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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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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她知道,纽约并没有下雪。
她有个习惯,早上起来第一时间看纽约的天气,而她今天看过了,纽约今日多云。
电话没有接通多久,那几句话说完,又陷入了沉寂,或许是她的不回应,令电话对面的人发觉是自己唐突,匆匆挂了电话。
陈佳雪不是不想回应,只是当重新听到许久未听到那被她藏入心底里的声音时,不知如何回应,毫无准备的惊诧占据了那个电流游走在全身的瞬间。
她想起了陈伟鸿送她会飘雪的旋转木马,想起了城堡似的酒店套房,想起了和少年一起看雪的约定。
纽约没有下雪,是他的心里下雪了,他深藏的思念快要压抑不住了。
她在旧家附近找了一处公园,不知坐了多久,直到斜阳打在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外墙上,浓墨重彩,鲜艳的色彩反射在她的眼里,撩拨起她心中的惆怅。
这几年,她能做的努力都做了,没日没夜的追赶,参加竞赛,参加活动,给自己加功课,练语言,她将这些严丝合缝的塞进她生活里的每一分每一秒,她在前面跑,创伤在后面追,撕扯她的精力和体力。
她揣着一股气走到现在。
她坚信自己一定会去到想去的地方。
但这份坚信,又伴随了她的不确信。
申请结果一天未出来,她的心一天都不能放下来,而周熙年的一通电话,更是惹起了她心中的涩。
浓烈的色彩渐暗,染成一幕黑。
夜的冷风涌来,她不禁打了个冷颤,起身,缩了缩身子,准备离开。
这会儿手机又响了,她的心一惊,翻起手机看。
原来是程曦悦。
接起来,那边程曦悦的声音急促:“佳雪,快来啊!我的包被人抢了……”
陈佳雪挂了电话,点开程曦悦发来的定位,手机页面跳转到打车软件,她踏着夜色出发了。
出租车疾驰在高架桥上,车窗外,城市的景色沉降,却也流转在她的眼间。
第五年了。
这是她回来的第五年。
时间并没有带走她的躁动和不安,相反,她隐隐觉得在她离开之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毕竟,李达丽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出现了。
思忖间,出租车已经停在一家台球厅楼下。
她抬眼看,一栋三层破旧的房子立在她眼前。这地方远离市中心,周围的人员杂乱,遍布着小摊贩子,空气中混杂着小摊子散发出来的烟火味。
她一下车,周围店铺里的人向她投来瞩目的眼光,眈眈盯着她,一时间,她感觉她的头皮拧紧了,她努力无视掉这些眼神,抬头确认了一下挂在二楼窗户半亮不亮的招牌,底下又是半掩着的铁门。
她俯身钻入,迎接她的是一条深通道,墙上的感应灯忽明忽暗,像去到了鬼屋,她透过不明显的灯光,隐约看到了楼梯,楼梯在通道深处。
行至楼梯,她踩着昏黄的灯光走上了二楼,她甚至还没有确定,程曦悦是否就在这里,等她想起来要确认时,一个突然出现的高个子男生差些将她撞下楼梯。
她还没开口,对方声音嘶哑,呛她道:“你长没长眼睛啊?”
男生穿着校服。却满身痞气,目色怒红,嘴里衔着烟,他话说完,站定,饶有意味地望着陈佳雪,淡淡呼出一口烟,喷到她的脸上,降了声调:“你一个姑娘家,怎么来这地方?”
陈佳雪倒也不怕,嘴唇微张,刚想张口怼他,这时候二楼的玻璃门突然响动,从里面走出一个人,穿着皮衣和皮裤,寸头,嘴里跟眼前的男生一样叼着烟,走出来时身后还带着烟雾,半密闭的楼梯挤满了烟味,味道涌入陈佳雪的鼻腔滚落到胃里,瞬间令她有些反胃。
只见来人拍了拍眼前的男生,像是为他撑腰一样大声的说:“浩哥干嘛呢?大伙都等着你呢,那女的赖上咱了。”
陈佳雪心中一颤,对方口中的女生怕不是程曦悦吧。
“急什么急?”被称作浩哥的男生急急抽了一口烟,回呛,“你急着投胎呀!这是咱们的地盘,那个女的还会跑啊?”
陈佳雪心觉不妙,程曦悦就在里面,还是快点上去找人要紧。
她收起肃厉的眼神,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略过两人,猛地推开玻璃门,大步跨了进去。
还没见到人,就听到程曦悦的声音:“你们真的是欺人太甚,把包还给我!”
