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被迫? ...

  •   第七章

      陈雅躺在重症监护室时,陈佳雪被送到了另一所医院,强制住院,接受治疗。

      面对生活的巨变,痛苦的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延展出藤蔓,缠绕得结结实实。她的亲生母亲又来了,在医院里堵她,要她回去,她不想接受,但也不忍伤害,每次都以沉默对待,她的亲母亲来了以后,对着她时,总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看起来有些谄媚,不自然,也让她觉得十分诡异。

      在这期间,陈佳雪的体重降了数十斤,变得瘦弱极了,整个人也沉入阴郁的情绪当中,一度出现伤害自己的行为。陈雅昏迷不醒,醒来后成为植物人的概率也十分大,似乎她跟回亲生父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她想着,如果陈雅有什么问题,她也活不成了。她不喜欢这一年,短短几个月,一下子什么都变了。

      “你跟我们回去吧,我们不会亏待你的。”她的亲生母亲有些不耐烦却又是一副哀求的模样,“是不是觉得自己亲生父母穷,就不想回去?我跟你说,虽然我们是比不上你的养母,但我们也不会少了你的吃穿。”

      她仍然沉默着,在她心里,这世间有些东西不是钱能够比得上的。

      她很想念从前的一家三口,一起逛超市,一家人去乐园去旅游……

      午夜梦回时,她的耳边响起陈雅和陈伟鸿跟她说的那些鼓励她的话。

      三岁时刚上幼儿园,同学抢了她的玩具,她只会哭,陈雅告诉她,哭可以,情绪释放完之后,一定要找老师去解决问题,勇敢表达自己的诉求。

      四岁,陈伟鸿带她到游乐园玩,站在高处的滑梯,不敢往下滑,又因为排在她身后的小朋友不停地催促她导致她更加紧张,陈伟鸿蹲到滑梯的下面,透着管道,鼓励她只要迈出第一步,就知道前方没有想象中的可怕,而他会在终点接住她。

      五岁,陈雅带她到商场去,期间经过舞蹈教室,对那些优美的舞姿产生了兴趣,求着陈雅要学习,当上了一两节课后,她开始退缩,因为她拉筋压腿总压不好,基础难练,基础练不好,进阶更不用说,她害怕失败,与其努力后失败感到不愉快,不如一开始就不去练,这样还能欺骗自己没有失败,只是自己不学而已。陈雅知道后,引导她直面自己的不足,用练习驱赶害怕失败的情绪,而一次又一次对不足的修正成了她铺向目标地的路基,她从一开始被失败追赶,到后面自己主动追赶失败,到现在学习舞蹈不过两三年,也已经站上一些表演舞台了。

      七岁,她帮同学教训抢东西的人,被老师叫家长,她还记得那所学校的桂花香味,他们夸她勇敢与正义,又引导她要用正确的方式。

      一路走来,她懵懵懂懂,他们总在她需要指引的时候,给她一些正向的力量。

      而如今这些力量一夜之间忽而消融在新一年的桂花香中,香味掠过她的脸庞,她仿佛听见陈伟鸿在她耳边说:“不怨天,不尤人,别自怜,别伤害自己,你是勇敢者。”

      可现在的她就像和陈伟鸿淹没在冰冷的河水一样,周围包裹着哀伤,她听不进任何的话。

      她在医院住了两个月之后,她的亲生母亲将她带了回去。

      从S城到K城,五百公里的路程,走了六个小时。

      和S城相比,K城是一座很小的城市,她的亲生母亲不会开车,又闻不了火车上的味道,每次来都坐大巴,回去也坐大巴,她也得跟着坐,她还没见过她的亲生父亲,对于那个和她有血缘的亲生家庭,她一无所知,却也只能一路往前。

      在路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亲生母亲挨着她坐,两个人的手肘时不时会相互触碰到,可这小小的触碰,让她心底生出抗拒与厌烦的藤蔓,缠绕束缚着她令她如坐针毡,身子一直尽力往窗边倾斜,然而她越倾斜,她越能感受到亲生母亲传递过来的问题,她偷瞥一眼,才发现原来是亲生母亲向她越坐越近。

      她的亲生母亲叫什么名字?她也不知道,她还没有问,从彼此相见开始,她从未和亲生母亲说过一句话,隔阂与界限不是一日垒成的,她不会忘记自己是被送养的。

      她亲生母亲的味道围住她,具体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像一股奶味,但她不爱喝牛奶,这股味道对于她来说,实在是难以承受,她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坐在靠近过道的位置。

      “你冷不冷?”她的亲生母亲开口问,此时大巴内的空调开得正猛,“这司机也是的,都十一月了,空调还开得这么猛。”

