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溅起一身泥》CleoS

10、下马威（一）

　　第十章

　　在g县，黄桂芳准备了一桌子菜，等着他们回来。

　　眼见着时针快要指向一点，还不见人影，她忍不住走到阳台向外张望，嘴里嘀咕着：“这都大中午了，怎么人还没到，这么晚才出门，磨磨蹭蹭的。”

　　她瞅了许久，仍不见动静，便转身回到屋里，拿起手机，打给陈世天。

　　电话铃声在车里响起，陈世天一听到电话响，立马抓起手机就往李达丽身上一扔，骂起来：“肯定是妈的电话，一天到晚催催催，要是到了自然就上去了，还打电话来催什么。”

　　李达丽一直绷着脸，低头看到屏幕上显示着“妈”的备注，确实是黄桂芳的电话，“唉，是她的电话，你接不接？

　　“不接，这都回到楼下了还接什么接。”陈世天没好气地说。

　　李达丽一路上都堵着气，脸色不悦，整个人阴沉沉的，等陈世天一停好车，她便一把拉开车门，快步走入跟前那栋居民楼。陈佳雪见状，也赶紧下了车，默不作声地跟在李达丽身后，同时，她还感觉到背后仿佛有一股阴森森的怨气正追上来。

　　陈佳雪暗着情绪，木然地瞟向黄桂芳，只见黄桂芳扯了几下嘴角，终于扯出一弯不合神情的笑，拉过她，假意热情道：“哎呀，我的好孙回来了，奶奶可想你了。”

　　她身子不由得哆嗦，眼神从黄桂芳身上移开，打量着这套房子，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装潢，客厅挂着像，像下是电视柜，有一台老式电视，正方体似的，小小一个，接着是红木沙发，去厨房的路上经过一个房间，她瞥了一眼，瞥见了一张遗像，遗像上的那张脸和陈世天相似，她心里估想，这应该是“爷爷”的房间。

　　她想得愣了神，忽然感觉额头上有一点疼，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陈世天见她不喊人，拿了双筷子用筷子头往她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拿碗吃饭，你是公主吗？”李达丽厉声而言。

　　陈佳雪抽回了神，打断探究的思绪，拿起碗去盛饭。

　　几个人围着一桌子菜，陈佳雪不敢先开动，她的眼神像警觉的兔子，时时刻刻观察着面前几个人的动向，等大人们开始吃了，她才慢慢拿起筷子，夹菜进碗里，嘴巴里在嚼，脑子里在转。

　　她仍然不知为何她的亲生父母会在此刻将她找回，她也思念着陈雅，昨晚趁他们入睡后，她偷摸着出来，寻到客厅的电话机，可发现时间太晚，不忍打扰别人休息，又只好作罢。

　　她还在房间里找到一些玩具，和练习题，是一年级的，封面的名字是个男孩名，可她到现在也未曾见过这个家里有年龄和她相仿的孩子。

　　饭桌上除了夹菜声和咀嚼声外，再没有别的声音了，好似谁一先开口，就要死掉一样。

　　她也不敢开口，就这样安静地吃完一顿饭，对于其他的信息，他们闭口不谈。

　　饭后陈世天说要休息一下再回去，就和李达丽钻进房间里歇息去了，留下黄桂芳和陈佳雪在客厅里。

　　黄桂芳也阴着一张脸，直勾勾地审视着陈佳雪，陈佳雪一转头看她，她也会转头看向别处，等陈佳雪移开目光，她审视的眼神又重新爬上陈佳雪的身上。

　　过了许久，黄桂芳似乎是晕碳了，坐在躺椅上闭目眼神，陈佳雪盯着黄桂芳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短时间内不会再醒来，便小心翼翼地起身，蹑手蹑脚地朝第三个房间走去，打开房门，溜了进去。

　　关上门后，她发现这第三个房间空了有一段时间了，一进门有股潮味，床上铺上了床罩，窗户下有张木桌子，她走近那张木桌子，慢慢地左右挪出抽屉，很快，抽屉里的东西，让她的心不由得一颤。

