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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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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ma岛和港岛隔海相望,他们选择坐船过去。
吹着海风,陈佳雪的思绪却越吹越乱,想要送出去的钥匙扣还在背包里,她想起那间套房,上网搜了一下,价格并不便宜,和她要送的礼物相比,简直就是小瀑布遇见汪洋大海,不值一提。
酸涩的情绪缠绕着她,在这样少女的年纪,周熙年对她来说,确实有些可望不可及,她想追上周熙年的脚步,却追得好累,总忍不住将自己和他比较,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这样不好,陷入了自我怀疑的困境当中去。
想到这,她的五官不自觉挤在一块。
周熙年以为她是海风吹多了,从背包里翻出买给她的帽子,稳稳地给她戴上:“风大,帽子戴好。”
“谢谢。”陈佳雪话语间带了些疏离,一下子生分起来,没有了前几日的熟络。
但周熙年不在意,只要陈佳雪还在他的视野范围内,还能回应他,他就都没关系。
一个小时的路程,不长不短。
ma岛很小,行程安排在一天之内,大多数景点就能逛完。
鬼使神差,逛到下午,陈佳雪突然想去赌场酒店看看。
“去了你也进不去呀。”
“我知道年龄不够,但就是想去看看。”
他们在的地方离赌场很近,不过走几个街区就到了。
转过街角,陈佳雪闻到一股葡挞香味,又想起方才尝过但没买着的葡挞,拉住周熙年,问他:“周熙年,你能不能去便利店买瓶水给我?我想去买几个蛋挞。”
大半天下来,陈佳雪都没什么胃口,好不容易有了想买的东西,周熙年自然爽快答应,话语连珠似:“你想喝什么?矿泉水?还是想喝饮料?要不要再买点面包?要不要吃菠萝包?”
“随便买,你知道我喜欢喝什么,买好了,就在前面的路口等你。”陈佳雪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转身离开,转入了另外一个街角,朝蛋挞店走去。
她刚到蛋挞店,正好新鲜出炉一打蛋挞,焦糖蛋香味萦绕着她,她向老板要了六个蛋挞,装入袋子里。
打包好后,她正想尝尝鲜,可又想和周熙年一块分享,便缩回了伸进袋子里的手,沿着刚才来的路上回去。
买了蛋挞,闻着香,她左看看右看看,哼着小曲儿,突然身前出现了一个人,她往左,他也往左,她往右,他也往右,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抬头一看,瞬间看清了来人,转身撒腿就想跑。
那个人手里捻着烟,不顾告示,随意往地上一扔,瞪着布满红血丝的恶魔之眼直勾勾地擒住她,奋力上前,拖拽住她,言语凶狠:“陈佳雪,你真是让老子一顿好找啊,在我家好吃好住供着,一个有钱人来了你拍拍屁股就走,还钱!你个小兔崽子,狼心狗肺的东西,可算让我逮着你了。
陈佳雪慌得要命,竭力地想要挣脱,奈何与陈世天的力气实在是悬殊。
“这么多年了,都长这么大了,想尽荣华富贵了吧,还记得爸爸妈妈吗?还记得你的亲生父母吗?谁给了你这条命你还记得吗?”陈世天不管不顾,将她拖入一条没什么人的巷子里。
陈佳雪拼命甩开他的手,打包好的蛋挞撒了一地,嘴里大喊着:“放开我!我不认识你!”
“你叫什么叫?你以为你大叫了就有人来帮你吗?我跟你说这里离赌场很近,发生什么事情没有人会管的,等到别人发现你就是一条尸体了。”
“我不认识你。你到底是谁呀?”陈佳雪开始装疯卖傻。
陈世天还是那样凶狠:“我看你穿的衣服也不便宜呀,这几年,在那婆娘那里过得挺好呀,我们找都找不着你,真是老天有眼呐!在这里让我遇到了你,那个婆娘有很多钱吧,你找那个婆娘借我点钱,真的!爸爸真的很需要钱,陈佳雪,你在我那的时候,我待你不薄吧?”
