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尹望山

14、小鸡保卫战 研学第二天

　　研学第二天，欢乐谷。
　　十一月的早晨凉飕飕的，但太阳出来了，薄薄地铺在游乐场的彩色地砖上。高二年级三百多号人浩浩荡荡地涌进大门，周老师吹着哨子喊“以班级为单位活动，下午四点半门口集合”，声音很快被游乐设施的轰鸣和学生的尖叫淹没了。
　　云迟迟头上还戴着那个小鸡发箍。昨天从美食城回来之后，江枕月说什么都不让她摘，说“你戴这个太好看了，明天去欢乐谷也戴着”。云迟迟没太坚持，就戴着了。两只毛茸茸的小鸡一左一右歪在她耳朵上方，嫩黄色的，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经过其他班队伍的时候，有几个女生指着她笑，小声说“好可爱”。她装作没听见，低头看手里的地图。
　　三班的人散开之后，江枕月拉着云迟迟直奔过山车。排了四十分钟队，下来之后江枕月腿都软了，扶着栏杆干呕。云迟迟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把发箍重新正了正，两只小鸡歪了一下又立起来。
　　中午在园区里的快餐店吃饭。三班的人占了靠窗的几张长桌，周景成和几个男生在讨论下午去鬼屋还是去跳楼机。云迟迟坐在角落喝果汁，江枕月趴在桌上缓过山车的劲儿。顾海晏坐在隔壁桌，背对着她，面前摆着一份没怎么动过的汉堡。周景成凑过去跟他说话，他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看手机。
　　下午自由活动时间，江枕月被隔壁班一个女生拉去坐旋转木马了，说是要拍照。云迟迟一个人沿着主路慢慢走，经过一个套圈的摊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摊位上摆着各种小玩偶和陶瓷杯，十块钱五个圈。她掏了十块钱，扔了五个，一个没中。老板笑着又送了她两个圈，她扔了，还是没中。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到跳楼机下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跳楼机旁边有个休息区，摆着几张长椅和遮阳伞。姜雪迟坐在其中一张长椅上，栗色头发扎成高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短款羽绒服，里面是浅粉色卫衣。她旁边坐着两个女生，都是三班的，平时跟她走得近的那两个。三个人手里拿着冰淇淋，正在聊天。
　　姜雪迟也看见她了。
　　目光落在云迟迟头上的小鸡发箍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嘴角弯起来但眼睛没怎么动的笑。
　　“哟，”她咬了一口冰淇淋，“这不是云迟迟嘛。”
　　云迟迟站在原地看着她。江枕月不在旁边，周围没什么熟人。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表情很平静。
　　姜雪迟旁边的两个女生也看见了她头上的发箍，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捂着嘴笑了一声。姜雪迟把冰淇淋递给旁边的人，站起来。她比云迟迟高半个头，白色羽绒服敞着，整个人看着比上次在走廊里堵人时更精致了些，但眼底那点东西没变。
　　“你头上这个，”姜雪迟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两只小鸡上，“挺有意思的。哪儿买的？”
　　“美食城。”
　　“哦。”姜雪迟走近了一步，离她只剩一臂的距离。她低头看着云迟迟，嘴角还是弯着的，但声音压低了，“我记得我上次跟你说过，让你离顾海晏远点。你还记得吧？”
　　云迟迟抬起眼睛看她。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
　　“我记得。”
　　“记得还这样？”姜雪迟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她头上的发箍移到她脸上，“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大家都在传什么？说顾海晏给你买发箍，说你们俩怎么怎么样。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得意？”
　　云迟迟看着她。姜雪迟说这些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语气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晃。云迟迟想起上次在走廊里，姜雪迟抬起手腕拢头发时的样子。想起她那天在食堂笑得很大声的样子。想起她倒掉自己水杯里的水时的表情。
　　“我没有得意，”云迟迟说，声音很平，“也没有故意要跟你争什么。”
　　“你什么意思？”姜雪迟的笑收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云迟迟看着她，“你其实不用把我当对手。你跟顾海晏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跟顾海晏之间的事，也跟你没关系。”
　　姜雪迟盯着她看了两秒。旁边两个女生也不笑了，气氛有点僵。跳楼机那边传来一阵尖叫声，有人从高处冲下来，风把云迟迟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小鸡发箍晃了一下。
　　姜雪迟忽然伸手，把云迟迟头上的发箍摘了下来。
　　动作很快，云迟迟没来得及反应。发箍被姜雪迟拿在手里，两只小鸡歪着头躺在她掌心。姜雪迟低头看了看，笑了一声。
　　“挺幼稚的。”她说。
　　云迟迟站在原地，头发被摘发箍的时候弄乱了，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她看着姜雪迟手里那个发箍，浅蓝色的箍圈，两只毛茸茸的小鸡。她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攥在口袋里的手指收紧了。
　　“还给我。”她说。
　　“我要是不还呢？”姜雪迟把发箍举高了一点，歪着头看她。
　　云迟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旁边两个女生有点不安地动了动，其中一个拉了拉姜雪迟的袖子：“雪迟，算了吧……”
　　姜雪迟没理她。她把发箍在手里转了一圈，手指捏着那两只小鸡的绒毛，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我其实挺好奇的，”姜雪迟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到底哪里好？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的。他以前谁都不理，跟谁都不说话。现在呢？给你买早餐，帮你解围，上课坐你后面，还给你买这种——”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箍，“这种玩意儿。”
　　她把发箍往长椅上一丢。浅蓝色的箍圈弹了一下，两只小鸡摔在椅子面上，歪着头，绒毛蹭上了灰。
　　“你是不是觉得你赢了？”姜雪迟看着她。
　　云迟迟低头看了看长椅上的发箍。小鸡歪着头躺在那里，嫩黄色的绒毛上沾了灰。她慢慢走过去，弯腰把发箍捡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小鸡上的灰，擦得很轻，一下一下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姜雪迟。
