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溅起一身泥》CleoS

17、再一次重逢

　　第十六章

　　“阿姨好，好久不见。”周熙年目光柔和，注视着坐在他面前的陈雅，缓缓说道。

　　陈雅也笑了笑回应他，问道：“熙年好，刚刚那个是你同学吗？”

　　“阿姨，您怕是看错了吧，刚刚哪里有人在我身旁呢？”周熙年的眼神里多了些狡黠。

　　陈雅捕捉到了这一丝狡黠，却也没有继续戳穿，转而望向周熙年的双腿，暗自叹息。

　　她用拐杖，指了指双腿，轻声问:“你的双腿还好吗?恢复的怎么样了？”

　　周熙年垂下头，沉默不语。

　　良久，他才抬眸说道：“阿姨不用担心，我恢复得挺好的。”

　　陈雅面露愁容，她还想问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周熙年瞧见她的脸色，心中别是一番滋味，补充道：“阿姨，我不后悔。”

　　“阿姨不是说这个。”陈雅连忙否认，她害怕这个孩子想太多。

　　“熙年我得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都没有信心重新把陈佳雪接回来，那部手机陈佳雪已经拿到了，你不打算亲自跟她说一下吗？我知道那是你送的。”陈雅安静地说。

　　周熙年听后突然苦笑一声：“阿姨，我为什么要跟她说呢？你看我这腿已经这样了，什么时候能站起来还不一定呢。”

　　“如果你一辈子都站不起来，难道你要一辈子不见他吗？”陈雅说完后开始后悔自己说话说重了。连忙找补道，“对不起，阿姨，不应该这样说的。”

　　“阿姨，您不需要道歉。离婚的是我父母，要回来的是我，要去找陈佳雪的也是我，我本来就应该承担这个代价，如果一辈子都站不起来，那就是我的命，我认了，另外，谢谢你替我保密。”

　　陈雅看着周熙年，觉得有点可惜，开口说道：“阿姨说错了话。你还年轻，双腿受伤也不严重，你看阿姨遭遇车祸后也能站起来，这样说能不能给你点信心？你父母离婚的事情我很遗憾，你妈妈的工作还在外派，你一个人在这里，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跟我说。另外，你妈妈这周末会回来，到时候我会邀请你们来我家聚一下，好吗？熙年你一定要来，佳雪见到你会很开心的，相信我。”

　　周熙年又把头垂下，他不是不相信陈雅，只是他自己并不自信。他不可能对陈佳雪说出自己双腿受伤的原因，陈佳雪承担的已经够多了，而且他也无法再像以前那样，和陈佳雪肆无忌惮地奔跑在路上。

　　“阿姨，如果我不去的话，您会生气吗？”周熙年问得小心翼翼。

　　“阿姨不会生气，但我希望你能来，是真切地希望。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学习成绩好，现在又跳了级。你不用顾忌太多。就这么说定了。等你妈妈回来，我安排聚会，到时候你跟你妈妈一起来，我们好好聚一聚。”

　　等陈雅回到家，两人对刚刚发生的事情缄口不言，依旧是平时那副活泼的模样。只有陈雅知道，这活泼的模样底下是悲凉的色彩。

　　在陈佳雪离开S城的第三个年头，周熙年才听闻陈家发生巨变，立刻恳求周慧林让他独自回来。

　　周慧林工作繁忙，外派的工作时间又延长了，没有空闲的时间陪周熙年回去，周熙年便撒谎说自己去参加竞赛，然后偷偷买了前往s城的飞机票。
　　他回到s城之后，首先找到陈雅，询问陈佳雪的下落。然而当时陈雅的状态不佳，一见到周熙年问起陈佳雪，便突然情绪失控。

　　周熙年只好去找刘律师，那时刘律师还未完全与陈雅关系破裂，便将地址告诉了他。知晓地址之后，他一刻都不敢停留，随即乘坐火车前往K城，七个小时的车程里，浓重的烟酒味笼罩着这位娇生惯养的少年。

