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溅起一身泥》CleoS

12、下马威（三）

　　第十二章

　　2012年除夕前夜，这是陈佳雪回来的第四个年头，。

　　他们依旧是按照陈世天的习惯，在除夕前一天就要整整齐齐驱车回g县的黄桂芳家里，等第二天除夕夜一块守夜。

　　陈佳雪从回到到现在，都十分厌恶和他们聚在一起，有他们在的空间里，就连呼吸都是小口小口的，觉得空气臭。他们的谈话也没有营养，像是在玩一个很恶心的梦核游戏，她操纵着游戏里的主角色，来到了这里。

　　试过好几次之后，她已经轻车熟路了。

　　就好比此刻，她坐在黄桂芳家的客厅里，黄桂芳对她笑眯眯的，一旦见陈世天和李达丽回了房间午休，她便开始了。

　　“佳雪啊，你妈这个人真的很坏……”陈佳雪在心里倒数，黄桂芳还有多少秒会说出这句话，”三，二，一……”

　　“你的那个妈，我看着就来气，坏死了……”

　　……

　　等李达丽从房间里出来，黄桂芳立刻变脸，挂上另一副表情，笑嘻嘻地说：”呀，睡醒啦？这里有水果，还有饼干，饿了厨房里还有汤，你饿不饿？饿了我给你去热汤。”

　　李达丽手里拿着一条裤子，放在了椅子上，也笑盈盈坐下，吃起水果来，说：”哎呀，不用了妈，汤就不用了，世天的裤子脏了，我看洗衣机坏了，洗不了呀。”

　　“那你拿回去洗嘛。”黄桂芳笑着说，陈佳雪却觉得慎得慌。

　　“这裤子要穿的，怎么拿回去洗，你看，你现在也堆了一堆衣服了，就顺手洗了嘛。”

　　黄桂芳脸色不悦，却也会拿起李达丽放下的裤子，转身向卫生间走去。

　　黄桂芳前脚刚走，陈佳雪的耳边又响起了声音，手被李达丽扒拉了一下，她转过头，看见李达丽一脸不屑，啃着苹果，苹果肉汁还在牙缝上，吐槽道：“你看看你看看，自己儿子的裤子都不想洗，没见过这么嫌弃自己孩子的人，还想我给她儿子洗裤子，真是想得美。”

　　临了，李达丽又龇牙咧嘴起来，仇着脸对她说：“你可别看她这笑脸样，她一点都不喜欢你，当年就是她主张将你送走的，重男轻女的东西，害死了你弟弟，又装模作样要你回来，也没见她些钱你花花……”

　　陈佳雪勉强笑笑，心里堵得慌，并不想听这样吐槽的话，起身朝阳台走去，她看见外面的阳光挺好的，想去看看。

　　黄桂芳家是在老小区里，住了二十来年了，小区的绿化极好，绿绿葱葱，阳台外就是一颗高瘦的树，树上还有个小鸟窝周边也是鸟叫声不绝。

　　陈佳雪在阳台还没欣赏够风景，那令她恶心的声音又追来了：“你看看你看看，你妈那个样，自己老公的裤子都不想洗，还做人媳妇，真是懒到家了。”

　　“穿裤子的人怎么不洗？”

　　“你爸工作忙，哪有时间洗？你妈整天在家里做家庭主妇，闲过狗，我看她就是懒，找什么烂借口。”黄桂芳抖抖裤子，厌恶的神情越上脸，“当初你爸要跟她结婚，我就不同意，你爸非要娶，生了孩子出来也不管，把孩子丢给我，自己拍拍屁股就坐享其成……”

　　陈佳雪不禁无奈笑一声，这家人可真“有趣”，表面和和美美，背地里藏着刀。她回来多久，这些话就听了多久。

　　只是，再和美，也有按不住撕破脸的时候，这也是陈佳雪为什么觉得“有趣”的原因之一。

　　……

　　“当初就是你害的，要不是你送走佳雪，也不至于现在这样，跟我们这么不亲。”

　　“孩子回来都多久了，也不想想自己的原因。”

　　“肯定是你灌输了什么坏思想给她……”

　　“开什么玩笑，我一年到头才见她几次，自己没本事还怪别人。”

　　“谁没本事？你儿子很有本事？你儿子整天欠债……”

　　“你们两个都一样，一年到头，从来没见过他的一分钱，倒是他还找我要钱，说你要用，你得多败家……”

　　“嘿嘿嘿，你扯我干什么？”陈世天听到他的名字，立刻暴起来，指着她们两个破口大骂，“好端端说我干什么？我说了我以后肯定会赚大钱，到时候给你很多钱，你现在是投资，投资懂吗？”