“你把偷的东西拿出来,我们就放你一马。”
陈佳雪闻声望去,在台球厅的角落里,几个男生围着陈曦月几人推推搡搡,此时台球厅没有什么人,有也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中年大叔,对于小年轻的打闹好不感兴趣。
“我没有偷你们的东西,不要冤枉人。”程曦悦怒气冲冲,大声呵斥。
好家伙,真是盛气凌人。
陈佳雪快步跑去,抄起旁边的台球杆横着挥过去,驱散站在程曦悦面前恐吓他的人群:“你们再敢欺负她,我就把你家店砸了。”
“哟,哪里来的小妞?还喊来救兵了,就你们两个小身躯,也敢跟我们叫板。”其中一个男生猥琐地说。
“小姑娘,这是你朋友啊?”另外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男生走上前,“那你来评评理,你朋友偷了我朋友的手机,放进了背包里,我们是不是要搜她的背包,要她还回来。”
“你有证据吗?我朋友用不着偷你们的破手机。”陈佳雪毫不畏惧,愤愤不平,“别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来诬赖人,有本事你调监控啊。”
一说到调监控,周围的几个人都笑了。
穿破洞牛仔裤的男生也走上前,笑得尤为奸诈:“小妹妹,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装监控不就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说了没偷就是没偷。”程曦悦叫屈,壮声道,“倒是你家台球厅养的狗,拿走了我的背包。”
“既然你要讲证据,那你有证据说明我养的狗拿走了你的背包吗?”角落里一个叼着烟的男生也靠了过来,整个人流里流气的,染着一头黄毛,一边耳洞吊着流苏耳钉。
“都在吵什么吵?真是不得安宁。”他们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面前的几个男生突然乖巧起来,像他们身后的声音来源鞠了躬,低声下气的问候道:“浩哥好。”
陈佳雪顺着目光看向那个称作浩哥的人,真是冤家路窄,刚刚被他撞到,他还没有道歉。
浩哥叼着一根新点燃的烟,缓步靠近眼神紧紧的盯着陈佳雪,一直盯着看了好几秒,突然嗤笑一声,语气变得柔和:“真巧啊,陈佳雪,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
陈佳雪一愣,呼吸瞬时间有些停滞,她细细的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校服却叼着烟的人,这家伙高出他一个头,身型颀长,五官俊秀,完全是一副她陌生的模样,自己又怎么会和她认识呢?
“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陈佳雪收起目光。
浩哥俯下身,凑到陈家雪面前,眼神依旧没有离开他,朝旁边急促呼出一口烟,又急忙将头转过来对着陈佳雪,语气不忙不急:“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你倒好,果然不记得我了,要不你问问你旁边的人?兴许你旁边的人认识我。”
“我怎么会认识你?”程曦悦辩解道。
“你别乱认错人,我是来解决事情的,你别管认不认识我,你先让你朋友把包还回来。”陈佳雪义正言辞,转头看了看程曦悦,低声问她什么包,确认是一个小背包后,又继续说:“一个小背包,红色的。logo是北极熊。”
她眼前的人看到她这张脸色,忽而勾唇一笑:“陈佳雪,你和小时候简直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有变过。”
陈佳雪神色依然迷惑。
浩哥将烟递给身后的人,清了清嗓子,对陈佳雪说:“重新认识一下,我叫王浩,你的小学同学,当年我们还一起被叫到主任办公室,不过你后来转学走了。”
陈佳雪身子一僵,手中的台球杆倒下。
十年前的记忆瞬间漫上来,冲击着她的大脑,身躯开始痛苦和麻痹,从皮肤渗透出来,将她死死绑住,她忽然感觉有些缺氧,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眼见着她有些不对劲,程曦悦有些慌,害怕她病情复发,拉着她就跑。
染着一头黄毛的年轻小伙,上前捡起陈佳雪刚刚放手的台球杆,往两人身上一扔,陈佳雪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王浩伸手接住了她,讥讽似的问道:“就这么害怕我吗?”
