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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黑色(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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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这天,大年三十,天空一大早就雾沉沉地压下来,抬头看天,浮着厚厚的白。
陈雅眼神茫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愣出神,脸上的泪痕叠了一层又一层,红肿的眼睛仍有残泪释出。饭桌上,还放着张老板送来的烧鹅,飘散出一丝肉汁香,不过,她闻不到,连日的哭泣堵住了她的鼻腔。
此时的陈雅实在没有心力,也无法面对,无法和他告别,他的遗体还没有火化,送去殡仪馆后就在冰柜里存放着,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件事情。
可她还没有调整过来,另一件她担心的事情就已经来了。
门外的人报了身份,陈佳雪没敢开门,转头望向沙发上的陈雅,只见陈雅突然浑身一颤,回过神来,起身冲到门口,拉住陈佳雪的手,猛地往房间里拽,“回房间去,别出来,这不是你小孩子该管的事。”
这样罕见的一面,把陈佳雪吓住了,她身体不由得哆嗦,心中有些疑问,也不敢在此刻问出口,只能战战兢兢地任由陈雅把她拉回房间。
见门内的人许久不来开门,这回敲起门来。
“砰砰砰——”
不锈钢的门被敲得跟打鼓似的响,每敲一下都让陈雅的心一紧。
“别敲了,再敲我就报警。”
“陈雅,我知道是你,开门,我想跟你聊聊。”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
“你先把门开开。”另一个女声响起,有些野蛮,“不开我们就继续敲。”
“这里不欢迎你,哪来的哪回去。”陈雅呛回她们道。
“陈雅,你先把门开了,跟我们聊聊,我们也是没有办法的呀。”门外似乎软和了些,“当年的白纸黑字,我问过律师了,就算我们签了协议,按照我们的情况,现在也是无效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还不走,我就叫保安了。”
待在房间里的陈佳雪,心七上八下的,她不敢开门,只能把耳朵紧紧贴在门后,零零碎碎捡了一些话语听。
“佳雪是你的宝贝,也是我们的亲生孩子。”
这句话清晰地传了过来,陈佳雪一怔,脚底似黏了强力胶,浑身移动不得,心掉入了无底洞般,她感觉她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她不是妈妈亲生的吗?她一时间转不过弯,脑瓜子嗡嗡的。
门外还在吵,为了听得更清楚,她悄悄拧开了门把手,空出一条缝隙出来,声音听更清楚了。
“你有认养协议也没有用,我们不认,我还是孩子的监护人,就算上了法庭,孩子也要跟我们。”
“到了年底,孩子就八岁了,上法庭也没用,这么多年了,你们说不要就不要,现在又要回去是什么意思?”
陈雅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把她的身子冻实了。
她不是妈妈的亲生孩子,爸爸不在了,妈妈会不会不要她了?她也只有妈妈了。想到这,一潮恐慌涌来,占据了她的内心,她害怕得忽然发抖。
“我们真的有苦衷。”门外的人挂断了电话,态度没了先前的强硬,哀求道。
“轻飘飘一句就带过了我养她的这八年……”
陈雅还没说完,门外响起一阵手机铃声,门外的人接起来,只听电话里头传来一个男声:“怎么样了?实在不行,你们先回来,到医院这里来。”
“滚!”陈雅从阳台里拿来晾衣杆,打开防盗门,将晾衣杆戳出去,驱赶门外的人,“都不知道打了什么歪心思。”
