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最后的诀别 ...
-
暑假继续着,江河已经回福州了。福州的炎热不亚于漳州。
江河趁着清晨来到福州仓山区麦园路闲逛。麦园路是江河高中时上学时,常走的路,熟悉的风景,勾起了美好的回忆。
江河又走上烟台山,烟台山上的福州高级中学,是他的母校。
江河正悠然地散着步,突然接到何飞的电话。
何飞在电话里说,邀请他明天来五里亭的租房里吃春卷,他妈妈想见见江河。
江河答应了。
何飞是谁呢?何飞是江河高中的学长。当年何飞高三,江河高二。
江河在校外租住,和妈妈一起住在麦园路的一座民房里。
而,何飞其实是住校的。高三何飞,紧张而忙碌。何飞和江河是老乡,家在福州马尾区琅岐镇。
何飞的妈妈,江河都叫他梅姨。
梅姨为了给高三的何飞更好的照顾,在江河租住的大民房里也租住了一间,于是梅姨和江河成了邻居。
不久,江河的妈妈和何飞的妈妈也十分投缘,成了好友。
由于,梅姨的关心,常常在何飞来民房煮夜宵的时候,让何飞多煮一份给江河。江河吃着何飞煮的面条,渐渐与何飞熟悉了。
江河于是和何飞也成了要好的朋友。
何飞的高三顺利结束,他考上了福建师范大学。梅姨随后便不再麦园路租房了。
但每次回老家琅岐,江河也常常拜访梅姨。两家的关系一直维系着。
后来,梅姨生病了,又住到福州晋安区五里亭附近。
江河在2006年考上福州大学至诚学院,2007年四月就退学,当时他还未正式报名复读,复读班开学那是9月的事。
江河的妈妈联系到梅姨,两家人又在五里亭的出租屋里见面,住在了一起。
梅姨热情好客,江河也十分喜欢梅姨的为人。
一起租住的两家人都在一桌吃饭,比江河高中时,更加亲近了。
梅姨时常买江河爱吃的东西,亲自烹调,江河十分感激,原本心情抑郁的江河在梅姨的照料渐渐重拾生活的信心。
但是,梅姨病了,是肿瘤,身体渐渐不好,但她依然乐观,时常出门散心,跳广舞,脸上常常挂着笑容。
从复读到考上漳州师范学院,时光飞逝,江河与梅姨的来往变得少了。江河心中还是十分惦念梅姨的,担心着她的病情。
第二天,雨下得很大,然而江河没有失约,庆幸江河没有失约。
坐着去五里亭的公交车,一路上还是过往看惯的风景,只是在大雨里被浸得更深更沉了。
雨一直下着,走进被都市边缘化的贫民居,耳边满是嘈杂的北地方言。破旧的房屋间夹杂的小道,已积满了水。江河趟过积水,走到熟悉的大门口。挤上白天也一样漆黑的小楼梯,一股潮湿的空气霉变了我的鼻息,一阵压抑。
低矮的房间里,窗帘蒙住了阳光。昏暗中梅姨平躺在小床上,身旁散乱的药瓶,泛着刺眼的苍白,江河低头沉默了······
忽然,梅姨的儿子何飞,把江河拉到另一间房,对江河浅浅地笑了笑,又拍了拍江河僵直的臂膀。
江河回头看到小桌上放着切好的肉丁、豆芽菜,还有一叠惨白的春卷皮。记起了何飞曾说要请我吃春卷。接着,江河和何飞忙碌起来。在哔哔剥剥的炒菜声里,夹杂着几声短促的说笑。
馅都煮好了,江河和何飞在小桌前坐下,开始包起春卷。一叠粘紧的春卷皮被一张张扯开,在江河笨拙的手里,这薄薄的一片片显得脆弱无比,让江河不得不小心翼翼。
梅姨从前也请江河吃过春卷,如今何飞细心娴熟地包着,像从前梅姨那样细心娴熟地包着。
过了一会儿,何飞扶出梅姨缓缓地坐在小桌旁。梅姨浮肿的面庞现着化疗后的枯黄,黄色毛线织成的小帽,裹着害风的头,两眼失了神采,人已经不大清醒了。拿着春卷的手痉挛地颤抖着,咬了几口春卷,又全都吐在了手上。
江河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两年前完全不是这样的,完全不是的。那时的梅姨黑且瘦,有着过过苦日子的农村妇女特有的硬朗身骨的。
江河低头沉默地吃着春卷,突然听到梅姨大声笑说道:“小江在我这多吃几天,肯定就胖起来了。”
江河惊讶的抬起头,看到梅姨嘴角渐渐平去的笑纹,心里顿时五味俱翻。忽然,又触到她的目光,无力空洞的目光,低下头时,泪水已经滴到了脆薄的春卷皮上。
江河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反复的嚼着,却怎么也咽不下了。
望着屋里蜷缩在潮湿里的白天,江河心里开始害怕了,害怕潜伏的黑暗,会吞噬尽这虚弱的阳光。
吃完春卷,江河又留下来和何飞聊了许久,到了晚上才离开。
十几天后,传来噩耗,何飞致电江河说,梅姨过世了。
此后的好几天,江河沉浸在痛苦中,他心中难过得很,他忍住不住在博客上写了一篇回忆梅姨的短文。
他在发泄心中的痛楚,他写到:
那天,最后的诀别,大雨,我庆幸我没有失约。
吃着春卷望着屋里蜷缩在潮湿里的白天,我心里开始害怕了,害怕潜伏的黑暗,会吞噬尽这虚弱的阳光。我爱怜它,因为正是这弥足珍贵的阳光,让我在那个湿漉漉的四月,走出了阴霾。
那年四月我中途辍学,心灰意冷中寻到曾经萍水相逢的梅姨。那时她因病正在静养,但还是腾出房间让我暂住。
我反复沉沦在阴暗里,她却每每耐心劝我去阳光下散心。一席贴心的言语,不曾掺杂空洞的哲理,却让我在无助里温热了心,明了了心。她还让我陪她听佛经。或许圣洁的佛经真能涤净尘世的烦恼,只是愚钝的我真的难因这千古的梵音启悟。只是,她虔诚祷告中的几句“前途无量”,却让我醍醐灌顶。或许继承高僧的衣钵,也不过是顿悟了几句会心的真语。
后来,我选择了苦行,选择了再次的高考,从此忙碌于学习考试,少有机会再来看她。没想到,相约吃完那顿春卷,就成了我们最后的诀别。
她走的那天农历六月十五,月圆夜明,相信那高悬的佛光,正是指引她向净土的。
给她送葬那天,正好是舅舅生日,亲人们都不让我去,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坚持。真的,梅姨,我想跟着苍白的仪仗,为你穿上素服,把纸钱散满苍天,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只想让他们掩埋你今世的困窘;真的,梅姨,我想静对着你的灵位,把泪痛快落向黄土,我知道你不忍心看到,但就让我宣泄吧,宣泄这满心难以抑止的痛楚······
你走了,送你最后一程时我失约了,或许也还应该庆幸,庆幸你在最后一程,不必不忍弃下一个尘世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