　　果真还有一个。

　　他去哪里了？

　　他是谁呢？

　　疑惑占据了陈佳雪的脑海。

　　她轻轻拿起那几张幼儿园奖状，奖状下，还压着一本写真集，上面写着中（3）班童心幼儿园2004年摄。

　　写真集上，是一个孩童戴着学士帽，一张和陈佳雪高度相似的脸蛋映入她的眼帘。

　　和她一样的年纪。

　　是她的弟弟？还是哥哥？说不定是来这借住的亲戚孩子。

　　她朝四周瞅了几下，确信没有人进来，又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些收据，幼儿园学费的收据，她打开来看，上面没什么信息，只有数字，还有缴费人的名字，是黄桂芳的，看来孩子是在黄桂芳这里上的幼儿园。

　　收据纸下，有几张白纸特别显眼，她再一翻，她的手便忍不住发抖，分不清是害怕还是震惊，咽下口水，眼睛继续看上面的白纸黑字。

　　“计划生育罚款。”她小声地念了出来。

　　还没等她看完，门外的厨房传来一阵异响，她赶忙把东西叠好了顺序塞回抽屉里，再抬起抽屉，让抽屉的滑轮发不出奸诈的声音。

　　门外的脚步声有些近了，她扫视了四周，才注意到窗帘后，还有一扇木门。

　　刷了红漆的木门，长时间被风吹着，不用上横栓，也能恰好卡入门框里。她握住把手，像方才抬高抽屉那样，拉起门，再轻轻一拉。

　　门开了。

　　门外是一个阳台，连通着另外一个房间。

　　就在她关上门的那一刻，房间内的另一个门开了。

　　她趁这间隙，迅速潜入了另外那个房间。

　　房间里的一面墙壁上，挂着一张遗照。

　　这个房间里，也有一个旧木桌，褪去了色彩，只是原来的浅木色，木桌脚还有被啃噬的痕迹，旧木桌旁有个大书柜，陈佳雪扫了一眼，书柜上大多数是掉皮的旧书，名著小说。

　　她抬头，仰望着书柜上方，有一个信封，等她透过玻璃看清信封上的字，不禁眼眸一颤。

　　只见信封上写着：“给乖孙——陈星浩。”

　　她倏然间确信了。

　　那么，陈星浩去哪了呢？她能不能开口问呢？

　　她踮起脚尖，伸手上去，试图将信封拿下来，但无论如何怎么都够不着，她又跳起来，跳得地板咚咚咚的，仍是够不到，她站稳，想看看周围有没有小凳子，谁料想，一转头，对上黄桂芳凌厉的目光。

　　“谁允许你进来的？这里没有你小孩子能看的东西，马上出去。”黄桂芳站在房门口呵斥道。

　　陈佳雪吓得面容失色，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听不懂是不是，出去。”黄桂芳嚷她。

　　她这才想起来抬脚，同手同脚地往房间门口走。

　　恰巧，陈世天睡醒从房间里出来，听见了声音，还没等陈佳雪走到门口，他就已经掠过黄桂芳的身躯，行进到房门口里面，挡住了陈佳雪的去处。

　　“你刚回来就闯祸？这是你爷爷的房间，你什么都不知道，东西可别乱碰。”陈世天怒视着她，捏紧拳头，一副随时要打她的模样。

　　陈佳雪不再敢说话了，这些场面她从前从未见过，一场巨大的委屈在她心中酝酿翻涌，泪水不停击打着眼眶，似要冲出来干一仗。

　　“说你两句又要哭，我又没打你。”陈世天恶狠狠地说。

　　这样一说，她的眼泪更加憋不住了，开始哗啦哗啦往外跳，她用衣服的袖子擦，袖子越擦越湿，泪水越擦越多。

　　“唉，算了，你对她好点，怎么说也是你的女儿。”黄桂芳推了陈世天一把，嚷道。

　　陈世天也推了一把黄桂芳，力度很大，呛道：“你也是的，帮她说什么话？我都说了不要她回来，你们一个两个就在那鬼哭狼嚎。”

