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溅起一身泥》CleoS

14、升学考（二）

　　第十四章

　　“喂？”陈佳雪拿着手机，身体不自主的发抖。

　　“你好，这里是xx公司，现在推出了一款新套餐……”

　　”不用了谢谢……”

　　是推销的。她失望地挂断了电话，发抖的身体也冷了下来，化成一团冰。

　　六月闷雨，此刻像开了天闸，抱着雷电，唰唰下落。

　　原来不是妈妈啊。

　　这个手机到底是谁送的？

　　她发信息到移动，查询了归属地，确实是s城。

　　除了妈妈还能是谁呢？

　　她盯着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索性关了，等雨停。

　　忽然，她想起来，立马又摁亮了手机，打下一串电话。

　　长久的铃声过后，她都快要放弃了，电话通了。

　　“喂您好，精诚律师事务所。”

　　“你好，请问刘律师在吗？我找刘律师。”

　　“好的，您稍等。”

　　陈佳雪的心又忐忑起来，腿不自觉地打颤。自从陈雅醒了之后，律师就换了，接着是冗长的失联期。

　　“喂，你好，我是刘律，请问你哪位？”

　　一个利落的声音传入陈佳雪的耳朵里，她突然有点想哭。

　　只见她哽咽地说：“刘律师，是我，陈佳雪，您还记得吗？陈雅是我的妈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喂，刘律师，您在听吗？”陈佳雪重复了一遍。

　　“我记得你，陈佳雪，您找我有什么事儿吗？”刘律师说话冷冷的。

　　“请问您有我妈妈的联系方式吗？”

　　“陈雅女士已经不是我的客户了，抱歉，我不能提供，如果没有什么事情的话，我这边就先挂了。”

　　“等……等一下。”陈佳雪着急了，“刘律师，先不要挂，请问你知不知道她现在的律师是谁？……抱歉，我联系不上她……”

　　“抱歉，无可奉告。”电话里的男声斩钉截铁，没等陈佳雪反应，立马挂了电话。

　　陈佳雪回拨了过去，对面接起后立马挂断，这样反反复复挂了五六次，她气馁了，瘫软地靠在凉亭长椅背上，当年陈雅换律师，到底发生了什么？而陈雅本身又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她这边也自顾不暇，起先还能从刘律师口中知道陈雅的伤势，后来再也没有了消息。

　　她紧紧握着手机，陷入了沉思。不知过了多久，雨已经停了，天色亦晚，她回过神来，急忙收拾东西，跑回家去。

　　一进门，几双凶狠的眼神就盯上她，她瞟了一眼，迅速低下头，冲回房间，放好了书包，又垂着头出去，坐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全程避免对视，然而仍然逃不过。

　　“你又去哪里混了？你是不是想学陈智仪？你知不知道你快要考试了？”陈世天凶神恶煞地问，又见她穿了条短裤，更是嘲讽，“丑得要死，穿条短裤，晃着两条腿，不知露给看。”

　　“我可天天说她，皮肤又差，一额头青春痘，不过也正是爱打扮的年纪，管不着……”

　　“可别扯我，我现在乖多了，况且我玩归玩，又不是不学习，不过陈佳雪学不学，我就不知道噜，我化妆品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偷拿了。”陈智仪夹起桌上的一块肥肉，往嘴里塞。

　　陈佳雪越听，头垂得越低，驮着背，这样的话她不知听了多少遍，说她笨、不聪明、学习差，开始时她还自信满满，可长期的否定和打压下，她也渐渐走入了这如同诅咒一般的沼泽魔地，变得不自信、木讷、什么都畏手畏脚的，眼神充斥着小心谨慎。

　　“呐，你看看，你看看，整天弯腰驼背，能有什么出息？以后读完初中，在乡下给她找个人嫁了……”

　　“还说生女孩有多乖，结果没一个省心的。”李达丽在旁边拱火道，“大的小的都不省心。”

　　“再不省心，不还是你教出来的？……”陈世天打了个喷嚏，喷嚏沫子在饭桌上飞舞，他扯着粗嗓子骂道，“什么样的娘就教出什么样的儿，你以为你多厉害？好不容易生了个男孩，还没了……”