这时候保安也上来了,扬着电棍,门外的两个女人这才罢休,骂骂咧咧地走下楼梯:“我们还会再来的。”
陈雅重重关上门,身体一下子虚弱起来,喘着粗气,快要瘫软在地,她强撑着爬回沙发,忽然听见“吱呀”一声,她抬起头,陈佳雪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面前,光着脚,脸颊上挂着两帘泪瀑,喉咙里夹着哽咽:“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又哭了出来,奈何没了眼泪,只剩下声嘶力竭地喊,她爬过去,抱着陈佳雪,说:“我没有不要你,你就待在我身边,哪里都不要去。”
“那她们怎么说我不是你亲生的。”
“那是她们骗人,她们是人贩子,来骗小孩的,你不要听她们的话,等春节过了,我们就搬家,她们就找不到我们了。”
“可是,这里有爸爸的痕迹,我想爸爸。”
“你不愿意搬吗?”陈雅压下失控的情绪,转向温柔的语调。
“我听妈妈的,只要妈妈开心。”陈佳雪懂事地说,她的内心敏感起来,不敢再做些刺激陈雅的事情。
两母女抱着,就这样冷冷清清地度过了这个春节。
春节一过,S城的房价开始明显下跌,她改了主意,由原先卖掉这套房子,改成保留这套房子,并在新开发区域买一套房子,她始终舍不得,她也总觉得,这才是家,多一套房,对陈佳雪来说,也是一种保障。
陈雅擅长理财,又有敏锐的察觉力和洞察力识别到危险,站在风口上收了风,又能在大厦崩塌前全身而退,而陈伟鸿遗留资产也不少,并且十分丰厚,两个人的资产一合计,再买一套新房绰绰有余。
不过,在买房前,她想起来有件事情没有做,就去找了律师,把陈伟鸿遗留下来的财产理清。
她思考了许久,在处理好陈伟鸿的遗产之后,自己也立了一份遗嘱,并找了遗嘱管理信托,她想着,就算自己哪天像陈伟鸿那样突然离去,陈佳雪也能好好的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
除此之外,她和陈伟鸿在港岛也有一些资产,她也同样找了可靠的信托公司,立好了遗嘱分配。
做完这些,她才松一口气,陈伟鸿的忽然离去,似乎也抽走了她一半的魂魄,一时间还难以回神,昨日还是幸福之家,计划着春节再一次到乐园游玩,却没曾想,这个春节竟是这样一个浸泡在悲伤之中的结果。
她买了房,搬到了离原区三四十公里外的一个新开发区域,陈佳雪再次转学,她给陈佳雪转到了外国语学校去。
做好了这些,她又去找能安置逝人的地方,物色了一块风水宝地,然后带上陈佳雪到殡仪馆去,见了陈伟鸿最后一面。
那是死亡第一次真切地走入陈佳雪的世界。
两个人看着推向火炉的遗体,再一次失声痛哭。
陈佳雪甚至没怎么看清遗容,泪水就拥抱上来,闷住她的眼睛。
安葬好陈伟鸿后,陈雅断了从前有关于陈伟鸿的一切联系,也不再联系旧友,一门心思扑在事业上。
日子回归到如枯水期的河流般平静,陈雅照常上班,陈佳雪照常上学。
唯一的变化是,从前不做梦的陈佳雪开始做梦了,她总梦到陈伟鸿站在水中,微笑地看着她,什么也不说。而陈雅也一样,常梦到在旧家,陈伟鸿做好饭菜,一家人其乐融融吃饭的场景。两人醒来时,枕头浸满了泪。
搬家的时候,陈雅没有把陈伟鸿的东西搬过来,怕自己睹物思人,无法生活,无法照顾好陈佳雪,却日日夜夜想念。陈佳雪倒是把陈伟鸿送给她的所有东西都拿过来了,这是她的念想,她害怕自己长大了忘记,她有过这样一个哪怕是与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依然对自己好的爸爸。
和那些念想一起来的,还有周熙年送的城堡,那个爸爸答应春节要一起去的乐园,也成了她的一部分寄托与念想。
转眼又到暑期,陈佳雪放假了,这半年里她迷上了画画,平日里都是自己随便画画,看起来有模有样,陈雅给她报了画画兴趣班,学学基础。
这天陈佳雪的画画结课,陈雅去接上了她,车上,陈雅问她,想去吃什么?
她回答说,想去吃蛋糕,草莓蛋糕,福香蛋糕店。
陈雅说:“福香蛋糕店在最近歇业装修升级,得香居的蛋糕也很好吃,你想不想吃这个?”
“妈妈,你想吃吗?”