　　一个没站稳，陈世天这一推，把黄桂芳向后推了好几步。

　　“好了好了，又在吵什么？没有一天不吵的，回去，回k城去。”李达丽也闻声而至，劝和似的嚷嚷。

　　几人这才不说话，但仍冒着怒气，别过身别过脸，谁也不看谁，谁也不挨着谁。

　　陈佳雪也擦干了眼泪，木讷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着出发的指令。而此刻却从厨房传来一阵私语，真真切切地传入她的耳朵里。

　　“她长得跟星浩真像。”黄桂芳低语道。

　　“呵，龙凤胎，不像才怪。”李达丽言语里充斥着轻蔑。

　　“也不知道她回来能不能跟我们亲近。”

　　“算了，亲不亲的，多个孩子，以后养老也有保障。”

　　“那她上面那个养母，怎么样了？”

　　“住icu，够她折腾的。”

　　“就怕你现在带她回来养，人家的心不在这，到时候又便宜了别人。”

　　“听说啊，她的养母，很有钱，还立了遗嘱，估计以后她也有份。”

　　“人家的钱能到你手上？”

　　“哎，你咋不会想呢？我对她好点，甜言蜜语哄着点，给她一巴掌再给她一颗糖，你懂不懂？”

　　“我要是不懂，我帮你带大了星浩？星浩真是可惜了，说起星浩，我的心都在滴血呀，辛辛苦苦拉扯大，谁知道一个池塘就把他给造没了。”说起来，黄桂芳有些哽咽，“我都不知道是不是上天惩罚我，世天原本还有个弟弟，也是在池塘里造没的……”

　　虽说出月之后，李达丽就没再带过星浩，但再次听到星浩的名字，还是隐着痛，可抬眼又见黄桂芳这副模样，丧子之痛竟然被黄桂芳受折磨带来的愉悦给覆盖了，她在心底里咬牙切齿地说：“好啊，让你喜欢男孩，全都死掉，死掉才好。”

　　心底里是一出，表面又是另一出，她红出眼睛，挤出一滴眼泪，揪着嗓音说：“妈，你别太难过了，我知道你是真心疼爱星浩的，不要太自责了，星浩要是知道了，会走得不安心的。”说完，又靠前拍拍黄桂芳的肩膀。

　　“你们在说什么？”陈世天从卫生间里走出来，抓起皮带，提了提裤子，大声道，“叽里咕噜的，还不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

　　两人这才罢场。

　　坐在客厅里的陈佳雪也才关上耳朵的雷达，正消化她听来的信息。

　　——

　　k城，陈世天家里。

　　很奇怪，陈佳雪住的这间房里没有空调。

　　事故之后，她身体变得瘦筋筋的，有些虚不禁风。

　　她住进去那个房间后，在陌生的环境里，连夜噩梦，梦到那个陈星浩的男孩，顶着和她一样的脸，令她不由得发怵，身体又凉又热，闷得满是汗。

　　李达丽见她这样，心里也想着两人可以亲呢些，于是晚上睡觉时招呼陈佳雪到她的房间里去，她在她的大床旁边，铺了一张小床，是豹纹的。

　　陈佳雪抱着小小的枕头，慢吞吞地挪进那间大卧室。一股馥郁的甜香朝她扑去，浓烈和陌生，如同传说里蛊惑人心的妖魅，无形的触须钻入鼻腔，狡猾地渗入心肺，先带来片刻虚假的安宁，接着开始捣鬼，使她忐忑不安起来。

　　陈佳雪换上睡衣，躺在那张李达丽临时在床边铺开的豹纹小床上，人刚躺平，一股积年深藏的陈旧霉味慢慢从底下溢出来，蛮横地挤开那腻人的甜香，速速包裹着我，瞬间将她的不安化为更深的忧虑，像是卧在悬崖边上，转身是深不见底的空。