　　下了火车之后，他直奔陈佳雪的住所，蹲了一天，却什么都没蹲到。

　　他又去陈佳雪的学校，仍然是没有蹲到。后来他找了一个人问，也许是上天眷顾他，看他可怜，他问的那个人恰好是陈佳雪的同班同学，对方告知他陈佳雪病了，请了很长时间的假。

　　他既失望又失落，他只好灰溜溜地原路返回。

　　在之后的日子里，只要找到借口，他便会立刻赶过来。

　　有时能看到陈佳雪独自落寞地走着，他很想上前打招呼，却从未付诸行动，多数时候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送她回家。再后来，他看到陈佳雪独自在角落里烧着什么，那是一个没有人去的地方，陈佳雪提着一个铁桶，寻了一处角落，放着，往铁桶里面扔了些纸张，待东西点燃后，她看都不看，转身便离开了。

　　等周熙年走近一看，铁桶里躺着一些散落的纸张，烧了一半的，有未烧的，纸张上面写满了文字。

　　他认得这是陈佳雪的文字，字迹清秀、工整。他大略看了一下内容，好似是她的日记，在未燃尽的日记里，他看到了陈佳雪写满的恨，怨恨，痛苦，悲伤，哀伤，挣扎。

　　初看时他有些震惊，这是陈佳雪这个年龄段的所能感受到的吗？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陈佳雪吗？她在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他那时望着远去陈家雪的孤单身影，心中突然有些怅惘，也有些无能为力。

　　再后来，他回去之后，周慧林和他坦白了要离婚的消息，他问周慧林，自己判给了谁?

　　然而周慧林却说:“谁都没争，是共同抚养。”

　　他脑筋一转，说道:“那好，我要回s城。”

　　周慧林愣了一下，随后她明白了周熙年的用意:“回去之后，你要一个人生活，需要的话我只能给你请保姆，这样你也愿意？”

　　周熙年点头，他马上办理好了转学手续，当时他是借读，再回去并不难，周慧林在市中心临海片区有一套别墅，周熙年回去之后住在那，还给配了司机和保姆。

　　只不过，他回去之后，在去k城的路上，出了车祸，双腿落了残疾，需要漫长的恢复期。

　　他只能靠着轮椅和拐杖出入，心理的落差未免有些大，他钟爱的一切运动都停止了，医生的话让他知道他的恢复情况并不理想，他只好把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提前预定了s城中学的高中国际部名额。

　　～

　　陈佳雪仍然沉默着，她心想一定要找些什么话题来打破沉默，但找来找去还是找不到。

　　只好说:“妈妈。你喜欢吃什么菜？”她想多了解一下现在的陈雅，她离开时岁数太小了，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

　　只听陈雅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妈妈并没有什么胃口，也没有喜欢吃的菜，是菜不合你胃口吗？

　　陈佳雪摇摇头，又不再说话。

　　饭末了，陈佳雪还是忍不住说:“妈妈，其实你可以跟我说说话，说说心里话，像以前那样。”

　　陈佳雪提起以前时，不由得小心谨慎，回来后，她觉得自己和陈雅就算站在隔壁也像隔着一条银河。

　　“等我忙完这阵吧，对了，我给你报了补习班，记得去上，想吃什么菜就跟阿姨说。”

　　陈佳雪盯着桌上的剩菜发呆，她忽然觉得眼前出现一个深坑，在之前有一颗巨大的炸弹扔下来，将坑里的人炸得七零八落，然后留下来一个大深坑。

　　在之后的几个月，周慧林回来的时间一直确定不下来，聚会的时间也一拖再拖，拖到了又一年春节。

　　陈佳雪回来大半年，后几个月心情似乎好了些，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学习上，短短数月，突飞猛进。