　　“你把星浩还给我……”

　　“别在这里假惺惺，星浩在我这里过得怎么样你到底关心过吗？还说是当妈的，心偏成那样，只管大的，不管小的……”

　　“这不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孙子吗？我生出来了你们不用带？你这么疼爱你的孙子，怎么这么不小心把他带死了？你就是把他带死了，才想起来要把送出去的孙女要回来吧？”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当初孩子送走你是同意的，协议你也签了，看到自己女儿日子过那么好，心里羡慕死了吧，凭什么自己的大女儿要跟着自己受苦，凭什么那个克星过得那么好，所以孩子回来你才这样对她，趁着人家养父死了，养母病了，可不得赶紧接回来……”

　　……

　　这一年陈佳雪仍然没有回s城的机会。

　　陈雅恢复得很好，但依旧没有联系她，就连律师也换了。

　　她已然有些绝望，甚至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她就是一棵能让人随意抛弃的小草，摘下它，又扔掉它。

　　春节前，陈世天不知从哪灰溜溜地回来，什么也没捞着，失业许久，但又爱出门晃悠，整日不在家。李达丽跟他说家里揭不开锅了，问他要伙食费，他说他给不出钱，他可以不在家吃饭。

　　李达丽听罢只能摇摇头，她干了许多年家庭主妇，一分一毫都用在家庭的开支上，自己完全积攒不下钱，现在又只能再把脸往下拉一拉，抹一抹，整厚一些，去找亲戚朋友借钱，不过，像她这样的借钱专家，借钱并不容易，她打一通电话，就在通讯录上打一个叉，有些电话能打通，有些打不通，有些直接挂掉。

　　陈佳雪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原本只想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他们的焦虑、狂躁与恶意就像病毒一样四处污染。

　　她回来三年了，感觉已经过了三辈子，她甚至想不起来s城那个家里她房间的香薰味道，也想不起来周阿姨的模样，就连周熙年，出现在她脑海里时，也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连一张有关于他们的合照她都没有，周熙年送她的模型，她想她也没机会回礼了。

　　她现在对s城的一切一无所知，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

　　每日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闭上眼睛，仿佛就有一根针扎在她的身上，开始只觉得酥麻，后来觉得痛，再后来千疮百孔一碰就碎，而她自己也变成了一只刺猬，在这里，再也没有鼓励、肯定、引导她的人，有的只有贬低、否定、辱骂她的人。

　　“你什么都做不好……”

　　“你就是个废物……你是克星……”

　　“你要……不能……”

　　”你不可以……你什么都不行……你就应该xx……你不xx你就是怪物……你不是人……”

　　这样的话，一次两次可以当作耳旁风，可时间一久，几个人来回重复说，便会如同钉在耳边的魔咒，施咒后，微风就会变成龙卷风，卷走她的精神力量，将她置于漩涡之中，让她迷失方向。

　　这次到了真吃饭的时候，陈佳雪才意识到他们是真的吃不起饭了，原先还有一些肉可以吃，自从陈世天回来之后，伙食变得更素了，不是青菜炒素食，就是素食拌青菜，吃完一顿饭，还没回到房间就开始饿了，她吃饭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不敢说话，不敢浪费，再难吃也把饭菜都吃下去。

　　李达丽还不到五十岁，白色就爬满了两边的发丝，时不时吃着饭，就不自主地唉声叹气，抓着陈佳雪控诉她的委屈，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她生的男孩死了之后她失去了家庭地位，哭陈世天对她不好，哭得撕心裂肺。

　　起先陈佳雪还会卸下一些心防同情她，可每次一准备卸下心防，就立刻会发生不好的事情警醒她切莫大意。她发现李达丽就算控诉陈世天，却也总在些关键时刻，站在陈世天的那一边，满是轻蔑恃强凌弱的模样，说：“不要太过分，那可是你的长辈。”

　　这样一来，委屈与背叛感向陈佳雪席卷而去，愤怒无处可逃，她对此不解，却也能对着自己生闷气，后来她也明白了，这不是自己该管的事儿，她该向陈智仪学习，只需要做好表面功夫，在这个地方扮演好他们需要的相爱角色，演下去就好了。

　　就像现在，几个人齐聚在黄桂芳家里，电视上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但没有一个人在看，黄桂芳人虽然坐在椅子上，可眼睛早就闭上了，陈世天和李达丽捧着手机，拿着触屏笔唰唰写着过年祝福短信，眼神紧紧贴在手机屏幕上，陈智仪自从上次天台事件之后，也收了心，自觉学起习来。

