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尹望山

13、小鸡发箍 接下来

　　接下来几天，顾海晏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成了三班的热门话题。
　　起初只是周景成一个人嘴欠。课间的时候他趴在顾海晏桌边，盯着他手腕看了半天，嬉皮笑脸地问：“顾哥，你手上这皮筋戴了好几天了吧？不摘啊？”
　　顾海晏翻了一页课本，没理他。
　　周景成不甘心，转头朝后排几个男生挤眉弄眼：“你们说是不是？一个大男生天天戴根黑皮筋，跟个女生似的。”
　　后排几个男生跟着起哄。有人喊“顾哥你是不是谈恋爱了”，有人喊“肯定是哪个女生送的”。顾海晏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很淡，但扫到谁谁就闭嘴了。周景成缩了缩脖子，转回去了。
　　但这事没完。课间操的时候，隔壁班几个男生也听说了，凑过来看热闹。其中一个不怕死的，站在走廊上大声喊了一句：“顾海晏，你那个皮筋谁送的啊？”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全看过来了。顾海晏走在人群里，手插在兜里，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偏一下。那个男生讨了个没趣，被旁边的人拉走了。
　　最过分的是英语课。林老师让前后桌练习对话，周景成转过身来跟顾海晏一组。他盯着顾海晏手腕上的皮筋，憋着笑用英语问：“What's that on your wrist？”（你手腕上那个是什么？）
　　顾海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用中文回了一句：“关你什么事。”
　　周景成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林老师走过来问怎么了，周景成摆摆手说没事没事。林老师看了一眼顾海晏手腕上的皮筋，又看了一眼坐在前面的云迟迟——她正低头写笔记，手腕上套着一根一模一样的黑色皮筋。林老师什么都没说，笑了一下，走了。
　　云迟迟从头到尾没回头。但她的笔在纸面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写。嘴角弯着，很浅很浅。
　　周五早上，两辆大巴停在操场旁边。高二年级三百多号人背着包拎着袋子，浩浩荡荡地上了车。云迟迟和江枕月坐在第二辆大巴的中段，靠窗。顾海晏上车的时候，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他沿着过道往后走，经过云迟迟那排的时候脚步没停，一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了。周景成跟在他后面，坐在他旁边，嘴里还在念叨“顾哥你坐这么后面干嘛”。
　　云迟迟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校园慢慢往后退。大巴开出校门，上了主干道。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车厢里叽叽喳喳的，有人放歌，有人吃零食，有人已经开始打牌。
　　一个多小时后，大巴停在城南美食城门口。
　　美食城很大，仿古建筑，青砖灰瓦，檐角挂着红灯笼。里面是一条一条的巷子，两边全是小吃摊和特色店铺。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味道——烤串的孜然味、糖炒栗子的甜香、臭豆腐的浓烈、还有刚出炉的鲜花饼的酥香。
　　周老师吹哨集合，宣布自由活动两小时，四点半在门口集合。话音刚落，人群就散了。江枕月拉着云迟迟往巷子里钻，嘴里念叨着“先吃烤串还是先吃章鱼小丸子”。
　　她们吃了烤串，吃了章鱼小丸子，喝了甘蔗汁，又买了一袋糖炒栗子边走边剥。巷子深处人少一些，两边是些卖杂货和工艺品的小店。江枕月眼尖，看见一家首饰店，拉着云迟迟往里走。
　　店面不大，三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发饰、耳环、项链，中间摆着几个玻璃柜台，里面码着戒指和手串。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那些小东西闪闪发亮。云迟迟低头看柜台，江枕月跑去另一边试耳环。
　　店门口又进来几个人。云迟迟没抬头，但听到脚步声她就知道了。周景成的大嗓门先响起来：“这什么店啊，发卡？顾哥你进来干嘛？”
　　云迟迟抬起头。顾海晏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他身后跟着周景成和另外两个男生，三个人都是一脸不解。顾海晏没理他们，径直往里面走。经过云迟迟身边的时候他脚步没停，但眼睛往她这边偏了一下。然后他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面，站住了。
　　那面墙上挂满了发箍。各种颜色，各种造型，有蝴蝶结的，有花朵的，有毛绒动物的。最上面一排有一个浅蓝色的发箍，上面立着两只毛茸茸的小鸡，圆滚滚的，嫩黄色的，黄豆大的黑眼珠，橘红色的小尖嘴。两只小鸡歪着头，像是在互相蹭。
　　顾海晏伸手把它拿了下来。
　　周景成凑过来看了一眼，没忍住笑出了声：“顾哥你拿这个干嘛？你要戴啊？”
　　顾海晏没理他。他拿着那个小鸡发箍转过身来。云迟迟站在柜台旁边，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剥完的栗子，抬头看他。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把那个发箍举起来。浅蓝色的发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看着很柔和，两只小鸡毛茸茸的，歪着头。
　　他没说话，把发箍轻轻放在她头上。动作有点笨拙，发箍卡在她头顶，两只小鸡正好一左一右立在她耳朵上方。他调整了一下角度，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很轻。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云迟迟站在柜台旁边，头顶上两只毛茸茸的小鸡歪着头，一左一右。她的脸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抿着，但眼角弯弯的。
　　顾海晏看着她，耳朵尖红了。他偏过头，看向别处，声音闷闷的。
　　“挺好看的。”
　　周景成在旁边已经笑疯了，扶着柜台直不起腰。江枕月从另一边跑过来，看见云迟迟头上的小鸡发箍，尖叫了一声：“啊啊啊太可爱了！”她掏出手机就要拍照。云迟迟抬手摸了一下头顶，两只小鸡在她指缝间软软地晃了晃。
　　她没有摘下来。
　　顾海晏已经转身往店门口走了。周景成跟在后面还在笑，被他回头瞪了一眼，立刻闭嘴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
　　“老板，”他说，“那个发箍多少钱。”
　　老板说十五。他掏了钱，放在柜台上，然后推开门走了。
　　云迟迟站在店里，头顶上两只小鸡歪着头。江枕月举着手机围着她转了两圈，拍了好几张照片。她伸手摸了一下发箍上的小鸡，毛茸茸的，软软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柜台，顾海晏刚才放钱的位置，十五块纸币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
　　她把栗子剥完塞进嘴里，甜糯的。头顶上两只小鸡跟着她嚼栗子的动作轻轻晃了晃。她走出店门的时候，阳光从仿古建筑的屋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头上，照得两只小鸡黄澄澄的。
　　巷子前面，顾海晏的背影在人群中晃了一下，很快被周景成他们追上了。他没有回头。但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人追上来。
　　云迟迟没有追上去。她走在后面，嘴里嚼着栗子，头顶上两只小鸡一摇一摆的。江枕月挽着她的胳膊，还在念叨“太好看了这个发箍”。巷子两边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烤串的香味又飘过来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蓝色的，云很薄，被风扯成一丝一丝的。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头顶上两只小鸡歪着头，跟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