　　腊月里有她的正生日，但她和陈雅说好了，只过身份证上的生日，这样一来，腊月里，只需要准备陈伟鸿的忌日祭祀就好了。

　　她的补习班上到年二八，后一天是除夕，周慧林在这一天赶回来，和她们一起过除夕，团圆夜，但陈雅并没有提前跟她说。

　　当她推开门，走出卧室，看到周慧林时，神情里满是陌生和好奇。

　　只见陈雅笑着招呼她过去，将她拉到身边说：“佳雪，快来，快来！你还记得周阿姨吗？”

　　陈佳雪有些茫然，看向周慧林，在脑海中努力搜寻这位阿姨的印象，开口道：“周阿姨好，我是佳雪。”

　　周慧林微笑着看向她，打趣道：“都长这么大了呀，好久没见过你了。，你还记得阿姨吗？以前你还和周熙年一起去游乐园玩过，你还记得周熙年吗？”

　　周熙年?

　　这三个字突然柔软地戳了一下她的心脏，这个名字她很久没听过了。

　　听到周熙年的名字，陈雅才想起周熙年好像没有来，打探式问道：“你家熙年今天不跟你一块儿来吗？难道他要一个人在家过除夕?多孤单呀。”
　　周慧林拍了拍陈雅的大腿，说道：“他来，他来，等等，司机正载他来的路上。”

　　也许是青春期的荷尔蒙作祟，听到周熙年要来，陈佳雪突然慌了，心脏开始敲警钟，跳得咚咚飞快，她一时间想不起来这位玩伴的样子，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5年的时间早已经物是人非，难道对方就还一定记得她吗？

　　她呆呆的坐在沙发旁听着陈雅和周慧玲在聊天逗乐，这时候，门铃突然响了，她们抬头向门口望去。

　　半晌，门铃又响了，陈雅给她使了个眼色：“佳雪还愣着干什么？去开门呀!”

　　陈佳雪收起不被人发现的慌张，起身。

　　门一开，她和门外的少年霎时间都呆滞住，只见两只眼睛直愣愣地挂在她的身上，她也听见自己内心比刚才还要激烈的心脏跳动声，假装无事，伸出双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少年才扑闪着大眼，回神，说道:“这是陈雅阿姨家吗？”

　　“你是周熙年?”门开的瞬间，一个坐轮椅的少年闯入她的眼眸，她不禁被他吸引住，少年骨相优越，美如冠玉轮椅，视线下移，却是轮椅和盖毯下不便的双腿，她又忽然想起什么，竟大胆俯身凑过去，低声问道:“那天在写字楼大堂的人就是你?”

　　她忽然的靠近，令周熙年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但眼睛移不开她，不敢多动，只能默默地“嗯”了一声，点点头。

　　屋子里的陈雅见两人这么久还不进来，便朝门外喊:“你们两个在门口说什么悄悄话，不能进来说吗？”

　　周慧林也探出头逗趣道:“呀，这两人……这两个小孩子这么久没见，也该叙叙旧了，我们这两个大人在不太方便吧。”

　　陈佳雪这才让开了路，对周熙年腾出他轮椅滑行进来的空间。

　　接着，她关上了门，跟在周熙年的身后，她仔细端详少年的后背，干净利落的寸发，还有即使是坐在轮椅上，也阻碍不到他挺拔的身躯。

　　他的双腿是怎么受伤的呢？她能问吗？想到这些，她不禁皱起眉头。

　　随着轮椅滑行，周熙年直接到饭厅的餐桌前，餐桌上早已摆满了饭菜。

　　年夜饭是住家阿姨做的，阿姨的孩子都不回来过年，陈雅便将她留了下来，一块过年，这会儿阿姨已经独自吃完下楼散步去了。

　　陈雅和周慧林也来到了饭厅，这几人一同落座。周慧林说：“就等你了熙年，妈妈也好久没见你了。”

　　只见周熙年苦笑了一下，说：“对呀，我也很久没见过你了，还有爸。”

　　周慧林说：“你爸他忙着呢，等会吃完饭，咱俩再给他打个电话吧。”

