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溅起一身泥》CleoS

13、升学考（一）

　　第十三章

　　自从和李达丽大吵一架后，陈佳雪就患上了头晕症，升学考前一个月，更是晕得生不了学，只能请假待在家里。

　　李达丽在客厅养了一缸金鱼，说是专门找了风水大师算过的。她很虔诚，每日定时定点投喂。

　　陈佳雪每次看李达丽喂鱼，都觉得十分有意思，在她眼中，李达丽像个做法道士，每撒一把饲料，就喃喃自语说保佑陈世天挣大钱，保佑自己早日发大财，住上大房子。

　　这一番下来，让陈佳雪哭笑不得。

　　陈佳雪的脑袋整日都晕晕的，不能出家门溜达。搬家的时候，家里的家电能卖的已经卖了，她无聊时除了能看一块钱一份的报纸外，就是盯着那缸鱼。她看着鱼，鱼也看着她，它们泡在缸里，她困在这里，李达丽养的鱼寿命很短，总是不到两个星期就死了，缸里一有鱼死掉，马上会有新的鱼填补上，循环往复，也算是李达丽的心理安慰。

　　在这老旧的房子里，陈佳雪和李达丽一样住在西边的房间，陈世天这些日子神龙不见首尾，胜在能让周遭安静下来。陈智仪住在东边大一点的房间，陈佳雪的屋子里依旧没有空调，天气热的时候，她会趁陈智仪不在的时候，到陈智仪的房间里凉快一下。

　　这地方在陈智仪的学校附近，这会儿房东来了，提醒说房租要涨了。

　　李达丽不禁皱起眉头，这破旧房子竟要涨到八百一个月。

　　陈佳雪请假之后，李达丽带她去医院检查了许多项目，花出去好几个月的房租，却也没查出什么异常，李达丽都怀疑陈佳雪是不是装病。

　　而陈佳雪这次无暇顾及李达丽的感受了，毕竟时不时的发热与头晕头痛纠着她不放，她得与病痛周旋。

　　钱大笔的花出去了，也没有一丝要好起来的迹象，黄桂芳知道后慌了，说可能是惊扰了死去之人，被不干净的东西跟上了，要找人给陈佳雪作法，求几道平安符。

　　这不禁让陈佳雪又想起大人口中那个算命的神婆。

　　一开始，李达丽望见陈佳雪的病容时，还会露出一副担忧的神情，后来时间久了，不耐烦也显露出来，在陈佳雪面前来来回回嘀咕，说她是拖油瓶，死累赘，如果知道她是这样，不如不带她回来，让她在s城自生自灭，带回来病怏怏的，要花那么多钱。

　　陈佳雪听进去心里去，只觉得李达丽是虚情假意，像在心中轻轻滑下一道划痕，伤不了根本，却又留下痕迹。

　　搬家之后，陈世天又有了新的想法，经常往外跑。李达丽时常会在电话里跟陈世天说家里的情况，包括陈佳雪生病还没康复的事情，但陈世天大多只会暴躁，对着电话咆哮，让李达丽不要再带我去医院浪费钱了，实在不行就把人扔回s城去。

　　李达丽灼烈的轻蔑和嫌弃仍覆在陈佳雪身上，让人想起审判室里的直照灯，结结实实地穿进来，令人食寝难安。

　　李达丽的钱包空荡荡的，她没收入，怪陈佳雪还没长大，要她照顾，还有家务需要她来操持，无法外出上班。如此一来，她就只能成天都挠头苦想，翻着通讯录，看还能找谁借钱。

　　除此之外，她也许是魔怔了，被上门要债的逼疯了，脑子让钱占了去，她如同缸中之鱼需要饲养人喂水般渴望钱，嘴里念叨最多的是陈伯威留下的那笔钱，并且十分笃定这是一笔大钱，是被藏起来的大钱，要被独吞掉。

　　她经常这样说，如此一来，陈世天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还有一笔钱真的被黄桂芳隐藏着，没有交给他，于是心里莫名其妙的恨起来，变本加厉地找黄桂芳要钱，一会儿说要投资，一会儿说要给员工发工资，又或者是车没油了要加油，但他要了钱之后，钱就消失了，李达丽找他要钱时，他说没有钱，然后自己竟然跑去卖血，一次挣三百块，有时挣两百，拿回家里之后，还要向每个人展示一遍他的针口，说为了这个家，为了让家人们吃上饭，他无所谓去卖血，他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应该这样做。

　　陈智仪忙着冲刺高考，李达丽忙着算账，没有人陪陈世天热演，他就去找陈佳雪，陈佳雪对此也十分烦恼，但她身体不好，也躲不到哪里去，便先礼貌回应几句，没想到陈世天就追着她要夸奖，她只能敷衍点点头，敷衍地笑一笑，这样又惹他不满，指责陈佳雪不知好歹，没有孝心，一点都不关心他。

