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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喘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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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车子刚缓缓驶出收费站,陈佳雪倏地醒了过来,透过前窗玻璃向外望去,外面夜色正浓,金光色蜿蜒在从收费站到市区的道路上,宛如一条正在燃烧的黑绳子。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陈雅,陈雅还在酣睡,眼皮眼皮沉沉的醉着,丝毫没有想要醒来的迹象。她拉过陈雅的手,这期间陈雅毫无反应。看来,陈雅累极了。她轻轻地说:“妈妈,我已经回来了,我不会再走了,不要再赶我走了,妈妈,你睡吧。到家了,我喊你。”
陈雅的身体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没有回应她的话。
陈佳雪在想,这些年妈妈是怎么度过的?为什么这么迟才来接她?妈妈还会赶她走吗?但她不敢细想,现在才刚回来,如果有一天陈雅反悔了怎么办?她不想回到k城那个地方,一想到那个地方,内心便涌起深深的恐惧和痛苦,盘踞在她的心头。
她只紧紧握住陈雅的手,不敢放开,也不敢闭上眼睛,她害怕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害怕闭上眼睛后再睁开眼睛,又回到了那个她抛弃她的地方。
这几年痛苦一直在她的身体里面生根发芽,李达丽一直跟她说在k城的一切才属于她的命运,告诫她不许再想s城的事情了,要她认清现实,不要再想那些不属于她的幸福。
以至于她现在觉得自己有点像偷幸福的小偷,她在想自己真的能拥有幸福的权利吗?
她正陷入沉思中,不然车子一个急刹,陈雅醒了过来。
“你怎么不睡觉?”陈雅问。
“睡醒了,妈妈。”陈佳雪握着她的手说,脱口而出的“妈妈”使她顿了顿,心中有些酸涩,接着问:“我还能叫你妈妈吗?”
陈雅听闻一愣,诧异了几秒:“难道你不想喊我妈妈了吗?”
或许是久别重逢,两人的心情既激动又生疏,都在互相试探着对方。一时间,那种不安和不确定感在车厢内蔓延。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陈佳雪带着哭腔说,“这些年你没有来找我,我也找不到你。你换了律师,我以为是你不要我了。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
陈佳雪越说越激动,也越说越委屈。
陈雅紧紧握住她的手,将身子往她那边靠了靠,伸手抚摸她的头,温柔地说道:“傻孩子,你是妈妈选择的孩子,怎么会不要你呢?都是妈妈不好,妈妈应该在一开始就把你接回来的。只不过妈妈这几年的状态不是很好,我以为你的亲生父母会对你好,以为你回到亲生父母身边会开心。但后来我听说了一些事情,了解了你的状况,才反应过来,是我太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忽略了你。对不起,陈佳雪。”
要不是有安全带绑着,陈佳雪都想扑到陈雅的怀里哭一场。将这些年的委屈和悲伤好好的倒一倒,放一放。
好在没过多久,车子便驶入了一个高档小区。陈佳雪从未来过这里,也未曾见过。她摁下车窗,对外面的一切都感到新奇。已经四年了,她离开这里四年,期间从未回来过。
她想过回来,也曾想过自己搭车返回,但那时年纪太小,没有成年人陪同,正规车站根本不会售票给她。倒是偶尔有黑车司机上前搭话,她也不敢乘坐。她看过那些关于拐卖女孩的新闻,内心充满恐惧,害怕自己无法平安等到归来的那一天。
因此,过去的日子里,她一直过得小心翼翼。
“妈妈,这是哪里呀?我们不是回家吗?”陈佳雪带着好奇问道。
陈雅看着她轻轻微笑,说:“这就是我们的新家呀!难道你还想回到过去吗?”
陈佳雪身体颤抖了一下,沉默半天回答道:“这是你新买的吗?”她不知道陈雅这几年有没有上班,有没有赚钱。她没有回答陈雅的问题,而是继续问她:“妈妈,这几年你过得还好吗?这是你新买的房子吗?妈妈,这几年我好想你。”
她忽然疯狂地表达爱意和思念,眼神里对陈雅充满了爱的渴望。他她希望能从陈雅的眼神和神情中找到她对自己思念的答案,但此刻陈雅的神情显得疲惫,她的内心便更加忐忑了。
“佳雪,我们改天再谈可以吗?你也累了吧?待会儿上去好好休息。我给你准备了很多衣服,放在你的房间里。如果你觉得不喜欢,我们改天再买好吗?”陈雅的语气更显倦怠。
方才想要释放的委屈,一下子堵在了嗓子眼。陈佳雪噤了声。默默的等候司机把车停好。两人下了车。
电梯很快到达20层。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只有陈雅一户人家。
陈佳雪全程都不敢大声呼吸。
这几年发生了太多变化,而今天的变化尤其多。明明白天她才刚结束升学考,那时还看不到自己的未来,还在盘算着何时才能回到S城。可不过几个小时,陈雅就出现在她面前,把她带回了这里,带到了新家。这个能看到S城夜景的地方,竟然是她的新家。
她不用再窝在出租屋里,忍受那些怨气了。
然而,当她收拾好行李换上睡衣,站在落地窗前时,首先涌上来的竟然不是幸福的泪水,而是耳边响起李达丽和陈世天的诅咒:“你就是偷幸福的小偷,贪婪地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幸福,总有一天会失去一切。”她望着眼前的夜景,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惆怅,这一次她又能拥有多久的幸福呢?会不会明天早上一觉起来又要失去了?