　　即使周慧林跟跟前夫离婚了，但在孩子面前还是需要做做样子。

　　陈佳雪有些不安。

　　自从她在k城待了几年之后，吃饭都吃得不安心，总担心在饭桌时会发生什么事情，也许是之前在饭桌上受到了委屈太多了，有了心理创伤。

　　她看着陈雅和周慧玲先落了座，周熙年坐在周慧玲旁边，她也在陈雅身旁坐下。

　　一落座，她抬头，发现自己的正对面正是周熙年。不知为何，她的心脏此刻在她的左胸腔跳得发狂。

　　两人的目光在一瞬间对上，又在同一个瞬间同时移开，她又瞥了一眼，只见周熙年舔了舔嘴唇，她不敢多看，又急忙移开。

　　这顿年夜饭吃得她心情七上八下，陈雅和周慧林忙着聊天，说起以前的事情，感慨人生，独独将两位少年挪到了话题之外，而这两个人却因为懵懂的情愫别扭着。

　　饭后，陈雅和周慧林的阵地从饭厅转移到了客厅。

　　陈佳雪有些撑，便到另一边的阳台去，安静一会儿。

　　她在阳台坐着，忽然感觉有些口渴，刚起身准备回客厅倒水，一转身却看见周熙年坐在轮椅上，正幽幽地凝望着她，眼神里带着些许怜爱与思念。

　　她仿佛读懂了他的眼神，似乎有许多话要讲，但她不敢承受，下意识选择了逃避。她装作镇定略过他，倒满一杯热水，咕咚咕咚一口闷下去。

　　她回过头，发现周熙年望着她的眼神多了些哀愁和无奈，她被这样的目光吸引着，像是凝视深渊，黑乎乎的大眼睛，藏着无尽的秘密，顶灯光落在周熙年高挺的鼻梁上，映衬出他优越的骨相。

　　她不禁感叹:如果周熙年没有坐轮椅，又会是不同的境遇了。

　　在方才的饭桌上，她知道周熙年的近况，知道他跳级了，现在在读高一，或许很快就会出国。

　　一杯水饮尽，她又倒满了一杯水，两人就这样互相看着对方，斗气似的，谁也没有移开，等陈佳雪三杯水喝罢，她放下水杯，直直朝周熙年走去，而周熙年也转动轮椅向她滑去，并携以目光迎接她，含着笑意。

　　“想不想下去逛逛?”陈佳雪率先发出邀请。

　　“好啊。”周熙年应得爽快。

　　别过双方母亲，两人搭着电梯，往楼下去。

　　两人不会想到，接下来会有一件事情，让两人迅速破了冰。

　　韵希小区虽然在市中心，却也是安静的，除夕夜，大城市大多数人都往外跑，有些是旅游有些是回家，一时间，这会儿小区像是有天然屏障隔阂了吵闹。

　　周熙年用的是电自动轮椅，不用费劲推，两人一高一低走在路灯下。

　　“你的腿怎么了？”陈佳雪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出车祸了。”

　　“怎么出的车祸?”

　　“意外，刚刚我妈在吃饭的时候也提了。”

　　“真是意外?”陈佳雪的直觉隐隐提醒她，周熙年对她有隐瞒，她抬手摁亮了手机，时间是八点半。

　　周熙年瞥了一眼陈佳雪的手机，脱口问出:“手机还喜欢吗？”

　　陈佳雪脑袋一“嗡”，诧异地回过头:“手机是你送的?”

　　她这一问，周熙年也愣住了，他没想到陈佳雪的直觉如此敏锐，立即清清嗓子，调整了一下坐姿。

　　陈佳雪看他这样，心里也明白了，说了一句:“谢谢。”

　　“你怎么知道我地址的?”她又问。

　　“找陈雅阿姨问的。”

　　“那天在写字楼大堂，你也认出我了?”