　　陈智仪比陈佳雪大许多，这年九月刚上高一，这会儿下晚自习回到家，换好了衣服走进来，在李达丽身旁嬉戏。她斜睨陈佳雪一眼，闪过一丝捉摸不透的神色，拖着天真地语调，问：“妈，怎么我以前就没这好待遇呀？我也想睡这儿！”

　　只见李达丽笑着弯起食指，用指节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敲：“你这小孩，尽瞎说，从小就在我身边滚到大，你妹刚回来睡几天怎么啦？”

　　“天啊，真是可怜，你在s城没吃饭吗？”李达丽突兀地转过身来，换了张皮，贴上一副装作怜爱的神情，假惺惺地抓上陈佳雪的脚，“啧啧啧，你看看，你看看，你这细骨，我一掰就断了，怎么这么可怜哟我的佳雪。”

　　“真的好羡慕啊，陈佳雪这么瘦。”

　　“羡慕什么？一阵风就吹跑了，手脚像个竹竿一样细，看起来就吓人，丑死了。”

　　“她会不会是排骨精转世啊。”陈智仪笑嘻嘻地朝陈佳雪上下打量。

　　李达丽听了这话，捂着嘴巴也挡不住笑，说：“西游记里那位白骨精应该找她演。”

　　两人一来一回的扯笑，拿陈佳雪打趣，陈佳雪嘴笨，也有些尴尬，插不上话，就在小床上滚来滚去，掩饰她的不适感。

　　还好没多久就她就上学了。

　　上学当日，站在校门口时，陈佳雪才从李达丽口中得知，这所小学不提供中午寄宿的服务，这和她在s城不大一样，不过李达丽早已替她订好了午宿班，中午不会来接她，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放学人流中，找到那个举着向阳托管班牌子的人。

　　陈佳雪懵懂不解，还想追问几句，只见李达丽却拧动了油门，冲出一段距离，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下来调头朝她摆手，嘴里喊着，催促她赶快进校门，然后就一溜烟跑了，留下她一个人被巨大的不安拽入喧闹的校园。

　　同她一块走入校园的，还有满脑子的疑惑，明明住的地方离这不过一个红绿灯和一公里的事儿，为何要大费周章去找一个托管班？

　　陈佳雪是插班借读生，入学又晚，统一订校服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她一个人的校服还需要等几天，现在身上穿的是陈智仪几年前那套压箱底的旧校服，样式早已和现在不同，衬衫裙裤早就换成了衬衫和长裤，她百般不愿，李达丽却说：“都是同一所学校的，有什么差别？你总不能穿男款上学吧！”

　　她还真宁愿穿男款上学。

　　但李达丽不随她愿，就让她这样，上衣配裙裤，还有一件外套松松垮垮套在她身上，别扭得像挂了个布袋，穿了加绒裤袜的两条细腿，无所适从地在长裙下显露着，这令她想起，李达丽那句说她的双腿真难看像竹竿似的话，因此不自觉地开始含胸塌背，低着头往前走。

　　幸好十一月的k城还很热。

　　这身异服在人堆里果然刺眼，陈佳雪马上就被一位高年级学姐拦住去路，劈头便问：“为什么不穿校服？”这一问，她的心一下子撞到了喉咙口，她慌忙解释自己是插班生，还没领到新校服。

　　高年级学姐没再多话，只掏出一个本子，记下了她的班级和名字。

　　陈佳雪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了借读生涯的第一个上午，到了午托班，那个地方挤满了人，大多是六年级毕业班的学生。

　　她四处搜寻着同龄伙伴，却一无所获，环顾四周，皆是陌生面孔，没有人回应她，只有几个神情严肃的托管老师，板着脸在分饭、守门、催促孩子们吃饭。

　　一位老师粗暴地将她扯到拿饭的队伍去，塞给她一个不锈钢盆，吼道：“不知道要排队吗？”