　　他这样说时，陈佳雪心里很恼。心里闷得疑惑，陈世天倒是做人儿子，他就很有用了吗？自己不孝敬不说，非要指望着别人对他毕恭毕敬，卖血不能卖一辈子，何况他的血脏，倒不如早干些正事。

　　李达丽或许不知道，但陈佳雪知道。

　　有天放学，在走回去的路上，她远远看到陈世天走进了一家发廊，那家发廊早就听李达丽吐槽过不正经，她不敢问明白，但言里话间，她也明白那不是什么正经的好地方，她掂着脚快步走近了瞧，发廊里面打着紫光，好几个穿着清凉的女郎坐在店里的沙发上，陈佳雪紧张得咽了咽口水，只见店里还有好几个房间，在走廊的深处拐角，她看到陈世天搂着一个女郎从左边的房间闪到了右边的房间，房间门牌上还明晃晃挂着按摩洗发间的字样。

　　这一幕看得她脊背发凉，大气不敢出，憋着兜着一路奔回了家。

　　此后她更加不愿意接近陈世天，她骨子里对他充满了排斥。

　　从回来后不久开始，陈佳雪便察觉到，一旦陈世天对上眼神，就收获一些怒意，那是眼皮下杀过来的凶狠，厌恶，嫌弃。要是和妈李达丽相处，说话不过十句，她便开始颠三倒四说些胡话。

　　陈世天是不知埋在何处的雷，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爆炸，陈佳雪只能躲着他走，然而越这样，他的厌恶气越浓，李达丽若是不高兴了，他便觉得是陈佳雪的错，他要是不高兴了，也是陈佳雪的错，他和李达丽吵架了，也是陈佳雪的错。

　　他常说陈佳雪是白眼狼，吸血鬼，养不熟，哪有女儿不亲近自己爸爸的？难道不知道女儿是爸爸的上辈子的情人吗？

　　他们总想挑起陈佳雪的情绪，让陈佳雪和他们吵架，他们很喜欢这样干。陈佳雪对此疲惫得很，她不跟他们吵，他们就自己吵，家中整日不得安宁。

　　陈佳雪愈长大愈发沉默，每天按部就班的上学，避免相处，所幸的是，陈世天根本闲不住，就算没有固定工作，也要出去溜达，或是搞些事情玩玩，所以很多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工作。而陈佳雪和李达丽相处时，相看两厌恶，又时常回避，彼此相处变得尴尬。

　　如今李达丽向陈世天提议，让他接一些体力活，先勉强度过这个难关。可一提起这些他就不高兴，不是躲到阳台去抽烟，就是握紧拳头，捏起青筋，要冲起来揍人的样子，还回呛说，“我这样满是抱负的人，怎么能去干那些体力活，我是要当老总的。”

　　李达丽听了也更加生气，骂他说，“这个鬼样，老总是当不成的，老肿的位置可以有他一个，无非是在外面打肿脸充胖子，当个出手阔绰的老好人，留下些坑蒙拐骗的心眼，用在了家里人身上。”

　　这话陈世天听了更上脸，他咬牙切齿，他听不得别人陈述他，哪怕是事实，那会使他脸色温得发红，接着开始指挥手臂，甩着脚，他身上没钱，又不甘心认错，扯着那做过手术的破锣嗓子，疯狗似的嚷嚷，手指这个戳那个，靠大声来抬高自己的气势，让其他人闭嘴，不让其他人说他没用，疯了几分钟，没人理他，他又是只会突然暴走，摔门而出，到三更半夜才回来。

　　“他有本事就别回来。”李达丽也总在陈世天摔门而出后这样说。

　　同时升学考在即，不管怎么样，考试的成绩不能太难看。而陈佳雪的病情没有丝毫改善，神经内科的医生建议她转科室，建议转到精神心理科。

　　李达丽一听，也不乐意了，说她每天愁得要去跳楼都不用挂这个科室，陈佳雪不愁吃不愁住的，倒是比她先去看精神科医生了，真是脆弱不堪。

　　在转去精神心理科前，李达丽不知从哪淘来一瓶药油，说是祖传的，比去医院好，每日给陈佳雪抹上，就差没把陈佳雪摁进瓶子里泡了，乃至于陈佳雪一走动，满屋子都是拱鼻的草药味，泡了大半月，仍不见好，看来医院是要再去一次了。

　　陈世天嚷嚷着要把陈佳雪这个赔钱货又送回去，不要在这里碍他的眼。李达丽听着心里虽然不是滋味，但少一个人吃饭，就少一点支出，可李达丽听说陈雅车祸后失去了八年的记忆，觉得这个赔钱货甩不掉了，又不能让人砸自己手上，毕竟当初是想着多一个孩子多一份保障，哪曾想像现在这样病歪歪的，惹人烦。