　　但这样的和谐场景，只能维持几个小时，一个晚上，等到了白天，重复的话语会在陈佳雪耳边燃起，他们变成恶魔，互相朝对方喷发怨气，都在抱着陈年旧怨发疯，疯完之后又换上笑脸，好似疯时的一切未曾发生过，他们是如此相亲与相爱。

　　此刻的客厅里，除了黄桂芳，其余的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快要无家可归了。

　　半年前，法院传票闯进门，通知她们，陈世天拿房子抵押借了钱，如今钱还不上，房子要给别人了。

　　而时间不等人，它像一匹野马猛向前，拉着债务的雪球，到了春节这会儿，已然越滚越大。

　　传票送上门时，李达丽捏不稳那张纸，上面印有她和陈世天的名字，她看见时几乎要晕厥过去。

　　她对陈世天在外欠下的巨额债务毫不知情，而房子作为抵押物，就这样被拿去抵消债务了，等到陈世天不知从何处游荡回来，她才劈头盖脸地质问为什么不告知她。

　　然而陈世天本就失意，听到她这样质问，立刻恼羞成怒，抽出皮带朝空中随意甩了几鞭，鞭尾却打在了李达丽的手臂上，他咬牙切齿地说：“老子想借就借了，跟你这个没脑子的婆娘说什么，你以为你很厉害啊？”

　　李达丽的皮肤上立马出现了淤青，她捂着伤口，大吼起来，朝空气咆哮，争吵的火舌猛地窜高，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她没有退缩，随便抓起旁边的物品朝对方砸去，接着伸出手脚迎了上去，两人瞬间扭打成一团，家里变成了罗马的斗兽场。

　　见李达丽的力气出乎意料的大，陈世天也用力发狠怒推回去，然后猛地冲进厨房，操起菜刀，嚷着要大家一起死，李达丽也不甘示弱，直接把头放到菜刀的位置，指了指陈佳雪，说狠话，“来啊，现在也有一个女儿在这里看着，有本事把我们都杀死，我看你是不是那么牛气，反正当初我怀孕的时候，你差点杀了我一次，你敢杀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就等着吧。”

　　两人僵持着，半晌，陈世天迟疑了，他把刀扔到地上，终究还是不敢下手，他害怕坐牢，转而用手狠狠地掐住李达丽，用脚踢她。

　　这搏命嘶吼不过是狂怒的虚张声势，他们谁也不想真死，只是力量悬殊，每一次扭打，李达丽身上总添新伤，陈世天却常常安然无恙。

　　而陈佳雪害怕被殃及，只敢躲在房间里偷偷看。

　　撕扭与咆哮改变不了既定的现实，吵完架，法院的人该来还是来了，和债权人一起。

　　门铃一响，屋内便气压骤降，连蚊子都噤声匿迹，陈世天和李达丽早已换上齐整正装，脸上堆起刻意的笑，陈佳雪也被严令要穿戴规矩、不准胡言乱语，只见他们恭敬引来人勘查估价，必要处低声下气，做细致说明。

　　搬离的日子很快定下来了，这年元宵节前要搬出去。

　　兴许是要忙活搬家的事情，这个春节竟这样压抑着过去了，令陈佳雪轻轻松了一口气。

　　一过年初三，她们便回k城去，开始收拾各自的行装。

　　不过陈世天又玩消失了，具体去向不明，说是去赚钱，只留她们自己搬家，搬到那家老旧但便宜的出租屋去。

　　就在这阴沉的当口，陈佳雪的身体忽然出现了状况，染了水痘，湿冷的空气又恰好在这会儿来了，无孔不入，室内如冰窖，寒气入体，体内如有细针浮上皮肤，她每挪一步都痛痒难忍。

　　陈佳雪吓坏了，以为自己要死掉了，红了眼眶，不懂是生了水痘，身体还开始发烧，心里仍然想着可千万别耽误了上课，马上就要升学考了。

　　然而临上课前，她实在撑不住了，央求李达丽跟老师请假，不过回应她的却是鞭炮般的数落：“你就不能少添点乱！一个两个，全都是麻烦！我是陀螺吗？整天伺候完大的顾小的，屋里男人屁活不干！我要真撒手走了，看你们怎么活！”

　　陈佳雪知道李达丽是在抱怨，也知道对方肯定抛不下这个家，狠话只是狠话，李达丽需要一个家，一个遮挡的地方。但话语还是像钝器砸伤了她，难道病是她情愿生的吗？她虚弱得根本无法反驳，连动嘴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说，你真是矫情啊，以前的人就算生病了，还有一口气都得下地干活，你发个烧还上不了学了？”李达丽见陈佳雪磨磨蹭蹭，便催促道。