　　那位老师说完后，陈佳雪不禁垂下了头，心里慌得要命，咕噔直打退堂鼓，身体不知所措地怔住，不安和委屈毫无预兆地袭来，挟泪水瞬间漫出眼眶。

　　等轮到她时，好的饭菜已经分完了，位置也没了，老师拿了张板凳，让她坐下去。

　　她坐好后，安静地捧着碗，挑了一块肉塞进嘴，然而嚼肉如嚼蜡，嚼不动，差点把牙咬崩了，又夹了青菜，吃进嘴里渗出苦味，实在咽不下几口，只好扒拉碗底的白饭。

　　她瞄了几眼邻座孩子的饭碗，那肉块看着油润鲜亮，人家咬下去，毫不费力就吞了，骨头也少，真是奇怪了。

　　单靠白饭吃不饱，陈佳雪开始不自在地四处乱瞟，想找点别的什么能入口的东西，可什么都没找到，反倒撞上了午托老师凶巴巴的眼神，吓得心里一紧，赶紧低下头扒一口饭，却噎得反胃恶心，又只能小心翼翼放下勺子。

　　饭后，午托老师发给每人一块光秃秃的木板，轮到陈佳雪时枕头发完了，她躺上去，整个人直挺挺的，身体瘦，每一处突出的骨头似乎都在与那硬木板较劲，硌得她生疼，更糟糕的是，一股混杂着酸腐汗味和脚丫子的恶臭不知从何弥漫开来，在她鼻腔里住了下来，顽固不散。

　　隔壁床铺是个大女孩，胸前的铭牌上写着是五年级（四）班，只有她睁着眼还没睡，陈佳雪侧过身，极小声音试探着问：“你想回家吗？”她仿佛没听见，倏地阖上眼皮，将脸转向另一边，陈佳雪刚想再开口，就被巡视的老师严厉制止了。

　　木板之上，没有钟表，因此也无法计算时间和感受时间。

　　在寂静的时间里，思念总如影随行，她瞟一眼监管老师，发现监管老师撑着脸在闭目养神，便从校服外套的衫兜里掏出一个亚克力钥匙扣，亚克力里，锁着一张幸福的大头贴，上面是往日的一家三口。她盯了许久，盯到泪水一层又一层覆盖一层又一层脱落，她才收进兜里，闭上双眼。

　　漫长的等待中，陈佳雪把自己想象成漂在海上的鲁宾逊，漂流在无知的水域等待靠岸的岛屿，眼睛闭上后想要睁开时，立马又闭上，为的是消磨掉时间，被煎熬拉长至世纪之久的中午，终于在刺耳的闹铃声中宣告结束。

　　她不想再来这个地方了，暗暗发誓，明天绝对不再踏进这里半步，就算是自己走，也要走回家。

　　晚饭时，陈世天一贯不回家吃，陈智仪在学校上晚修，自然也不回家。

　　饭桌只有陈佳雪和李达丽。

　　眼瞅着餐盘里的菜快要见底，陈佳雪在心里翻来覆去排演了无数遍，终于鼓足勇气，怯怯地开口：“明天中午我可以回家吃饭吗？”准备好的说辞，出口时却全变了调，她颤抖得如同蚊子嗡嗡，同时眼泪不争气地涌到眼角，头不自觉垂下去，深深埋进碗口。

　　她想，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脆弱了？

　　从前她最期盼吃饭了，那是一家三口幸福的相聚时光。

　　李达丽停下筷子，沉下脸：“不去？不去你哭什么！午托班那么多人，别人都能待，就你不行？”

　　不知怎的，陈佳雪哭声顿时更大了，是啊，为什么就她不行？一股羞愧在这时直冲上来，堵在心口，不知怎的，她的耳边又响起了陈雅和陈伟鸿的声音。

　　“哭！哭有什么用！又不是虐待你，不就是让你去午托班待着吗？”李达丽甩下筷子，神色不耐烦极了，扯着嗓子说。

　　“我就是不想去。”陈佳雪哽咽着试图申诉委屈，“饭菜好难吃，睡也睡不好，没有枕头也没有被子，只有一块木板，还有那味道又臭又呛。”情绪彻底崩开了，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这幅又凄惨又滑稽的模样，竟让李达丽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忍不住捂嘴笑起来，陈佳雪读不懂她的笑。