　　这话直戳李达丽心窝，她用力摔下筷子，筷子掉在桌面上又跳起来，一根弹到陈世天的头上，一根飞到陈智仪的脸上。

　　“你干什么啊？要死啊？是不是想死？”陈世天暴跳起来，举起手就要往下落，这时陈智仪见他这样嚣张，捧起面前的饭瞄准他的脸蛋，一盖击下去。

　　“你们要造反啊？”陈世天失去了理智，张牙舞爪地乱嚷嚷，嘴里含糊不清，咿咿呀呀。

　　李达丽扯着陈世天的头，狠狠给了几巴掌。

　　陈佳雪一动不敢动，饭也不敢吃，毕竟她刚刚看见陈世天的喷嚏沫子落在了菜上，实在是恶心，她不吃饭，也不走，虽说心里害怕，但坐山观虎斗的滋味也未尝不好。

　　只见李达丽边打边喊：“没良心的死人，给你生了那么多个孩子，还打了一个，你这样对我，你去死，你马上去死，你马上被车撞死，别死在我这里。”

　　“你个死婆娘，竟然敢打我，我要跟你离婚。”两人拉着扯着对方的衣服，扭打在一块，陈世天的衣服被李达丽扯破了，整个人绕着李达丽的手团团转，找不到方向。

　　“离，快点离，我马上签字，一分钟都受不了你了，你赚钱的时候不拿回家里，不给我，反而在外面和莺莺燕燕风花雪月花天酒地，到欠债了就知道找我了，我活该替你还债？我活该让你这么对我？”

　　陈智仪也没闲着，跑进房间里找来绳子和皮带，对李达丽说：“妈，我给他绑上，你打他。”

　　李达丽没应，一只手仍控制着陈世天，另一只手扯过皮带，抽在陈世天身上，抽一鞭，就骂一句。

　　“啪——……有本事，你就去外面找人生啊。”

　　“啪——……你生不出儿子，是因为你没种，你窝囊，你是废物。”

　　“啪——……你以为你外面那些对你是真心的吗？你自己几斤几两没点自知之明啊？蠢得要死还学人做生意。”

　　“啪——……我就是对你太好了，太给你脸了，你早点死掉，别再来害人了。”

　　……

　　陈世天被打得嗷嗷叫，他自恃的威严不断分崩离析。

　　陈佳雪听到他嗷嗷叫，方才的害怕没有了，她甚至想上去补几脚。

　　不过她再一看，发现还是玩不过陈智仪，陈智仪已经开始伸出双手，假装要托着陈世天了，她转念一想，也对，他们夫妻两个打完架，就要开始清算了，这时候陈智仪狡猾的狗腿子性格就显现出来了，陈佳雪也学聪明了，她是中立阵营的。

　　果然，李达丽一停下来，陈世天就立刻还手了。

　　“你个死婆娘，竟敢打我……”陈世天抢过皮带，握紧两端，又掂了掂。

　　李达丽操起饭桌上的饭碗朝陈世天砸去。

　　一时内，客厅里乒铃乓啷，奏起协奏曲。

　　与此同时，一阵细微的电话铃声钻了进来，钻进了陈佳雪的耳朵里。

　　陈佳雪悄然离开战场，轻手轻脚回到房间，关门，锁上，从书包里掏出手机。

　　还没接通，对面已挂断。

　　她迅速回拨了回去，只传来：“您好，你所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对方也在回拨过来，她停下了回拨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期待铃声再次响起，可左等右等，也不见影，她继续回拨过去，这次传来的是：“您好，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

　　她手急得发抖，没等提示音播完，立马摁掉了，她既期待又想要逃离，她看着屏幕上那一串号码，思虑再三，打下一条信息，发了过去：“你是谁？是不是妈妈？”

　　发出信息后，她又立刻锁了屏幕，扔掉手机，整个人砸进被子里，闷头躲着，外面也渐渐安静下来了，只是饭不可能再吃。

　　她翻出五块钱，悄悄开了房门，看到房门外又是李达丽一个人在收拾残局，她又朝陈智仪的房间看去，门是关着的，说明有戏，于是偷摸着踏出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陈智仪放门口，缓缓转动门把手。

　　没有锁。

　　她一拧，急速闪电般钻了进去，关上房门，踮着脚跑到陈智仪的身后，轻轻拍了拍陈智仪，而陈智仪正带着耳机看视频，转头一看到她，差点魂都吓飞，两脚一抻，滑轮转椅往后一滑，撞到了墙上。

　　“啊——谁让……”陈智仪尖叫。

　　陈佳雪向前捂住了她的嘴，掏出那张五块。

　　“别吵，我没吃饭，买你一桶泡面，你干不干？”

　　“你果然有钱。”陈智仪冷静下来，脑筋一转，“不过五块钱就想买我的桶装泡面，有点太少了，得十块。”

　　“八块，不能再多了。”陈佳雪就觉得陈智仪简直就是漫天要价，要不是她不能出家门，也不至于出此下策，当然，她也不是傻子，“先付五块，还剩下三块改天给你。”

　　“十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陈智仪知道陈佳雪此时饿得很，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五块，这是定金，我再给你十块，前提是，你现在就要把泡面给我。”陈佳雪把五块钱拍在陈智仪的桌面上。