　　“别催了，我难受死了。”陈佳雪扶着椅子哀求。

　　“谁让你生病了？你不难受谁难受，自己的身体都不爱惜，现在好了吧，活该。”李达丽指着陈佳雪，身体怒得发抖，继续重复责骂道。“我说你就是活该。”

　　良久，李达丽见陈佳雪仍是难受，就用手往陈佳雪额头上蹭了一下，冷冰冰的触感，让陈佳雪不禁哆嗦了一下，下一秒，李达丽收回手说：“摸着不烫。”接着倒了一杯热水，放在陈佳雪身旁。

　　陈佳雪艰难地睁开眼睛瞥见李达丽的脸不知在何时拧成一团，看起来忧心忡忡，听见说：“你现在的课程很紧张了，可不能轻易请假，落下一节课都难补回来，我现在没有钱给你补课，喝完这杯水，我就送你去学校，送完回来我还得收拾搬家的东西，我也真是命苦，伺候完大的伺候小的。”说着，李达丽就要给陈佳雪穿好衣服，好撵去学校。

　　湿寒的风似一只只带细针的蚂蚁缝入棉裤里，密密麻麻扎了陈佳雪一路，外扎内也扎，陈佳雪暗怒着，她是真想把那一根根针刺拔掉，可怎么也找不着，也没有力气找，只能像一块海绵，默默忍受着。

　　到下车的时候，她双腿早已发麻，失了知觉，愈发不适，更没想到，到了课堂上就被老师提问，刚站起来，忽然脑袋一沉，整个人倒了下去，好在老师顾不上课堂纪律，一个箭步冲过来拎起她就往医务室跑，到了校医室，医生说是水痘，人没什么大事，让赶紧接回家，别传染别人了。

　　老师当即就给李达丽打了电话，不过电话那头的李达丽却半信半疑，问怎么会无缘无故得水痘。

　　老师说，她也不是医生，马上接回去看医生才是最重要的。末了还叮嘱说一定要好了再去学校。

　　电话那头的李达丽才软下来。

　　李达丽将陈佳雪从学校接离后，没带她去医院，而是对她说，在医院的药和药店的药没什么两样，医院的贵，没必要花那冤枉钱。

　　回去的路上湿风又起了，灌进厚裤子里，倒了一路，到家楼下的药店时，陈佳雪发现，她的裤子竟润得发沉。

　　入了室内，陈佳雪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目不转睛，痛苦地望着天花板。

　　李达丽从房间里走出来，倏地掏出一沓纸，扔到陈佳雪跟前，板着脸问：“这些东西都是你写的吗？”

　　陈佳雪瞥了一眼，认出来那是之前她写的日记，上面记着一些他们曾对她说过的话，还有她自己那些消沉的念头。

　　顿时，陈佳雪身上的力气完全泄掉了，软绵绵瘫沙发上。

　　“你写的这些事情，我真做过吗？你记错了吧，别污蔑人，难不成你还想着回s城去找你的那个养母啊？那个养母就那么好?值得你惦记两三年?是，我是很讨厌你亲奶奶，她重男轻女，当年是她把你送走的，我无能为力，你怨我恨我，也没用，她对我也不好，还把我儿子带没了，这些仇我都记着呢我今天就把话放这了，我祝她马上现世报，不得好死。”李达丽叉着腰，话像连珠炮似地往外迸，“还有你的户口，当初就应该把你的户口一块迁回来，现在还要找人办，麻烦得要死。”

　　“谁说我要迁回来？”陈佳雪没有心思听李达丽念叨那些陈年旧怨，她只听到了户口，立马警觉起来，“当初回来的条件是不迁户口，况且，妈妈最近恢复得很好。”

　　“你简直岂有此理。”李达丽气得声音发颤，“我接你回来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给你地方住，你还喊她叫妈，我才是你亲妈，这三年来你喊过我一次妈吗？我做的努力还不够吗？”

　　陈佳雪见李达丽喘着大气，反而慢慢平静下来，道：“这三年来你们是怎么对我的？你们把我当什么了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李达丽一听，好似踩到了她的尾巴，怒不可揭：“什么叫我心里清楚?我不清楚，你也别跟我扯，我那是骂你吗？你做得不对我就要教育你，我是你妈，你怎么这么难管教！”

　　“教育是教育，辱骂是辱骂，别把辱骂套进教育的壳子里。”陈佳雪抬眼，麻木中混了些怒气，“你们不过是欺人太甚，想我乖乖挨你们的打，承受你们发泄的怨气，当一个可以让你们随意摆布的木偶。我是年龄小，不是傻，我相信你们当初要扔掉我的时候，也不是傻子。”

　　“我看你挺会顶嘴的，我说你一句顶十句，看来又要叫你爸打你一顿了，不打你一顿你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李达丽的气势弱了些，可嘴上仍然不饶人。

　　“你所谓的教育可真失败，我只是说在了你的心坎上，你就要喊人来打我，该受教育的应该是你吧？我是违法了还是犯罪了?是灭人了还是纵火了?违反了法规?还是仅仅讲了你不愿听的真话、触犯了你定的规矩?”