“滚吧!你滚开!”陈佳雪还是没能甩开他的手。
陈世天似乎经常来这里,熟悉路况,一把又将陈佳雪扯进了一条更深的巷子里,一直到巷子深处。
那条巷子没有什么人,来往的路人也不会管这些,大多行色匆匆,认为只是一些小纠纷,更何况那一代都是赌场,谁知道会不会出人命?当然都远离了。
眼见着人越来越少,巷子越来越深,陈佳雪有些绝望。
眼前的陈世天,神情里多了些下流:“小白眼狼,几年不见,你倒是长得挺好呀,这细皮嫩肉,前凸后翘的,把你卖了,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陈佳雪全身不由自主颤抖起来,却又装作淡定,凶狠地回盯着他,用力踹他那个部位:“你就是个贱人,放开我!你的女儿只有陈智仪一个。”
“别提陈智仪那反骨女,拿了老子的钱上了大学就和家里断了联系。”
陈佳雪一愣,这怎么可能?她坚信,无论如何陈智仪都不会和李达丽断了联系。
“你和她断了联系,关我什么事情?我和你根本没有关系,早在以前你们就已经抛弃我了,别在这里假惺惺,你要找陈智仪就去找你老婆呀。”
听到陈佳雪提起李达丽,陈世天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她的头上:“你还好意思提她,她对你这么好,你拍拍屁股就走了,我们可没有你这么好命,你这么好命,傍上了一个富婆,认了一个富婆当妈,我妈是农村出来的,退休金都没多少。向她要钱比要她命还要难。”
早在陈佳雪还在陈世天家里的时候,就听闻他在他父亲去世之后,就想方设法薅光遗产,辞职下海经商,赔光了钱,如今几年没见,他也更加落魄了。
陈佳雪的手被他拽得发红,先前割伤的手腕,此刻正隐隐发痛,似乎要裂开来,耳朵也因为刚刚那一巴掌而开始鸣叫。
“来来来,我看你身材长得挺好的,我知道一个人可以把你卖到好价钱……”
陈佳雪没有和他说话,而是双腿轮流抬起,使劲猛猛踹向他的□□,嘴巴也不停歇,咬着他的手,咬出血痕。
“你个死贱人,踹人还挺疼,等会就有你好受的。”说着,两人争执不下,他将陈佳雪往一家半掩的店面拖去,他没有注意到,长长的小巷子都回荡着他们的争吵声,而在小巷子的另一端,有一个人正忍着痛听着他们的争吵,快步走向他们。
陈佳雪力气小,经不住陈世天的狂拽,鞋子摩擦着地板,也阻止不了她的身体被陈世天拖拉着。
“先让爸爸好好享受一下你,不枉一场生育之恩……”陈世天的言语污秽,不堪入耳。
陈佳雪强忍着手腕的痛,努力憋回生理性眼泪。
突然一个重背包从她面前飞过,重重地砸向陈世天,陈世天没有防备,一下子倒在了墙边,松开了陈佳雪手。
陈佳雪失了重心,瘫软在地上,大喘着气儿,缓了一会儿,抬头一看,认清了背包的主人。
是周熙年。
那一刻,她内心的某一处,忽然冰冻起来,又有某些地方,缓缓的融碎掉了,连同她萌生的情愫。
这是她觉得自己不堪的一面,落差感和羞辱感覆在她的里里外外,却被周熙年这个在她眼里是那样聪慧温柔与她亲生父母完全相反的人看到。
趁着陈世天还没反应过来,周熙年捡起地上的书包,又往陈世天的身上锤了好几下,抬起双腿。闷着疼痛,使劲的往陈世天身上踹,踹了几脚,转头提醒陈佳雪:“看着干嘛?过来一起帮忙呀,你不是要出气吗?”