　　“嗯。”

　　“那你不告诉我?怪尴尬的，我居然没认出你。”

　　“没事。”周熙年惜字如金似的回答。

　　“周熙年，为什么突然送我手机?”陈佳雪想起来，那个电话应该也是他打的，“我开机那天，打进来的手机号码是你吗？”

　　“是我。”

　　周熙年还是没有回答自己为什么送她手机？

　　“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送我手机？”陈佳雪追问道。

　　“喜欢。”周熙年又马上补充道，“我喜欢送别人礼物。”

　　陈佳雪低头浅笑，又抬眸望向少年，少年目色坚定，不像在说笑，她诧异了一瞬，紧绷着的情绪倏然化了一些，心柔软地跳动起来，喉咙却被哽住，便不再追问。

　　突然从远处传来人的叫喊声:“皮皮，皮皮。”

　　而近处，有一只狗窜了出来，朝他们两人的方向冲过来。

　　是一只白色的比熊。

　　狗狗奔跑时，粉色的爪子在黑暗中一闪一现。

　　陈佳雪注视着眼前的狗，脑海里闪过一些记忆。

　　出车祸之前，陈雅曾带他去领养小狗，那只小狗也是一只白色的比熊。

　　如果当年她们领养了那只比熊，现在它的年龄应该和眼前这只比熊差不多而关于那场车祸的印象，她已经很淡了，那个造成陈雅伤害的瞬间，她完全不记得了，或许是大脑为了屏蔽痛苦，将那段记忆尘封了。

　　她只想起来她也曾经跟陈雅说过要将那只白色的比熊取名为皮皮，而这只小狗似乎也叫皮皮，也太巧了吧。

　　狗狗奔跑的声音越来越近，人的声音也越来越近。看来是小狗挣脱了缰绳想要四处撒野。

　　狗狗越来越近了。

　　陈佳雪蹲在小路中间，张开双手，想要拦住小狗。

　　然而当小狗逼近时，小狗的动作却让两人愣住了。

　　小狗没有从她的两旁转过去，而是径直向她跑过来向她拥过来，用头拱她，用身子蹭她，嘴巴里发出嗷嗷嗷的嘤嘤叫声。

　　陈佳雪伸出双手摸摸狗头。

　　小狗舒然躺了下来，露出它的粉色爪子。

　　陈佳雪继续摸，小狗一转身，肚皮一翻，黑色的印记露了出来，印记是心型的。

　　刹那间，记忆冲上脑门，陈佳雪大喊道:“你是皮皮吗？你真的是皮皮吗？皮皮，你还记得我吗？记得的话，你就摇尾巴，转三个圈。”

　　神奇的是。小狗似乎真的记得他。按照她的指示，摇了三次尾巴，转了三个圈。

　　周熙年也惊喜地说:“它真的听你的话。”

　　一时间陈佳雪有些苦涩。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会在这里神奇的遇到。

　　皮皮来了没多久，狗主人也追来了。

　　陈佳雪一看，来人是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女生，气喘吁吁跑到她的跟前，手里还拽着狗绳，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皮皮，你怎么乱跑？喊你半天不要乱跑。”

　　“原来你真的叫皮皮呀。”陈佳雪摸着它的肚皮说道，小狗呜呜叫，似乎有些委屈，粘着陈佳雪，不想走，惹得狗主人吃醋道:“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粘一个陌生人？到底谁才是你的主人呀？”

　　周熙年在旁边默默的拿起手机记录着这一切，等待着陈佳雪和狗狗玩得差不多了才说:“佳雪，我们回去吧，这是别人的狗，如果你喜欢，我们再重新买一只。”

　　“什么?你叫什么名字？”狗的主人突然问道。

　　陈佳雪啊的一声:“你说什么?我的名字?”