　　“不成交。”

　　“那我不买了。”陈佳雪扭头就走，“我跟你妈说你吃垃圾食品。”

　　“行行行，成交。”陈智仪一听到陈佳雪要找李达丽，头嗡嗡疼，连忙答应。

　　陈佳雪在陈智仪的房间里挤好了调料，一手拿着桶面，一手拧开门观察外面的形势，瞥见李达丽进了卫生间，她迅速撵出房门，奔向厨房，往桶面里倒热水，倒好后，发现李达丽还没出来，又快快捧着桶面，回了房间，中途路过陈智仪房间时才把门带上。

　　她吃完了泡面，过了许久，手机仍然没有消息的动静，她揣着忐忑的心再次打过去，依旧是关机，她又一下子泄气了，到底是谁？她害怕是自己想多了，害怕自己充满了希望却只能得到失望，她有时候在想，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曾拥有，可真要她放弃，她也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正想着，陈智仪来了，来找她要钱，眼睛还时不时扫视她的桌面，她赶紧扒拉了几本书，把果4s盖好，所幸的是陈智仪没有发现。

　　“没有零钱了，改天再给你。”

　　“你给我整张的也行，我要出门，我找零之后给你。”

　　陈佳雪并不放心，给了陈智仪，就等于羊入虎口。她抽出几个本子，递给陈智仪说：“这几个本子挺好看的，价格也差不多抵十块了，你拿这个去。”

　　“神经啊，我要本子干什么，我高考都结束了。”

　　“那改天给你，现在没有。”陈佳雪抿抿嘴，继续说，”万一你想复读呢？“

　　陈智仪看出她想耍赖，眼珠子一转，转了话锋：“不想给也行，倒也别咒我，你把你那ccd给我玩玩。”

　　陈佳雪听到ccd，脸一沉，冷冷地说：“别打那ccd的主意。”

　　“切，说得好像那个ccd是你的一样。”陈智仪不满。

　　“不是我的难道是你的？你也去找你妈要啊。”

　　“你耍什么威风，我妈不就是你妈？你个没人要的东西，活该你被送走。克星，记得还钱。”陈智仪甩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这种话听多了，陈佳雪耳朵都要起茧了，任对方怎么刺激，ccd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交出去，这是她从s城带回来的念想，何况里面还有未晒出来的照片，那是她见陈雅和陈伟鸿的方式。

　　陈佳雪回来后没有过过生日，但在冬腊月的时候，李达丽总会揪着陈佳雪说要感恩的话，要她记住，这才是她真正的生日，是亲生母亲的受难日。

　　可她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口的是，李达丽这样的生活，是每一天都在受难。

　　而冬腊月，也是陈伟鸿离开的日子，她时常想，要是没有发生这些事情，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用知道，自己是被送走、是被抛弃的。

　　她的幸福是什么呢？是虚幻的吗？痛苦又是那样真实。

　　书桌上，还未收拾的泡面渐凉，浮上一层厚厚的油，手机也没再响起。

　　一直到陈佳雪的升学考结束。

　　她孤零零地走出考场，和站在校门口的老师打招呼告别，再慢慢悠悠走到公交站去，搬家之后，她都是坐公交上下学。

　　抬头望天，是难得的好天气，一连几日的端午雨这会儿初晴了。

　　路上有几个脸熟的同学奔跑打闹，超过她时，同她打招呼，她也礼貌回应，兴许是考了一场大考，她的心情也放松下来，揣着一丝愉悦走到了公交站，竟感觉比平时走的距离还要近。

　　小小的公交站，挤满学生，此时有一辆车来了，陈佳雪踮起脚尖，眼神微微高过其他学生的头，瞥到了公交数字牌，不是她要上的那一辆，她又站稳，只见身旁的学生们乌泱泱挤上这辆公交车，霎时间，站台上少了一半人。

　　又来了一辆车，一拨人上去，又下来。

　　她等的车还没来，便坐在椅子上，呆呆地望着对面的公交站。

　　“同学，请问长河小学是在这里吗？”

　　女声悠扬，闯进了她的耳朵里，她转头，抬眼望去，眼眶倏地红了，泪水打湿了来人的身躯。

　　“对不起，我来接人，来晚了。”

　　顿时，陈佳雪委屈的情绪不停翻涌，她抿着嘴巴，低下头，忍住不让自己失控，可眼泪止不住，长了一茬又一茬。

　　来人拄着拐杖，微微俯身，将她的头靠在自己身上，手温柔地替她顺背。

　　她抱着来人，畅哭一场，周围的学生还以为她考砸了，只有她自己知道，漫长的等待中，可不止这一场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