陈佳雪来不及捡起糟糕的心情,双眼充斥着恨和痛苦,猛地冲到前面,加入了打斗。
陈世天被打得鼻青脸肿。
陈佳雪却不开心。
刚刚的对话,周熙年应该都看到都听到了。
她的内心十分抗拒,袭来一波又一波酸涩,她不想让周熙年知道这些。
那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恨,最深处的痛苦,和伤疤,他还没有做好被揭示的准备。
为什么是周熙年?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这个接近三年没有见过的亲生父亲,突然出现在这。
也许是他的债务又变多了。
“别打了,别打了。”陈世天耳鼻流血,刚刚的嚣张逝而不见,抬起双手求饶,“陈佳雪我求你念在我们血缘关系上,你放我一马,给我一笔钱好不好?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欠了巨债,你奶奶已经死了,你姐姐不跟我联系,我还想着等她嫁人了,赚一笔彩礼好还钱呢,你妈妈也不想要理我了,说要跟我闹离婚……”
“你们活该,你们不是我爸妈。”陈佳雪激烈地反驳道,“我妈叫陈雅,有自己的工作,不需要还钱。”
见她不认自己,陈世天也怒起来,挖苦道:“呵!你真是个势利眼,这是你男朋友吗?你男朋友挺帅呀,几年不见,你还谈起恋爱了?你有什么资格谈恋爱?你男朋友知道你在我家的时候的贱样吗?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我的血肮脏,那你的血也干净不了哪里去。”
此刻,陈佳雪被陈世天的话激红了双目,心中的恨意甚浓,半掩的店面地上躺着一根木棍,她走上前,操起木棍,又走回陈世天的身前,推开周熙年,犹如一个棒球选手,高高举起,瞄准目标。
“嘣——”
狠狠落下一棒。
陈世天昏了过去。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
可惜了,还活着。
真不解恨。
她想起她在陈世天家的某些时刻,他打了她,在她关起门来察看伤势的时候,他打着关心的旗号潜进来,指尖猥琐游走,即使最后没有伤及根本,却也够她恶心好久了。
那时候她就想杀了他。
周熙年被她一连串动作惊住了。
见陈世天被打的鼻青脸肿,一时半会起不来,他也停下了拳打的步伐。
他也才在此刻反应过来,为什么当初陈佳雪回来?选择的自杀方式是割手腕,放血。
他又想起来当年在铁桶里看到的日记残渣,他似乎和陈佳雪连了心,更恨了。
但他不会说出来,除非陈佳雪想让他知道,在此之前,她只能尽量让陈佳雪不受伤害,可他现在还是来迟了。
陈世天奄奄一息,昏过去后又挣扎醒来。
“你怎么不去死?你还来找他干什么?”周熙年俯视着陈世天愤愤说道。
“哟,陈佳雪,你找的男朋友挺能耐呀,你是不是跟他睡过了?睡过了,可就卖不出好价钱了。”陈世天吐字不清,嘴依然贱。
“啪——啪——”两声巴掌响。
沉沉落在了陈世天的糙脸上。
“你臭嘴巴放干净点,你是哪门子的爹呀?你就是个流氓。”
还没等周熙年骂完,陈佳雪见陈世天开始有点不对劲,她拉了拉周熙年,说:“他好像痉挛了,我们快跑吧,等下他死了赖我们。”
只见陈世天浑身发抖抱着双臂,似乎很冷。
周熙年一下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看来你欠的不止赌债,还有毒债啊?”
这个判断犹如一盘冷水,从陈佳雪的头上浇灌下来,一想到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这样的人,她觉得她自己的血真的很肮脏。
她有点想死,也有点想逃。
她并不想承认这一段过往。
她想杀了他,为什么他们既要抛弃自己,又不放过自己?
“给我钱,给我钱。”陈世天一改刚才的恶劣模样,跪着抓住陈佳雪的脚,求陈佳雪,哀求她,“佳雪,你行行好,看在爸爸这样的情况下,给爸爸一点钱吧,刚刚爸爸把钱给赌输了,现在连回家的车票都没有了,我以为能翻盘的,没想到还是这样了,真的是最后一次了,佳雪,我知道你有钱……”
陈世天像消散不了的怨鬼一样,吓得陈佳雪连连后退,她实在忍受不了了,用力蹬开陈世天的手,又用力踩住,蹂躏,疼得陈世天连连求饶。
最后一脚踢开,转头,下定决心般和周熙年说了句:“这几天谢谢你,但对不起。”
她没等周熙年反应,也没再敢多看一眼少年脸上的神情,毅然决然转身离开,这一瞬间,她没办法再在他身边待下去,苦涩拉扯着她,酸溜溜地呼喊她:你配吗?