染着黄毛的小伙子也跟着戏虐:“哟,浩哥,你真认识她呀?是你熟人的话,我就不追究了。”
“不是你也不该追究。”王浩把烟从身后的手接过来,又扔到地上,上脚踩了踩,将烟头上的火苗踩了个稀碎,转过头跟陈佳雪说:“你说对吧?扫把星。”
陈佳雪完全愣住,眼神中透露出不可思议,她能感觉到王浩靠近她时带着烟草味的气息。
接着她从耳朵里听到一句让她五雷轰顶的话:“我和刘律师很熟。”
程曦悦见陈佳雪的脸色惨白,完全顾不上背包的事情了,拉着她就往门外飞奔,从二楼飞奔到一楼,穿过那条黑暗的通道,俯身低头钻过半遮掩的铁门,一直跑,跑过门外熙熙攘攘的夜市,到了一条河边,才气喘吁吁停下。
S城连着三个月没下雨了,正是枯水期,河床裸露。
站在桥上,眼前是稀稀拉拉的河景,陈佳雪的目光仍然呆滞,还没回过神来。
程曦悦满是愧疚,说道:“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叫来的,我本来是帮我妈妈送东西来修的,东西要修好多天,又不想那么快回家,便想着在附近走一走,没想到出了事情。”
几乎是下意识。陈佳雪脱口而出:“这没什么可对不起的,应该是我说不好意思才对,等我缓缓,我们继续回去拿你的背包。”
“算了,背包没了就没了,里面也没有什么很特别贵重的东西。只是我奶奶之前给我买的项链在里面,我还没有戴过,有些舍不得而已。”
正说着,程曦悦的手机倏然震动,响了起来。
手机那头传来程曦悦妈妈着急的声音:“程曦悦,你快回来,你奶奶进医院了。”
程曦悦一听,神色立马慌张起来:“妈妈,你别急,是哪家医院?我直接赶过去。”
程曦悦妈妈说了医院的名字,便匆匆挂断了通话。
程曦悦关掉电话,抬头刚想和陈佳雪说话,只见陈佳雪握住她的手说:“你自己去吧,我会帮你把背包要回来的,你放心。有什么不对劲我立马就跑,你去医院要紧。”
然而程曦悦怎么说也要把她带上,说不放心她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的危险得很。
但陈佳雪的心也乱急了,她其实很想再去找王浩,问清楚他,他跟刘律师很熟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眼下程曦悦有急事,走不开,正是个好时机。
于是她一再向程曦悦保证,她会保证自己的安全,让程曦悦不要担心。
拗不过她。最后程曦悦只好揣着担心上车离开了。
目送程曦悦上车之后,陈佳雪转身立马向刚刚的台球厅走去。
还没走到原先的巷子口,就看到远处路灯下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右肩上搭着一个小背包,靠在墙边抽烟,似乎在等她。
等她慢慢走近,路灯下少年逐渐清晰,五官映衬着路灯的黄,身上干净的校服和手里的烟格格不入。
安全起见,陈佳雪在离王浩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
巷子离街边还有一段距离,周围都是居民楼,很安静,她说的话能稳妥的传入到少年的耳朵里:“你肩上那只背包是我朋友的吧?
只见少年缓缓吐烟,偏过头看他:“你还是记不起我对吧?那个时候我太胖了。”
陈佳雪没有心情跟他叙旧:“我从不以貌取人,你胖不胖跟我没有关系,我问的是你身上的背包,是不是我朋友的?”
“行,十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仗义,咱俩的缘分挺深啊。”少年抖抖烟灰,自嘲似的笑笑,又狡黠眨了眨眼。
风一吹,吹到陈佳雪这边来,烟雾入鼻,她不禁蹙紧眉头,表示厌烦:“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以前帮你的那个男生呢,怎么没有来?”王浩见她如此难受,也没有停止抽烟的意思。
见他绕着弯子兜着她走,陈佳雪有些恼怒,快步上前,想要夺过背包,被少年一把推开:“你胆挺大呀,陈佳雪,知道我是什么人,你还敢过来。”
“你不是还穿着校服吗?至少你现在还是一个学生吧。”陈佳雪给自己壮胆,目光四瞟,瞧着附近没有其他人,倒也放心下来。
“你现在手无寸铁的,拿什么跟我斗?当年的事情,不记得就算了,我也没想着你能记起来,只是在我这,对你的印象我比较深刻。”
“你刚刚说你跟刘律师很熟是什么意思?是我认识的那个刘律师吗?”陈佳雪没接他话茬,直奔主题。
“啊,你说刘宇?”少年手指夹烟,轻描淡写的问道。
“就是他。”
“他是我们家的御用律师。”
“你们家?”听得陈佳雪一头雾水。
王浩轻笑道:“看来你并没有聪明到哪里去,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
“详细聊聊?”
“我看能行,请我吃宵夜吧。”王浩痞里痞气的,“你有钱吧?”