　　“我没有在跟你比。”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你为他做过的事，我不知道，也跟我没关系。他为我做的事，你也不需要知道。你喜欢他，是你的事。他喜欢谁，是他的事。”
　　她把发箍重新戴回头上。两只小鸡重新立起来，一左一右。她抬手正了正角度，手指拨了一下被弄乱的碎发。
　　姜雪迟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旁边的两个女生大气都不敢出。跳楼机那边又传来一阵尖叫和欢呼，人群在远处涌来涌去，没有人注意到休息区这边的对峙。
　　“姜雪迟。”
　　一个声音从云迟迟身后传来。很低，很平，带着一种被压着的、不太好的东西。
　　云迟迟回过头。顾海晏站在三步外，手里拎着两瓶水。他穿着那件深蓝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鞋底踩在地砖上，咚咚响。他走到云迟迟旁边停住了，目光越过她，落在姜雪迟脸上。
　　姜雪迟的表情变了。她退后了半步，下巴不再扬着，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旁边两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拉住了姜雪迟的胳膊。
　　“你干什么。”顾海晏问。声音很平，但那双眼睛暗得吓人。云迟迟能感觉到他站在她旁边，手臂贴着她的手臂，带着一股凉意，和一点微微的颤抖。
　　姜雪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发箍是你摘的？”他又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姜雪迟的下巴微微发抖，但她没否认。
　　顾海晏往前走了一步。云迟迟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凉，那根黑色皮筋硌着她的掌心。她抓得很紧。
　　“算了。”她说。
　　顾海晏低头看她。她的手指扣在他手腕上，力道不大，但很稳。她抬着头看他的眼睛，摇了摇头。
　　他看着她，站了两秒。然后他慢慢把目光从姜雪迟脸上收回来，落在云迟迟头上那个小鸡发箍上。两只小鸡歪着头，绒毛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灰。他抬手，把发箍正了正，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很轻。
　　“走吧。”他说。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没用力，但也没松开。他拉着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很稳。云迟迟跟在他旁边，被他牵着手腕，穿过人群。跳楼机的轰鸣声在身后越来越远，过山车从头顶呼啸而过，尖叫声从天上落下来。
　　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旁边是旋转木马的围栏，音乐盒叮叮咚咚地响着。顾海晏松开她的手腕，停住脚步。他看着她头上那个发箍，沉默了一会儿。
　　“她以前就这样，”他说，声音有点涩，“你别往心里去。”
　　云迟迟看着他。他站在旋转木马的围栏旁边，蓝色运动外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垂着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好像在组织语言，但组织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发箍挺好的。”
　　云迟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没下去。
　　“我知道。”她说。
　　旋转木马的音乐换了一首，欢快的八音盒旋律在空气里转。彩色的木马一上一下地转着圈，小朋友们坐在上面笑。云迟迟站在围栏外面，头顶上两只小鸡歪着头。顾海晏站在她旁边，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你刚才，”云迟迟说，“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周景成看见的。他说姜雪迟去找你了。”
　　“你就跑过来了？”
　　他没说话。耳朵尖慢慢红起来，在旋转木马的彩灯下面看得很清楚。
　　云迟迟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腕。那根黑色皮筋还套在那里，旁边多了一道浅浅的红痕，是她刚才抓的。她伸出手，把皮筋从他手腕上取下来。他愣了一下，看着她。她把皮筋套回自己手腕上，黑色细圈贴着皮肤，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这个，”她说，“我先拿回来。”
　　顾海晏看着她手腕上那根皮筋，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手插回兜里，偏过头，看向旋转木马。木马转了一圈，彩灯一闪一闪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
　　“嗯。”他说。
　　旋转木马的音乐停了。小朋友们从木马上下来，笑着跑向家长。云迟迟站在围栏旁边，头顶上两只小鸡歪着头。顾海晏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兜里，肩膀放松下来。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并排站着，看着旋转木马重新启动，彩灯亮起来，下一轮小朋友爬上去。
　　过了一会儿，江枕月从人群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找到云迟迟。她看见顾海晏站在旁边，脚步顿了一下，又看见云迟迟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眼睛瞪大了。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挽住了云迟迟另一只胳膊。
　　“走吧，”江枕月说，“鬼屋那边人少了，我们去排队。”
　　云迟迟被她拉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海晏还站在旋转木马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她的方向。她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去，跟着江枕月往鬼屋方向走。
　　头顶上两只小鸡一摇一摆的。手腕上那根皮筋贴着皮肤，安安静静的。旋转木马的音乐在身后越来越远，混在欢乐谷各种各样的声响里，慢慢听不清了。
　　走出很远之后，江枕月才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刚才怎么回事？姜雪迟找你麻烦了？顾海晏怎么也在？你手上那根皮筋——”
　　“没事。”云迟迟打断她，“都解决了。”
　　江枕月看了她一眼，瘪了瘪嘴，没再追问。但走了几步她又忍不住说：“你知道吗，刚才顾海晏从那边冲过去的时候，周景成在后面喊他他都没理。我从来没见过他走那么快。”
　　云迟迟没接话。她走在人群里，秋末的风从游乐场那头灌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发箍，两只小鸡重新立好，歪着头，一左一右。
　　前面鬼屋的招牌在风里晃，黑底红字，门口排着长长的队。江枕月拉着她往那边跑。她跟着跑了几步，手腕上那根皮筋在风里轻轻晃着，贴着皮肤，带着一点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