　　“你是不是叫陈佳雪？”狗的主人试探问道。

　　陈家雪仍然一头雾水，看着狗的主人，说:“我是叫陈佳雪，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狗的主人突然跳起来，抓着陈佳雪的双肩，激动喊道:“佳雪，我终于找到你了，我是程曦悦，你还记得吗？玉心小学的陈曦月，当年我被欺负，你还摇人跟我一起打架呢。”

　　五年前的记忆再次翻涌上来。

　　陈佳雪没想到，眼前的这个人竟然因为这件小事记了自己这么久。

　　“我想起来了。”陈佳雪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竟然还记得我!多问一句，你的狗狗是什么时候买的呀？”

　　“五年前！本来这只狗是被别人预定了，但预定的人出了点事情，买不了了，然后我就买下来了，当时我妈妈出国留学，害怕我孤单，所以买了这只狗给我，一下子养了五年了。”
　　陈佳雪心想:幸好啊，幸好她还能看到皮，还能看到这样在幸福下成长的皮皮。

　　“佳雪我一直都记得你，本来我是一个很胆小的人，但是那时候你勇敢的站出来帮我，给了我很大的勇气，再后来很多事情上我都会想起你。”程曦悦抓着她的手，满是喜悦。

　　听到这陈佳雪倒是有些心酸，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勇敢的孩子了，如今多了些苦涩。

　　但陈佳雪没有和她说太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倒是程曦悦比较热情，说起她自己的近况，打算走艺术道路，一股脑儿好像要把这几年的事情全部倒出来和她分享，好在程曦悦和陈佳雪现在住在同一个小区，程曦悦还主动加了陈佳雪的联系方式。说要约她出去玩。

　　两人叙旧期间，小狗倒是安静了，躺在周熙年的双腿上，撑着一双大狗眼睛，露着肚皮，惬意潇洒。

　　夜深了，渐渐凉，皮皮窝在周熙年的怀里仍然发抖，程曦悦只好赶紧带它回去。陈佳雪的心情也愉悦不少，和程曦悦约好改天一起出去吃甜甜圈。

　　和程曦悦告别后，陈佳雪又和周熙年往前走了一段，去便利店买了杯饮料喝。

　　突然的偶遇，让他俩破了不少冰，也让陈佳雪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情。

　　“你还记得那会儿打架吗？”

　　“记得啊，打得可过瘾。”

　　“我没想到你会拿羽毛球拍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打架呀。”

　　“我们以前是不是经常一块玩?”

　　“嗯。”

　　“好可惜，我都没什么印象了，那一年确实是个转折点。”陈佳雪有些忧伤。

　　“你愿意的话，我们以后可以出去玩。”周熙年的声音混着清冷的风，钻入了陈佳雪的耳朵里，弄得她心痒痒的，“不用担心我的腿，它会好的。”

　　“你要不要去做康复?”

　　“当然。”

　　“什么时候去?”

　　“每周末。”

　　“那我陪你去。”

　　“不行，你得补课。”

　　“我妈说你聪明，我陪你康复，你给我补课，行吗？我还省了学费呢，我包赚。”

　　“康复治疗很漫长。”

　　“那就漫长陪伴你。”少女的目光流露坚定，“你这么厉害，肯定能很快康复好。”

　　“就这么相信我？”

　　“嗯，我相信你。”

　　周熙年望着她不经意透出的阳光，忽而爽朗地笑了，此先他也十分痛苦，面临着不知是否还能站起的风险，甚至一度自暴自弃，放弃过康复，缩在家里，就像今晚，他原本不想来，这样残缺的他又怎么能够配站在她面前呢？连保护她都做不到。

　　而此刻她却坚定他能够彻底康复，他觉得心里某处倏然暖暖的，一下子松了一口气。

　　“拉勾!”陈佳雪递出右手。

　　“嗯，拉勾。”