　　“我看你是在s城惯坏了，我跟你说，我们这里没有这么好的条件，你要么适应要么现在收拾东西离开我家，直接滚蛋，不是很想回s城吗？你现在就回去啊，我看你怎么回。就是矫情，我那时候有块木板睡都不错了，你现在还挑上了，大家都吃一样的饭菜，怎么就你不行？我看你就是挑食，瘦成这样，什么都不吃，怎么长高？大家都睡一样的木板床，怪谁让你这么瘦弱？多长几斤肉，自然就不会硌得慌了。”说着她又叹了口气，加重了嘲讽的语气，“这家午托班可是很贵的，你不去怎么行？我哪有时间去接你？”

　　“你又没吃过，怎么知道好不好吃？就是不好吃。”陈佳雪噎着气反驳，“不好吃，睡不着，还那么贵，那干嘛非要去？学校离家也就隔了一个红绿灯，你要是没空，我可以自己走回家。”

　　李达丽不敢置信的眼神斜斜朝我打过来，哼笑一声，轻蔑道：“哟，就凭你？走回家？你知道多远吗？起码有一公里，等你这小胳膊小腿走回来，人家又该上学去了。我就猜到你会不适应。本来想试试你的胆量，谁知道一天就坚持不下去？做人要能吃苦，刻苦才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老话讲得明明白白。”

　　“我就是不想去，又不是你花多了钱饭菜就会变好吃，饭菜难吃还不让人说了吗？你又不是没花钱。”陈佳雪鼻涕一抹，特意把声音拉得高高的。

　　话音落下，李达丽立即收起了她所有表情，低下头，若无其事地扒着碗里的饭，陈佳雪定定僵着，心脏收紧了，忐忑无助地等着她下一句话。

　　李达丽夹起餐盘里最后一根青菜，混着最后一口饭慢悠悠地送进嘴里，一边细细咀嚼，一边从眼角冷冷地瞥了陈佳雪一眼。

　　“你在闹什么？声大夹恶啊？这么矫情，疯疯癫癫的，再哭就送你去精神病院，整天哭哭啼啼跟个衰星一样，你还真是个衰星样。我听说你在s城的时候是上的中午寄宿制学校，那时候不也过来了？现在又不行了？”她继续强硬着，“我再跟你强调一遍，在我们这里，不会像他们那样惯着你的，不给你立点规矩都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陈佳雪吸着气，断断续续地抗辩：“你真是只螃蟹，打横来的，横行霸道，不讲道理。”清鼻涕混着泪水止不住地流，抽纸巾的手微微发抖，擦抹过脸，委屈揪着心脏和喉咙，疼疼的，盘里的饭还剩下一大半，早就冷了，干硬，她用力用勺子刮干净，一口一口地闷进嘴里，硬生生咽下去。

　　李达丽上下扫了她几眼，嫌弃地说：“你手上不是有纸吗？又抽新的纸巾做什么？浪费！还有这饭，很难吃吗？看你吃一顿饭吃得这么艰难，留你饿几顿看你吃不吃。”说着，李达丽把她的饭碗收走了，桌上的菜也端回了厨房。

　　一时间陈佳雪眼前发黑，上气不接下气，顾不上脸颊两边的眼泪和鼻涕，几乎是尖叫着回答：“那张是擦嘴的！”

　　“不去也行。”李达丽终于松了口，“但我每天要买菜做饭做家务，没空接送你。那就找个接送班吧。”

　　陈佳雪刚想松一口气，然而李达丽的一句话，又让她的怒气差点冲破天灵盖。

　　“枕头底下的那张照片我撕掉了，你以后就好好学习，什么歪心思都别想了，不然你爸回来了我不好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