她只能强撑着最后一丝尊严,体面逃离。
路过刚才蛋挞掉落的地方,将蛋挞捡起来,环视四处,找不到垃圾桶,只好拿着。
用手机搜索了一下地图,找到了最近的公交车站。到时恰好有一辆车能到她要去的地方,便上了车,完全把周熙年抛在身后。
她上车前,瞥见了那个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少年望向她时,眼神充满款款怜爱,又像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样,透着关心和紧张,还有一种渴望。
但她的心情乱得很,就这样结束挺好的,她还没有能力去面对这一切。
她最不想被他看到的一幕,就在刚刚发生了。
她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自尊心,一下子消融在了自卑的大地上,汹涌的涩占据了她的内心,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只能抢命似的逃走。
等到公交车驶向码头,她的泪水才大滴大滴的模糊掉她眼前的风景。
上船前,她收到周熙年的短信:“不管你信不信,我会一直在,我不在乎别人,只在乎你。”
她大致扫了一眼,没勇气再看第二遍,心脏不跳了,胸腔那块像塞了块大理石那样难受。
她不记得他那时候是怎么上了船,又是怎么到达了对岸回到家的,她也全然不知少年全程都在不远处护送她直至回家。
她没有和陈雅提过此事,陈世天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她在这里的家。
唯有周熙年。
从那天回来她就把他拉黑了,陈佳雪让陈雅紧急给她报了一个夏令营,她逃跑似的又一次离开了,迅速飞往夏令营,以忘掉此事。
她原以为周熙年会找陈雅问自己的近况,但没想到他如此了解自己,并没有打扰陈雅,更没有跟陈雅说起那天的事情,默默地等待她自己去主动直面,去消化。
周熙年没有现身,但取而代之的是陪伴的礼物。
没有见面的日子,他订了陈佳雪爱吃的甜品、零食、点心,还有不一样的手办。
陈佳雪拿出史迪仔钥匙扣,终究还是没能在周熙年离开前送出去,在周熙年离开的前一天,她到楼下遛皮皮,远远地看到了周熙年,她下意识想要逃跑,少年见她这样,也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又往后退了一些,拉低帽檐,目送她离开。
周熙年的大学离s城十万八千里,不常回来。
她也没有闲着,她想,只要她躲得远远的,那些糟糕的事情就找不到她。
吊车尾进了国际部,她比以前更加投入学习当中去,她下定决心要申请国外的学校,只要脑海里闪过一次痛苦的记忆,她就掐自己一次,久而久之,她大腿经常青一块紫一块,她也不再穿短裤,以掩盖她的伤口。
大腿的疼痛让她想起陪周熙年做康复的日子,那时候周熙年没做一次都要出一身大汗,却也没退缩过一次,为了更好的恢复,甚至要求医生是否可以递增强度。
他该有多痛苦?他又是怎样忍过来的?
每每想到这,周熙年的那些坚韧,又好似给了她些能量。
只不过,对于周熙年车祸的原因,她总觉得,陈雅和周熙年有事情瞒着她。
一直到16年底,周熙年都在国外,时间紧,任务重,这中间他没有多少时间飞回s城,就算飞回s城,他也只远远地望一眼陈佳雪,陈佳雪依旧没有将他拉出黑名单,两个人似乎约定俗成一般,谁也不多言一句。
周熙年想不到,他以为的等待,在陈佳雪眼里,是离开了她,他会更好。
只不过,周熙年那些以周慧林的名义送来的礼物,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提醒陈佳雪他没有忘记她,而也在请求陈佳雪不要忘记他,不要沉浸在痛苦中,不要忘记出国的约定。
那些礼物的价格不菲,有时候是流行玩偶,有时候是刚更新的电子产品,有时候是昂贵饰品,她都小心翼翼一份一份的归好类别,用在生活中,或放入书柜收藏。
陈佳雪没有送出的钥匙扣,还静静躺在她的书柜的一个盒子里,里面还放了薰衣草香囊,周熙年离开的隔年,她又和程曦悦去了一次迪士尼,买了另一种表情的史迪仔,和没送出的那只放在一起。
两个有伴。
她希望周熙年在国外不要太孤单。
等下次见面,或许周熙年身旁站着的是别人了。
她仍然这样想着,她的态度已经很明白,有些事情没有了断,她是没办法开始新生活的。
那些收到的礼物她都能自己买,就算她自己不买,陈雅也会给她买,但她觉得不真实,或许是那几年的生活带给她的创伤还未散去,她下意识认为现在所拥有的东西总有一天都会被收走,离她远去,况且,李达丽像个冤鬼阴魂不散,时不时出现在她的周遭,在阴暗处定定看着她,眼睛里全是黑乎乎的怨气。