      十一月了,爸爸走了九个月了。她心里想。

      她戴着耳机,耳机线缠绕成一团,垂在她的下巴处。她的亲生母亲跟她说,不用带太多行李,坐车不方便,需要用的东西,家里都有。她把陈雅买给她的mp4带上了,还有一部没有手机卡的翻盖手机,那是陈雅之前淘汰不要了的,陈雅平时用的那部手机,在车祸中碎掉了,还有其他的大件她带不走,只能带走这些,以及新家与旧家的钥匙,最重要的,还带了几张全家福,她给自己留作一个念想,也是一个提醒,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一切,她想她还会再回来的,她一定要再回来。

      耳机里没有在放歌,那是她不想说话的挡箭牌,她没心情听歌,哪怕旁边的人搭话说,路上的天气的天气不错,她抬起头也只能看到灰蒙蒙的一片,浮在车窗上,她分辨不出,是世界失去了色彩,还是她的眼睛出了问题。

      “你就要这样一直不说话吗?我没有给你吃哑药吧?你是哑巴吗?你的养母没有教过你礼貌吗?”坐在她旁边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抱怨道。

      可她依旧缄默,闭着眼睛,假装睡觉,眼泪却轻轻从眼眶里溢出来,“养母”这个词,深深地扎在她的心间上。她好想妈妈,不知道妈妈怎么样了,她离开之前,记下了律师的电话,等她找到电话给律师打去,也没有好消息传来。

      除此之外,律师没有透露半点信息。

      她知道,即使自己在病房里渡过了八岁生日,她也还只是一个没有决定权的小孩,没有经济来源,就像现在这样的情况,众人一致默认她跟着亲生母亲回去,这是对所有人来说最便利的解决方式。

      她忽然希望自己能够快些长大,或者快些死去,不管怎样,她总想自己能够快一点有决定自己去处的能力。

      如果不去宠物店就好了,如果自己说不喜欢吃烧鹅就好了,出事以来,她心底的愧疚感没有一天褪去。

      “你的户口我找人帮你迁回来了,留在别人家,怪麻烦的。”大巴行至路程的最后一个服务区,她的亲生母亲又凑过来说。

      她一听,心一惊,这绝对不行。

      “说好不动户口本的。”她斩钉截铁地说,“你要是动户口本,我就留在这里了。”

      “你看看,你看看,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一说到把你户口迁回来,跟要你命似的,看你这个样,真是忘了谁才是你的家人。”她的亲生母亲酸溜溜地嘲讽道。

      她怒目圆睁,仇视着眼前这个自称是她亲生母亲的人,一字一句地说:“你休想动我的户口。”

      “你户口不迁回来,就是借读,借读有什么出息,难道你还想要回去?”对方继续挖苦道,“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过了几天快乐日子就能当皇帝,你还想回去不成?”

      她又不说话了,沉默的抗拒着,坐在休息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大巴要开了,她也不动,司机过来催促她的亲生母亲,只见那人狠狠踹了她一脚,大嚷道:“你要死啊?你是不是要死?整个大巴的人都在等你,你走不走?不走就算了,我懒得伺候你。”

      她仍不走,眼里滴泪,抱着她的书包,木木地盯着地板。那人又来扯她,拉她,她的位置移了,但她仍然不动。

      大巴车司机忽然发现车轮胎有些问题,找了服务区的修理车行去维修,才没有继续催促。

      到最后,两人又拉扯了将近一个小时,大巴修好了,又刚好到饭点,那人直接扔下陈佳雪一人在外面,跟着其他乘客去吃饭,吃完饭,陈佳雪仍然不动,眼睛红肿,泪水干涸在脸上,形成了膜。

      司机看不过去了,说:“这孩子真的是你家的吗?她再不肯跟你走,我就要报警了。”

      那人也在气头上,嚷嚷道:“报吧报吧,我看看谁的骨头更硬,我就不信了,我还治不了她。”

      “那你慢慢治,我这还有一车乘客等着回家,你们两个就在这下吧。”

      “嘿,你这司机,信不信我投诉你。”

      “投诉我你也不占理,要不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处理。”

      那人怒得咬牙切齿,又磨蹭了十来分钟,看到大巴上的乘客怨声载道,才终于妥协:“算了,真是大小姐皇帝命,惹不起惹不起,户口可以先不迁,等到你过几年要升学了再说,行了吧?”

      听起来是个暂缓之计,陈佳雪抬起头,问道:“你说的话能当真吗?会不会出尔反尔?”