　　陈佳雪停顿了一下，见李达丽抿着嘴不说话，她继续往下说，“我才十二岁，你把一个小孩当做情绪垃圾桶，倾倒你的怨气，这就是你的教育?还是说，你眼睁睁地看着九个月大的女儿送养给他人，等到她长大后又想接回就接回，用打骂洗脑成爱她的方式，这是你的教育?我不是你的敌人，你口中的亲奶奶也不是，真正的敌人，从来都在你的身边、你的心里。都说要我理解你，是我没理解过你吗？你楚楚可怜说自己是受害者，可我动手动嘴帮你的时候，你却站在了对你施害的那一方，假装高尚，说什么他的性格就这样，不要多计较，说什么我们要迁就他，忍忍就好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你真正需要理解你的人，根本不是我。”

　　说到最后，陈佳雪的声音已微微发颤，她的耳边倏然响起别人跟李达丽说的话：“你命真好呀，把女儿送给别人，养大了能记事了就要回来，将来说不定还能帮你呢，给你养老。”

　　但陈佳雪心里清楚，她回来后承受了多少不该承受的痛苦滋味。在这里无人在意她的本身如何，她无处安放，只能躲在纸页之间，偷偷涂写，默默宣泄。

　　李达丽沉默了许久，才敲了敲那些纸张，抬起下巴，龇牙咧嘴一番后，手指指向陈佳雪，眼神中依旧透着蔑视，厉声责问道：

　　“我是虐待你了吗？是不给你饭吃还是不给你衣服穿？我有让你去买菜做饭吗？还说我们不爱你？不知好歹的白眼狼，放你去吃吃苦，你就知道什么是幸福了，我小时候要是像你这样，高兴还来不及呢。你写这些有意思吗？平时说你两句你还记恨上了，心里这么脆弱，长大了别人说你几句是不是就要去死啊？我都是为了你好！”

　　她边说着，边观察陈佳雪的反应，见对方仍不声响，又发狠般补上一句：“哪家孩子像你这样抱怨父母、不懂感恩的？真是白养你了，拿去喂狗都好过喂你，养不熟的死东西，克星，你要怨就怨你自己，要不是你是女孩，当年你就不用被送走了，你自己不争气，能怪谁？”

　　声音从她嘴巴里飘出来，散到空气中，仿佛变成了魑魅魍魉。

　　李达丽似乎听不懂陈佳雪说的话，也许她听懂了，却又装作不懂，好让自己继续沉浸在受害方的世界里，这样她才能够合理宣泄她的怨气与不满，祈求得到他人的宽慰与怜爱，让她觉得世界上还是有人在意她的。

　　李达丽的确曾与陈佳雪同为一体，她用子宫孕育，用胎盘包裹，养料通过脐带供给于，胎盘在分娩时剥离，脐带在分娩的时候剪掉，但作为养分之一的痛苦与敏感却在那时遗留了下来。

　　或许当年的确李达丽还有一份善意，但持久的伤害和永恒的痛苦早就将这些淹灭掉了。

　　这些改变了一个人，也毁掉了许多人。

　　此刻陈佳雪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望不到头，还不如扒在她后脑勺那抽搐的疼痛来得具体。

　　她没有再回答李达丽，她熟知一旦说出点什么，李达丽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不会放过她，会继续喋喋不休念咒，局面就会更糟糕，她能做的就是起身离开。

　　或者是闭上眼在沙发上小憩。

　　她身上的疲惫愈发加重，还是在沙发上小憩吧。她想。

　　她这么做了，沉沉闭上眼睛，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好似昏晕了过去。

　　血在她的皮肤下涌动、挣扎，好让它自己成为独生的血液。颅骨下，脑浆坨成一团悲伤，逐渐发酵，覆盖灵魂，吞噬身躯，眼眶里释出泪水，许多事情，缠绕着，黏稠且模糊，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充斥着混沌和阵痛罢了。

　　等听到李达丽离去的声音。

　　她把眼眶撑开了些，一缕朦胧的白雾抵在眼前，呈现若有似无的轮廓，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