“我看你才没钱。”陈佳雪呛他。
王浩低下头,心里不是滋味,他有钱,但他的钱脏。
“走吧,想吃什么?”陈佳雪倒是爽快。
两人走出巷子,沿街大多数是吃饭的大排档,或者烧烤火锅店,王浩随意进了一家烧烤店,在外面找了张小桌子,坐了下来。
看起来王浩是常客,见他一来,老板热情地招呼:“哟,阿浩,还是老样子?”
王浩摆摆手:“不了,今晚看菜单点。”
“好咧。”老板热情送上菜单。
王浩将菜单往陈佳雪的方向递过去,说:“你看看想吃什么?”
陈佳雪又将菜单推回去:“我不吃,你点。”
“这家烧烤挺好吃的,确定不要?”
“确定。”陈佳雪本来就没胃口吃,此刻心中有事,更是吃不下。
“行,我喊打包好了。”
“你不在这儿吃吗?”
“总不能让你干坐着吧。”烧烤店人多,口杂,有事也说不清楚,来的时候王浩就想好了,姑娘要吃就在那吃完,要是不吃他就打包,他一个人住,没人管。
陈佳雪神色恹恹,没心思和他寒暄,也顾不了他,就随他去。
王浩点了几串肉、几串青菜、几串炸物,还要了两罐啤酒,通通打包好,陈佳雪掏出手机要付钱,被王浩挡住了:“刚才跟你开玩笑,不是要你真给。”
“一顿饭钱而已,我还要听你说事儿呢。”
王浩突然有些不悦,这姑娘和他算得很清,伸手拉走了陈佳雪,朝老板说了句:“老样子,挂账。”
老板堆着笑,点点头。
听到挂账,陈佳雪这才没争。
“你这性格,容易吃亏。”王浩淡淡说道。
陈佳雪刚想反驳他,却想起来,这些年李达丽从她这里要走的钱,而眼前人又是和刘律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她总要看清她周遭的一片雾。
“我们要去哪?”王浩正带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
“安静能说话的地方,散散步。”
说这话时,陈佳雪感觉到王浩身上的痞气少了许多,许是晚上冷风袭来,吹散了些。
“陈佳雪,这些年,你还好吗?”
“我很好奇,你为什么还会记得我?”
“你走后没多久,我也转学了。”王浩一手提着烧烤,一手想往裤兜里掏烟,但掏出来后又停下来了。
“到河边坐着说吧。”陈佳雪叹了一口气。
沿着街,走向河流,河边安置了些石凳,两人挑了一张干净的凳子坐下来。
王浩把红色的背包递给她:“接着,你朋友的包,有些沉。”
陈佳雪接过背包,将它放在自己的身边,说道:“谢谢。”
刚说完,王浩的肚子叫了起来。
“饿了吗?要不你先吃吧?”陈佳雪瞥了一眼王浩手中的烧烤打包盒,又伸手蹭了一下,是热的,“趁热吃嘛。”
王浩没理她,目光定定望着黑暗的河床,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开口道:“周熙年……他还好吗?”
有些惘然,听到周熙年的名字,陈佳雪呼吸一滞:“他……怎么了吗?”
王浩转过头,幽幽望着她:“不是说现在,是几年前,你还没回来,他找刘律师要了你的地址,去看你,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后来坐了轮椅。”
一时间,陈佳雪唇色煞白,凉意浸满了全身,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你……你说什么?周熙年出车祸是因为我?”
没有人和她提过,她回来的这几年,她忙学业,陈雅忙事业,她知道陈雅有些事情瞒着她,她也不敢问,可周熙年自己也不说。
“看来你不知道啊。”王浩看她如此惊愕,又接着缓缓和盘托出,“对不起,是我偷看了刘律师的资料,还偷听了他的谈话,只是听到了你的名字。”
“周熙年为什么要去找我?我没有在k城见过他。”
王浩意味深长瞟她一眼,说话云里雾里:“等到你什么时候看见他,你就明白了。”顿了顿,又说:“当年他可是送了你一部手机作为毕业礼物呀。”
陈佳雪心被刺了一下,镇痛四窜,身体完全怔住,五年了,周熙年到底要藏到什么时候?他不憋闷吗?她想起来他离开后她收到的礼物,心中又愧疚起来,她早该想到的。
“你一直知道我的情况?为什么不早点找我?不早点告诉我?”陈佳雪忽然激动,质问道。
王浩开了一瓶啤酒,往肚子里灌下去,云淡风轻似的说道:
“我有不可言说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