　　无边无际的黑夜下，两个少年破了多年未见带来的尴尬，做下了约定。

　　可现实并不会这么顺利。

　　春节过后，按照约定，陈佳雪每周末都会陪周熙年去做康复，表面上看，她强撑着微笑，就连周熙年辅导她学习时，也没能被看出异样。

　　可实际上，她的心理状况越来越糟糕，一些细微的声响都会令她烦躁，无法专注学习，学习进度不达预期，焦虑也找上了她，食欲减退，身体开始出现躯体化。

　　人间四月，北方冬雪消融，南方梅雨回南天，本该是好时节，她却起了消极念头。

　　又是一个周末，程曦悦想要找她玩，她拒绝了，周熙年也没在这个周末等来她，这两个好朋友及时起了疑心，不约而同的找到在公司忙工作的陈雅，说自己联系不上陈佳雪。

　　吓得陈雅二话不说，要赶回家，但她刚把司机遣走，又是下班打车高峰期，不过恰好周熙年的司机还在，几人便坐车赶到了陈雅家，一开门直奔陈佳雪的房间，只见陈佳雪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手腕上有一条深深的血痕，看起来很新鲜，书桌上摆着一张纸，只写了“对不起”这三个字。

　　随陈雅一起来的程曦悦吓得面容失色，连忙拨打120。

　　周熙年的脸色也不太好，他恨自己的腿不能站起来，抱起陈佳雪到楼下去，他有个随身药包，从里面翻找出止血纱布，还有他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止血凝胶，他拄着拐杖上前，让陈雅托起陈佳雪的手，往上挤了些凝胶，再把布绑上。

　　“阿姨，救护车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最近的医院来这里的路堵住了。”程曦悦说。

　　陈雅一听，哭着想要背起陈佳雪，可事故之后，她身体常年虚弱，腿脚不便，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程曦悦，可以帮忙把佳雪放到轮椅这里来吗？”这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周熙年撑着床沿起来，忍着痛，让出了轮椅。

　　“曦悦，帮帮阿姨。”陈雅的哭腔极浓。

　　程曦悦慌张归慌张，力气也不算小，将陈佳雪搬到了轮椅上。

　　“曦悦，平时载我的司机现在在地下车库，我和他说过了，你马上把陈佳雪推下去，送医院急救。”周熙年急迫地说。

　　程曦悦着急忙慌，用了一身蛮劲，以最快的速度将陈佳雪推到了电梯口，坐上了车，送到医院去。

　　所幸发现得早，伤口包扎送医及时，陈佳雪失血不多，但身体虚弱，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在那之后，周熙年几乎想除了上学期间外寸步不离的跟在她的身边，程曦悦也想。

　　陈佳雪每天都能听到程曦悦犹如百灵鸟般的微信语音，她嫌程曦悦吵，开了免打扰，程曦悦不信邪，把皮皮带到了她家里来，说自己要去外地集训，托她照顾一段时间。

　　皮皮来了之后，她倒是像个人样了，皮皮一会儿翻肚皮撒娇，一会儿蹭着她嘤嘤叫，她去哪里皮皮就跟着去哪里。

　　陈雅也给她安排了心理治疗，她吃上了药，有时候她在想，她和陈雅挺默契的，一块吃上药，看心理医生去了，苦笑一番，剩下的都是难受。她和陈雅从不提那条河，也避开那块区域，谁也到达不了那个地方，谁也过不去那条河，她也不愿再吃烧鹅，之前她在李达丽家时，她看着烧鹅只觉得一阵反胃，李达丽就逼着她吃，边吃边骂，眼泪拌饭不知吃了多少顿。

　　皮皮在她家待了几个星期，程曦悦回来之后，它开始耍赖不想走了，程曦悦费了老大劲儿才把这一只小狗拖回家，陈佳雪送她们回去，一路上差点被这一人一狗的争斗笑岔气。

　　“佳雪，你要是想皮皮了，我再给你送过来，这家伙老是乱拉屎，这几个星期给你添乱了。”程曦悦说。经历过陈佳雪自杀这件事后，她也从陈雅口中得知了陈佳雪未曾和她透露过的经历，但陈佳雪一日不说，她也当作不知道，还是同往常那样，开开心心地出现在陈佳雪面前，企图多带去一份快乐，好留住她心中的这位好朋友。