“我就不吃了,吃不下。”
“那我们回家吧。”两人兴致奄奄,有一搭没一搭的回答。
尽管如此,陈雅还是开车兜往得香居蛋糕店。
陈佳雪下车,跟着陈雅进店里逛了一圈,最后还是挑了块小蛋糕,挑完后目光又扫向橱窗里的生日蛋糕。
“妈妈,这有生日蛋糕。”她小心翼翼地说。
陈雅的视线顺着她的话语,落到了那块朱古力蛋糕上。
这一日是陈伟鸿的生忌,陈佳雪和陈雅都没忘,但她们不敢提。
陈佳雪看着陈雅,眼神有些哀伤,而陈雅也红了眼睛,说:“是不是想买?”
陈佳雪点点头。
陈雅转过身,轻轻深呼吸,然后找来店员,问:“这个朱古力蛋糕有人预定了吗?现在能买了带走吗?”
店员笑着迎上来,耐心地说:“这个本来是有人预定的,但临时说不要了,请问您需要吗?需要的话我现在可以帮你包好带走。”
陈雅和陈佳雪对望一眼,她看到了陈佳雪眼睛里的期待与悲伤,便说:“包好吧,就要这个了。”
两人拎着蛋糕,走出了店门,一路驱车往家里赶。
回到家里,刚放好蛋糕,陈雅的电话突然响了。
电话挂断,她拎起包,准备出门,陈佳雪从房间跑出来,慌张地问她去哪,她犹豫了下,问道:“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可以吗?”
陈佳雪今天心情不佳,并不想一个人在家,便央求道:“我要跟你一块出去,别留我一个人在家。”
“那走吧,穿鞋。”陈雅的情绪倒是回落了些,她答应和陈佳雪一块去,是因为这也是她给陈佳雪准备的惊喜。
车子缓缓驶向目的地。
一直开往距离家十公里的宠物店。
陈佳雪一见到宠物店,立即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高兴地大喊:“妈妈!是要来领养小狗吗?”
“对呀。”见陈佳雪兴奋起来,陈雅的心情也跟着舒展。
那是一只白色的比熊,还是一只比较特别的比熊,右手后面和肚皮上有一小块黑色的心形印记,手是粉爪子。
不过,今天只是来见一面,还没能办手续,但这一面已经让陈佳雪心怀期待,重新活跃起来。
“妈妈,我真的能养小狗了吗?”走出宠物店,陈佳雪又有些怀疑,缠着陈雅问。
“真的呀,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只小狗吗?过几天小狗就能回家了。”
“好耶,你想给她取什么名字?”陈佳雪听到满意的答复,蹦蹦跳跳朝车子的位置去。
“这是你的狗,你想取什么?”
陈佳雪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叫皮皮,皮皮好不好?”
陈雅笑着点点头。
数月来,两人虽然都在努力的维持原状,可悲伤却总会在时间的缝隙中渗漏出来,陈佳雪有时候觉得家里太安静了,她害怕陈雅在安静中沉到悲伤中去,于是想到了养狗,一个新成员的到来,或许可以让生活重新动起来。
她们怀抱着这样的心情踏上回家的路程,却在一个红绿灯被一辆无差别攻击的车撞了个稀碎。
陈雅的车子报废,她本人受了重伤,抢救了十五个小时,最后被推入重症监护室,而在陈雅的保护下,陈佳雪受伤较轻,轻微脑振荡,脚崴了,手骨折打了石膏。
出店门时还在畅想皮皮到家后的生活,却在回家的路上,这两个人都躺进了医院。
陈雅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命悬生死线,陈佳雪昏沉睡去,在梦中,她见到了陈伟鸿,还有陈雅,陈雅来跟她告别,说要同陈伟鸿一起离开,她在梦里哭懵了眼,哀求陈雅不要离开自己,而陈伟鸿也在努力地把陈雅从身边驱走。
她倏地醒了,猛睁开双眼,病房里黑灯瞎火的,她害怕极了,她想去找陈雅,却不知道陈雅在哪,她下了地,床下的地板上空空如也,她寻不到她的鞋子,可她着急找人,便光着脚,一瘸一拐撵出病房,兴许是她太矮了,经过护士站时都没有被发现。
她就像无头苍蝇一样,鲁莽乱撞,又撞回了她原本所在的楼层,她坐在病房外的长椅,走廊里有光,她在光之下才没那么害怕,她不敢大声哭,怕吵到别人睡觉,憋得满脸通红,她担心陈雅已经死了,像陈伟鸿那样,永远离开自己,她又担心,自己要被送回亲生父母那里去。
不知怎的,哭到下半夜,她忽然想起了周慧林,妈妈的朋友,好似找到和妈妈相关的人或事物,她就能心安了。
她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病床上,病床旁,还坐着两个陌生女人。
其中一个穿着卫衣的女人较为年轻些,她见陈佳雪醒了,便凑过去说:“小朋友,不要害怕,我不是坏人。”
“我妈妈呢?”陈佳雪虚弱地问道。
穿卫衣的女人听到妈妈一词,就朝另一个女人望去,另一个女人便是中年妇女的打扮,穿了一条素雅裙子,但穿卫衣的女人很快意识到,陈佳雪不是在找这个妈妈,而是在找和她一起出了车祸被送进医院的妈妈。
“不要着急,你妈妈还在接受治疗,我叫小林,你可以叫我小林姐姐。”说着,小林悄悄掏出了警察证,示意陈佳雪可以放下防备。
可陈佳雪放不下,她的心仍然悬着,“我能去看看她吗?”