　　在科室里，是一位女医生给陈佳雪看诊，说话轻声细语的，整个人散发出柔和的气息，查看了陈佳雪的病历之后，说只给她开了一些安睡的药，先让她睡好，还安慰她说，年纪还小，具体病因就不写进去了，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精神压力太大了。

　　李达丽听了，立刻反驳说，“她这么小的年纪，哪来的精神压力，就是想太多，矫情。”

　　那位女医生摇摇头，隔着口罩笑了笑，说：“这很正常，家庭压力也是一种压力，更何况她先前出过车祸，经历过变故，还有未处理的心理创伤。”

　　李达丽又开始争辩，说：“我们哪有给她压力，她就是自己不坚强，身心脆弱，区区一个变故就把她打倒了，真是没用，我跟我老公欠了几十万的债还没还清呢，也没见我们要去跳楼、要去撞车呀……”

　　医生没再回话，双手飞快敲击键盘，打下诊断报告。

　　不知怎的，这期间，科室越来越多人涌进来，陈佳雪素来敏感，此刻她感到她的后脖子开始发烫，逐渐蔓延到脸上，她回过头，发现背后站了许多陌生人，五六双黑色眼睛眈眈地望向她身处的方向，她闭上眼睛，再一睁眼，他们忽然之间全部变成了蚂蚁，铺下地面朝她脚下织起黑色地毯，旁边李达丽仍然动着嘴皮子，而她一刻也待不住了，她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灵魂在此时离开了她的身躯，医生和护士成了幻影，他们动了嘴巴，挥了手，让身后的人潮褪去。

　　待恢复正常，拿药回家服下，一段日子后，睡眠渐渐好了许多，头痛的频率低了，耳朵的鸣叫声小了，看起来症状开始远离她了，而在家的时候，她的话更少了，也更加压抑。

　　这时离升学考还有三天，她回了一趟学校，去拿准考证。

　　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和准考证一块到她手上的，还有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东西。

　　“佳雪，你等一下。”正当她快要跨出办公室门口时，班主任喊了她一下，掏出钥匙开了脚边抽屉的锁，从里面拿出来一个精致的盒子，放在桌面上，再次抬手招呼陈佳雪过去，“佳雪，你请假请了一个月，这个东西到我这半个多月了，老师也没有时间去家访，这东西就留在这这么久了，今天你来了，我就转交给你了。”

　　陈佳雪身体刚恢复，仍然虚弱得很，木然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是我的？”

　　“东西的来历我也不是很清楚，是邮政寄过来的，外面那层快递包装袋破损了，我处理掉了，这下面还有塞了一张贺卡，上面写的是你的名字，你不在学校，收发室就直接送到我这里来了。”班主任又把东西往陈佳雪的方向推了去，“你拿回家吧。”

　　陈佳雪一头雾水，她拿起盒子仔细端详，盒子方方正正的，用防水的包装纸包着，上面还绑了蝴蝶结，底下果然卡着一张蓝色贺卡。

　　她抽出贺卡翻开一看，手不由得一抖，里面的字迹映入眼帘，惊起一丝波澜：“祝贺你小学毕业快乐，送毕业礼物一份！”

　　“这是从哪里寄过来的，您还记得吗？”陈佳雪迫切地问。

　　班主任被她的情绪突然高涨吓了一跳，挠挠头，竟有些结巴：“这个……这个……一时想不起来了，是p城？……好像是s城，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老师上了年纪了，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不过不是p城就是s城，我记得后面的地址是n什么区……”

　　陈佳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在高原上吸了一大口氧气般，忽然活过来了，抱着盒子，连连谢过班主任，快速跑出办公室。

　　她在k城读书三年，并不喜欢k城的一切，她也没放下心防，在这里交任何朋友，她不想跟这里产生羁绊。她回来拿准考证，拿完就走，也无需和同学告别，她甚至连毕业照都没有拍。

　　班主任给她带来的消息，无疑使她兴奋，不管是p城还是s城，此刻她都已蠢蠢欲动，仿佛沉睡了许久，被人喊醒了一样。

　　她没有直接回家，背着书包，找了一处大而安静的公园，又寻了一个半封闭的凉亭，坐下来，开始拆她的礼物。

　　包装纸很厚，她轻轻地拆了一层又一层，拆到最后，是一个电子产品包装盒，她继续打开，一部黑色的果4s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眼眶一红，泪水大块大块往外跳，她看到这部手机时，对于礼物的来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开了机，手机是满电，可通讯录里什么都没有。

　　她只好把盒子收好，手机另外揣着，抹干眼泪，定定地望向凉亭外的湖面。

　　良久，她的内心虽然恢复了平静，却仍然泛起欣悦，盯着湖面上的涟漪，出了神，思绪回到当初收到mp4的场景，泪水依旧抓着眼眶，紧紧不放。

　　忽然铃声响起，她低头望去，膝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了一串陌生号码。

　　一瞬间，她的心跳加速狂飙，慌慌张张接起，颤抖地说了句：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