　　“啊，它没有乱拉屎呀。”这倒是真的，皮皮在陈佳雪家每天都很乖巧，也很听陈佳雪指挥。

　　程曦悦一听，冲着皮皮喊道：“皮皮狗，狗皮皮，专门欺负我对不对！”

　　陈佳雪仍在笑，拉住程曦悦：“好搞笑的一只狗，别跟傻狗置气呀。”

　　“它才不是傻狗呢，精明得很，还会看人下菜。”

　　陈佳雪虽然在笑着，脑子里却总闪一些痛苦的画面，那些没有被处理的创伤，时不时跑出来。

　　送走了程曦悦和皮皮，她回到家，发现周熙年又来了，正坐在客厅里，悠哉悠哉地在等她，他和程曦悦这两人简直是轮流帮陈雅监控着她一样。

　　“你倒是轻车熟路。”陈佳雪调侃道。

　　“怎么说，也是救你一命的恩人。”周熙年逗她。

　　“行，那我把命还给你。”陈佳雪假装又要割手，吓得周熙年下意识冲过来，差点扑在地面上。

　　陈佳雪见他要摔，一个飞扑过去，滑跪在轮椅前，伸出手接住了他，他的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两侧的碎发蹭得她耳朵痒痒的，她转念一想，不对，猛地一推，将周熙年推回了轮椅上。

　　“陈佳雪，你力气也不小啊，看来手腕完全恢复了。”

　　“你占我便宜？”

　　“冤枉啊！我本来都做好摔的准备了……”

　　“摔在地上不疼啊？”

　　“你割手不疼？”周熙年满眼怜惜，顿了一下，“以后有不开心的事情可以和我说。”

　　陈佳雪红了眼，她不是不愿意说，是说不出口，她在周熙年面前有高傲的自尊，她们还是从前玩伴的时候，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转眼却支离破碎，又被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那些傲气和自信便碎了一地，消失不见，她还能回来，已经是抽到了上上签。

　　她都不敢问陈雅为什么会突然接自己回来，她想就让那些原因和理由深埋下去好了，她害怕失去这一切，却又害怕接住这一切，就像黄桂芳她们说她是克星，永远都不可能幸福那样，就算幸福来临了，她既愉悦又害怕，想要稳稳接住，却又如履薄冰，认为幸福不属于自己。

　　她还是没能和周熙年说出心底的话，除了心理治疗的医生，许多事情她们只谈论表面。

　　她依然让周熙年帮她补课，她也陪周熙年去做康复，两人就像互相扶持的好朋友那样，支撑着对方走过一段深陷病痛的时间，在对方的情绪黑洞里，劈出一道门，插上快乐的旗帜。

　　快乐的旗帜越差越多，他们走向彼此的距离也愈发相近，陈佳雪多了一些想法，她还是那样，将真实的感情深埋，不让人轻易看出。

　　时间摇摇晃晃，两年多过去了，周熙年的腿恢复得不错，能够正常站立，也可以正常行走，但还不能剧烈运动。

　　这会儿也到了他的申请季，他原本想申请港岛大学，这样离陈佳雪近，可又听到陈佳雪说：“如果有一天她能离开，一定去得远远的。”

　　“你想去哪？”他问她。

　　“想去下雪的地方。”陈佳雪眨眨眼睛，知道周熙年在想什么，“周熙年，世界很大，你走在我的前头，先替我去看看世界呗。”

　　陈佳雪很清楚，世界很大，周熙年的成绩可以去更远更好的地方。

　　“你真的这么想？”

　　“嗯。”

　　“你不会舍不得我？”

　　“你是去读书，又不是不见了，有什么舍不得的？”陈佳雪开玩笑道，却是口是心非，说完后低下了头。

　　她没看见，她低下头后，少年有些失落的神情，铺满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