“佳雪在看什么呢?”陈雅坐上轮椅,从另一边滑了过来。
陈佳雪这才回过神,回答道:“像做梦一样。这是梦吗?”
陈雅笑了笑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陈佳雪忽然想起手机的事情,他掏出来,问陈雅:“妈妈,这个手机是你送给我的吗?”
陈雅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心中泛起一阵触动。她当然知道这个手机是谁送的,但转念一想,这种事情还是让当事人来说比较好。
于是她对陈佳雪说:“这个手机不是我送的。你用着吧,也当是送你手机的人的一份心意,不用觉得自己不配拥有。”
陈佳雪的眼眶又红了,泛起白白泪光,俯身抱着陈雅。
“佳雪,我知道这几年我们都经历了很多,如果要一时之间就恢复到从前的样子,恐怕是不可能的,我们一起向前看,好吗?”
自从见面后,陈雅就一直在安慰陈佳雪,希望她不要沉浸在痛苦之中。
陈佳雪点点头,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回来后的一连好几个星期都是闷热的天气,天气预报显示近期有台风。
台风来临的前一天,S城的日落格外好看。天空中布满了黄色、紫色和粉色的云彩,仿佛一直延伸到天边。
陈佳雪回来后休息了好几天,陈雅为她请了一位家庭教师,帮助她补习落下的功课,以便她能在开学前赶上S城中学的教学进度。
她也很努力的把注意力放在学习上,但无论如何一学习他就会想起。在k城的痛苦瞬间,这让她不知所措。
转眼间台风逼近了。这天,老师上完课之后,陈雅还没有回来,她有些担心。
走出客厅,透过玻璃窗眺望远处,看着时间指向6点,她努力将心里的担心压下去。
陈雅身体康复后创立了一家公司,陈佳雪回来这些天,很少见到陈雅,陈雅总说公司有事情要忙,两人的联系也因此少了许多。
陈雅似乎将自己完全投入到工作中,她隐约感觉到陈雅的心里也藏着一股巨大的悲伤。
回到客厅坐下,起身时不小心碰洒了茶几上的文件。拾起文件后,她发现那是陈瑶的心理治疗单。
她看到单子上的字时,不由得心头一颤。治疗单上显示陈雅的治疗记录从2009年开始,一直持续到最近。从最初的重度焦虑、抑郁,到后来的双相情感障碍,再到重度躯体化症状。
她还没看完,泪水便挡住了她目光的去处,一滴滴砸落在治疗单上,她的手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原来他的猜想是对的,这些年陈雅过得并不好。她竟然还曾奢求那么多,甚至还曾有过一丝责怪她的念头。
窗外,巨大的夕阳正散发着笼罩一切的光芒,而此刻,她的心头却被一片愧疚的阴影所笼罩。
她看了一眼单上的诊所地址,又确认了陈雅的会诊时间固定在每周三的下午5点~7点。
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发现今天就是周三,诊所地址离这边不远,那个瞬间,她决定要去那看看,便迅速下楼打个车直奔诊所。
夕阳照在脸上,诊所在一家写字楼里,此时正是下班高峰,还有些补习班开在写字楼里,电梯里出来的不止是上班族还有学生。
陈佳雪坐在写字楼大堂的沙发上,她心想,见到陈雅要说什么呢?还是什么都不说?陈雅没有告知自己的状况,而她贸贸然跑来,万一生气了怎么办?
比陈雅先到来的,居然是她敏感的心。
而打破她胡思乱想的,是写字楼大堂里的一声响。
她顺着声音望去,一个清秀少年跌倒在离她不远处的角落里,少年的轮椅歪倒,离他好几米远,她看向他的周围,人流来来往往,保安人手不够,忙着疏散人群都来不及,眼瞧着少年怎么挣扎都起不来,憋红了窘迫的脸,她抬手看了看手表,估算着陈雅差不多要在这时候下来了,去帮还是不帮呢?
一咬牙,没犹豫多久,便大步朝少年跑去。
她把少年的轮椅推过去,扶起少年的手。
少年没有抬头,对伸过去的手迟疑了几秒,才搭上,另一只手撑着轮椅,重新坐了上去。这才抬眸,看清了来人,刹那间,不免身子一僵,眼眸颤动,心脏停了一瞬。
“陈佳雪!”他在心头默念,咽了咽口水,掩饰自己的窘促,只道了声:“谢谢!”然后垂下头,害怕自己被认出来。
陈佳雪也看清了少年的长相,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心情被帮助人后的愉悦占据,爽朗地回他:“不用谢,你要去哪?我推你。”
少年见她没有认出自己,便顺着台阶下,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去就行。”
陈佳雪低下头,瞥了一眼少年的双脚,是完整的,轻轻舒了一口气,双手搭上轮椅后把手,用力推动,“说吧,送你一程。”
少年嘴巴微微抖动,刚想回答,身后的陈佳雪忽然小叫一声,将轮椅转动了一个方向,把自己挡在了电梯人流出来的视线外。
“帮帮我,帮忙挡一下。”陈佳雪恳求道。她看到了电梯里出来的陈雅,也是在那一瞬间,她改变了碰面的想法,有些东西心照不宣比较好。
少年也看到了陈雅,从书包里掏出帽子,戴上,陈雅撑着拐杖,目光往他们这边瞟了一眼,也默契地收了回去,拄着拐杖,走进了大堂的卫生间。
陈佳雪看到陈雅消失了,便重新站了起来,说:“谢谢!抱歉啊,我得先走了,帮不了你了。”
没等少年张嘴,她迅速跑出了大堂。
而陈佳雪刚走,陈雅也从卫生间里出来,径直地走向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