      “骗你干啥,快上车吧,不迁就不迁,迁回来我还得找人办事,欠人家的人情。”那个人找补道。

      陈佳雪这才放下半个心来,继续跟上了车。

      大巴最后这段路,天气已黑,陈佳雪滴水未进,滴粮未吃,饿得头脑发昏,靠在椅背睡晕了去。

      等到了k城,下了大巴车,她的亲生母亲又说:“今晚在家里住,等明天,就带你回g县看看。”

      此刻她眼冒金星,并不想关心g县在哪,更不想问为什么回g县。

      两个人走出车站,路边停着一辆本田车,车的款式有些老旧,有点像她更小的时候看到的那种款式。

      本田车旁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周遭暗腾,她模模糊糊地瞧着这中年男人长得倒是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等走近了,旁人推了她一把,催促她说:“快叫人啊,她是你爸爸。”

      她开不了口。

      k城的汽车站和火车站连在一块,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建好之后就没再翻修过,有些路面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的,远处的卫生间飘来一股臭熏熏的味道,叫她闻着想吐,她空着肚子,又闻着这臭味,一时间胃部忽然不适。

      这会儿走近了那个男人,男人开着后备箱,手捧着从后备箱里掏出来的水烟,他俯下身,低头,深深朝水烟筒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呼出白白的烟气,顺着风的流势,扑到陈佳雪的脸上。

      这一刻,空腹的不适,卫生间的恶臭味,烟臭味,都在她的体内搅动着。

      昏暗的灯光下,她看清楚了男人的脸,喷发出一声“哕”。

      “我xxx。”男人心中的火一下子窜上来,脏话一骂,把水烟筒往她身上一扔,拽着她的书包往前面右侧后车门那扯去,打开车门后,又一把将她扯过来,用力推进去,“等你大半天了,磨磨蹭蹭的,还闹脾气,让整辆车的人等你,你有什么脸给老子闹脾气,你以为我很有时间伺候你啊?”说完,伸出脚朝里头踹了几下。

      陈佳雪被她拽得晕头转向的,站也站不稳,坐也坐不正,保持着刚进车门的坐姿,缓了许久。

      等男人做完这事儿,旁边的女人才慢慢悠悠过来,客套地拉了一下男人,又和稀泥似的说:“哎呀,你这是在做什么呀?人家刚回来,你就不能对她好点?”

      “你别给她说话,就是她害的,不然你早到了。”

      “她还没吃饭呢。”

      “没吃就对了,她还有脸吃饭呢?活该她饿着。”车子开动,男人还在骂,女人坐在副驾驶上许久不说话。

      等到了家,陈佳雪揣着钥匙,抱着书包,拉着行李箱,听着肚子鸣叫,怯生生站在门口,也不太敢开门进去。

      男人送他们回来后,又开车出去了。

      女人从一楼爬上来,见她还站在门口,开骂道:“怎么?去别人家住了几年,就不认识自己家了?你回家还要别人请你进去啊?”

      陈佳雪被她高分贝的声音吓得不由得哆嗦了几下,又打了几个冷颤,才拿起钥匙打开了门。她刚进去,女人的声音又从后面追了上来:“大小姐,你可早点适应吧,这才是你原本要过的生活。”

      进门时屋内一片漆黑,她摁亮了灯,扫视了一眼,不算特别大,大致上有三个房间,但她不知道自己住哪一间,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单独的房间住。

      “不换鞋啊?”女人问。

      “找……找不到拖鞋。”陈佳雪饿得有些虚脱了。

      “哟,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回来路上被毒哑了呢。”女人阴阳怪气道,从鞋柜上取下一双旧拖鞋,扔在陈佳雪跟前,“喏,你以后就穿这双吧。”

      “哪个房间是我的?”陈佳雪换上拖鞋后问道,声音细得像针线。

      “这也要问,你看哪个房间是空的,哪个房间就是你的,真是惨过人客。”说着,女人已经走进了主人房,关上门,换起衣服来。

      陈佳雪排除了主人房,还剩下两个房间,一个是紧挨着大门的,一个是紧挨着主人房的,紧挨着主人房的那间门口有许多配饰,而紧挨着大门的这间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就是这间了。

      至于门口有配饰的那间房住着谁,她此刻是茫然的,可以说,她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一概不知。

      她刚把东西收拾好,女人忽然出现在她的房门口,说:“煮了面,出来吃,有话跟你说。”

      “我叫李达丽,你的亲生母亲,刚刚接我们回家的是你爸,你亲爸,叫陈世天,明天我们回g县,去探望你奶奶,你奶奶叫黄桂芳,记住没?”

      她一坐下椅子,女人就如同炮仗般噼里啪啦给她炸了几个人名,而她饿得只容得下眼前这碗加了鸡蛋的面。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她猛猛吃了个半饱,才想起来刚刚自己没听到对方说的话。

      “我是你亲妈,李达丽,你亲爸,刚送你回来那个,叫陈世天,你还有个姐,现在在学校上晚修,叫陈智仪,明天回g县,看你奶奶,黄桂芳。”

      女人一边说,陈佳雪一边点头,热面下肚,她感觉她的脑子也活过来了。

      然而她的心仍然是忐忑的,对于新环境,还有这个家,她隐约觉得事情并没有这样简单,但她也知道,这一晚的任务就只剩下吃完面,洗个热水澡,睡个好觉。至于其他的,她的直觉告诉她,以后的日子未必会比今日好过。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