她的直觉又一次告诉她,李达丽和陈世天会是一个不定时炸弹,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在什么时间,突然出现在她身上,然后引爆,让她粉身碎骨。她也明白,他们恨她,但又吸不到她身上的血,一个被抛弃的孩子,竟然过上了那样殷实的生活,出入豪车接送,吃住在豪宅,人性的恶与妒在落差之间累积。
她只能拼命奔跑,等待能够离开的那一刻。
2017年元旦,陈佳雪的申请季结束,陈雅忽然交给她两串钥匙,说那两处旧家要置换,提醒她早点收拾好她还需要的东西。
太久远了,如若陈雅没有交给她钥匙,她都忘记自己从前那两处旧家,她的脑子就是那样神奇,如果不记得那些幸福,那么就会被痛苦鸠占鹊巢。
她拿到钥匙就出发了,先是到陈伟鸿出事前居住的那处房产。
这地方没有她想象的霉味,想来陈雅也是找了人时常打扫,沙发,茶几,电视机,冰箱,饭桌,置放的位置逐渐和记忆重合了。
望向饭桌,仿佛还能听到那飘来的欢声笑语,那时候她还能大口大口幸福地吃下饭,而后面,她已经到了厌食的地步,快要想不起来陈伟鸿做的饭菜味道了。
屋子里关于陈伟鸿的一切,都已经很淡很淡了,她离开这里之后,陈伟鸿就再没有来过她的梦里,她时常想,陈伟鸿还是怪她,怪她离开他最爱的人陈雅,怪她非要吃那烧鹅,她要是不吃烧鹅,就不会遇到那个落水少年,也不会被水冲走。
至于那个落水少年,她们后来没再见过,上了岸就跑了,也不承认自己是被人救上来的,她太难受了,陈伟鸿居然救了这样的人。
她再往房子深处探去。
到了她的房间,空荡荡的,之前搬家时,大部分东西都搬去第二处旧家了,没什么东西落在这里。
倒是散落的自制纸牌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六岁的时候,周熙年来家里找她玩,那会儿她心情十分不好,她被大孩子欺负,想要打回去,没想到实力悬殊,被逼到角落里,白白挨打,还是周熙年赶来,团团将她抱住,帮她分散了些火力,她既不服气又生气,把周熙年带回家搽药,她埋怨周熙年不帮自己打回去,周熙年却耐心给她分析,说他们两个人如果硬刚,只好伤得更惨。
她的心情就此发闷,胸口一股恶气未出。
后来周熙年自制了这些纸牌陪她玩。
等她玩开心了,又教她怎么不动声色让那些大孩子受点惩罚。
想到这,她倒是有种想把周熙年从黑名单拉出来的冲动。
如果没发生后来那些事情就好了。
就那样一起长大。
或许状况会有所不同。
她转了一圈,只带走了一些失散的记忆。
匆匆去到第二处旧家,这个地方她只住了大半年,那大半年里,她和陈雅两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因此也没什么记忆,回忆起来都是黑色的,她在客厅转了转,想就此离开,让这里的一切都随着房产置换,一起处理掉好了。
可出门前,她忽然想回她的房间看看。
房门一开,风煽动了窗帘,微微扬起帘尾。
她的目光顺着帘尾移到了书桌上,最后停留在那座城堡。
她一下子僵住,右手还握在椭圆形门把手上,幼年周熙年的形象一下子闯了出来。
那个乐园,那个下午,那座城堡。
她不止想到这些,还想到了那年迪士尼的城堡烟花。
原来周熙年什么都没忘,是她忘了,被痛苦挤掉了幸福,还以为是自己不配拥有。
她不是偷幸福的小偷,是被怨与恨痛与苦轰炸的幸存者。
“陈佳雪,你是勇敢者。”
她忽然想起那年要离开这里前做的梦,陈伟鸿在梦中鼓励她。
她的胸腔压闷着,有些出不来气,摸着积灰的床,坐在上面,怅惘地陷入了回忆。
她拥有过快乐的童年,被玩具、零食、游玩还有父母的爱、父母的陪伴填满的短短几年。
她竟然忘了,她居然敢忘了。
她不自觉间张大了嘴巴,忽然轻笑,转而苦笑,伸手摸脸,却摸湿了双手。
城堡的灯竟然还能亮起,就像那晚她和他在夜色看到的那样璀璨美丽。
衣柜里还有些衣服,她随手翻了翻,都不合穿了,有几件事陈伟鸿买的,她找来一个旧的购物袋,装了进去,又看向墙边的书柜,干脆叫了快递公司上门,要来箱子,一股脑往里塞,寄去她现在住的地方。
至于那个城堡模型,她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盯着快递小哥拉走,才安心离开。
走出旧家,她竟倏然松了一口气,仿佛走出了电闪雷鸣的危险雨区。
口袋里的手机吱吱震动,她掏出来,是一串陌生号码,正犹豫要不要接,对面已经挂断。
不到三秒,对面又重新打了过来。
她接起,和对面度过了几秒的沉默,才听到那头传来熟悉的、哽咽着的、温柔的声音:
“纽约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