生气嘛，不要计较那么多啦，你大人有大量，你这坐月子呢，对身体不好，要好好养着，你想想这深夜，外面多冷啊，还不是家里的暖被子舒服，何况，我在这呢。”说着把她抱得更紧了。

　　到底还是情绪上头，只言片语敷衍的哄话，竟像解药般奇效，她停下了收拾行李的手，想来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提醒着她外面夜凉风冷，又或是婴儿们被惊吓到而在屋内奏鸣的哭声，唤起那一丝温情。

　　然而续命解药并没有持续多久，过完年初一，她就收拾好了行李，像个倔强的死士，连带着两个婴儿，离开了那，把男婴留在了娘家，而给女婴找了个远地儿的乡下保姆。

　　女婴到了乡下，还不到半岁，身体开始不好了，保姆喊李达丽来，喊了大半个月，也没见人影，又打电话给陈世天，是拒接，这样的情况又持续了一个多月，女婴喝不进奶了，一喝就吐，她开始联系不上女婴的父母了，内心开始隐隐担忧。

　　难道女婴的父母出事了？

　　难道女婴要被遗弃在自己这里？

　　她托当初的关系人去联系女婴的父母，最后却联系到了黄桂芳。

　　黄桂芳说：“实在不行，把孩子带来g县看看吧，孩子的父母不方便。”

　　保姆听了，立刻收拾东西出发，不管怎么说，先让女婴离开自己这里，不然在这里出事，以后可就难混了。

　　到了g县，黄桂芳偷偷摸摸地出门了，没敢让陈伯威知道，到了医院，县医院的医生说有点迟了，让带回家再养一阵子看看。

　　这话一听，保姆心底生了异心，试探道：“你看，这孩子，在我那可能水土不服呢，要不你先养一段时间再送回我那去吧。”

　　“听说，她还有个双胞胎弟弟？那弟弟的身体还行？”

　　黄桂芳听后皱起了眉头，女婴的弟弟此时正在自己家养着呢，实在不能再多养一个了，何况这孩子已经吃不下东西了，她估想着应该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让保姆在医院里等着，自己走到医院门口的小卖部，打了几个电话，又匆匆忙忙地赶回医院。

　　远远就看到了保姆跟女婴两人，那辆婴儿车是保姆家的，车把手有点掉皮，这车听说好几个小孩用过了，用过的小孩都健健康康的。

　　婴儿躺在车里，十分不起眼，若是不细看，还以为车里只是垫了几块尿布。她时不时哼一声，那是在哭，却已连哭出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黄桂芳两眉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踏入医院后，加快了步履，走到保姆跟前，侧过身，探过去，用手半掩着口，贴近保姆的耳边轻放一句：“你有认识……想认养孩子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