“她在重症监护室,外人不可以进去,现在已经是中午了,咱们先吃点饭可以吗?”小林哄道。
陈佳雪望着小林,又转向那个穿着裙子的女人,十分陌生,内心和身体甚至起了排斥。
那个女人坐得离她很近,手肘撑到病床旁的柜子上,手掌握成拳头,承住脑袋,木然地回望着她。
她更忧心了,身体往小林那边靠去。
小林摇起床,扶她起身,装好床上桌,又将一碗粥递到她跟前,说:“你先吃点清淡的,迟点我问问医生,你还能吃什么。”
“谢谢小林姐姐。”陈佳雪小声地回答,无气无力,她伤的是左手,没有妨碍她拿勺子喝粥。
等陈佳雪吃完,小林帮忙收起碗筷,推来一辆轮椅,轻声温柔地说:“佳雪,来,咱们上轮椅,小林姐姐带你到外面透透气,姐姐有话要跟你讲。”
陈佳雪的心一下子七上八下,忐忑地坐上轮椅,任由小林推着她走。
到了医院楼下,小林蹲下来,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对她说:“佳雪呀,如果你想哭,就哭出来,姐姐在这里陪你,医生已经非常努力救你的妈妈了,但你的妈妈她受伤比较严重,后续要是有醒来的可能,也要住进疗养院里,我知道你现在会感觉天塌了一样,觉得没有人可以依靠了,但是,佳雪,这个世界上还有非常爱你,非常关心你的人,她一直都在,刚刚坐在你病床旁边的那位阿姨,她是你另一位妈妈,是出生时给了你生命的妈妈,这些年,她心里一直非常想你,现在你遇到了这么大的困难,她也赶过来了,想要把你接回去,你现在可能觉得陌生,没关系,我们可以先缓一缓,等你接受,好吗?”
陈佳雪哭昏了头,整个人陷进了轮椅里,泪水烫红了眼睛。
过了许久,她才憋出几个字:“那……我的……我的妈妈怎么……怎么办?医……医药费……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我们了解到,你妈妈之前找过律师,可以交给律师全权处理,现在你需要监护人……”
“不……不要,我不想走。”陈佳雪崩溃了,声嘶力竭道。
“不不不,不是要你现在走。”小林按住她
“我不要离开。”陈佳雪疯狂扭动全身,“快带我去见妈妈。”
小林眼见陈佳雪就要失控,用力压住她的身体,安抚道:“好好好,你先坐好,我带你去。”
陈佳雪听到可以去见陈雅,也慢慢冷静下来,她等着小林带她去见妈妈。而她也确实在重症监护室外见到了,只能远远瞧一眼,她瞧不清楚,只看见许多机器管子围绕在一副躯体周围。
“妈妈还能醒来吗?我要等她醒来,她醒来见不到我会崩溃的。”陈佳雪已经无力哭泣了,似被抽干了血。
然而没有人能在她问出问题的此刻给她答复。
陈雅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个月,在陈佳雪离开S城的那个晚上,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