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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小揪揪 十一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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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周,三班教室里流行起了一股奇怪的风潮。
起因是周景成。他头发长,打球的时候老往眼睛里扎,以前都是用皮筋随便一扎。但那周他换了个新花样,用一根彩色发圈在头顶扎了个小揪揪,像个冲天辫。一进教室就被全班笑了,但他不以为意,还晃着脑袋说“你们懂什么,这叫时尚”。
结果第二天,前排几个男生也开始扎了。有样学样,彩色发圈、黑色皮筋、甚至有人从女生那里借了带蝴蝶结的发绳。课间的时候,三班教室放眼望去,后排男生头顶上零零散散竖着各种小辫,颜色五花八门,形状千奇百怪。女生们笑得不行,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伸手去拽。
云迟迟对这股风潮没什么兴趣。她照常上课,做笔记,课间低头翻课本。但那天中午,她从前排接水回来,经过自己座位旁边的时候,余光看见顾海晏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睡着了。他头发确实长了不少,碎发垂下来盖住了半边后颈,在日光灯下看着软软的。
她脚步停了一下。
手里还拿着水杯,杯壁是温的。她低头看着他后脑勺那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想起江枕月早上说的一句话——“你头发太长了,拿个发圈扎起来嘛”。她没扎。但她口袋里有一个发圈,普通的黑色细圈,跟手腕上那根皮筋一样。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把水杯放在自己桌上,弯下腰,伸出手,把他后颈那撮翘起来的碎发拢了拢,用发圈轻轻扎了一个小揪。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他。
扎完之后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
小揪揪歪歪扭扭的,扎得不太紧,有几缕碎发从发圈里滑出来,翘在耳朵旁边。跟他平时那副冷着脸的样子完全不搭。她看着看着,嘴角弯起来,没忍住笑了一下。
“还挺可爱的嘛。”
她声音不大,但教室里那会儿刚好安静了一拍。前排几个女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捂着嘴笑了。后排几个男生也看见了,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周景成从前面探过头来,看见顾海晏头上的小揪揪,哈哈大笑。
“卧槽,顾哥你这——”
顾海晏醒了。
他动了一下,后脑勺那个小揪揪跟着晃了晃。他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表情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被拽回来。他抬手摸了一下后脑勺,手指碰到了发圈和那撮被扎起来的头发。
他顿住了。
他转头往后看。周景成还在笑,旁边的男生也在笑,前排几个女生捂着嘴。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站在过道里、手里还拿着水杯、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云迟迟。
她看着他头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又笑了一下。这次没忍住,眼角弯弯的,像是冬天里第一口热茶冒出来的白气。
顾海晏看着她笑。他耳朵尖慢慢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但他没有把发圈扯下来。他抬手又摸了一下那个小揪揪,摸了两下,像是确认它真的存在。
“你扎的?”他问,声音哑哑的,刚睡醒。
云迟迟点了下头,把水杯放回自己桌上。她以为他会扯下来,或者骂她一句,或者至少皱个眉。但他只是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趴回桌上。
那个小揪揪还竖在他后脑勺上。
前排传来窃窃私语和压着嗓子的笑。周景成转过身来,趴在顾海晏桌边,压低声音问:“顾哥,你头上那个……不摘啊?”
“滚。”顾海晏头也没抬。
周景成识趣地转回去了。教室里笑了一阵,慢慢也就散了,毕竟课间就十分钟。但顾海晏那个小揪揪一直没摘。上课铃响的时候他还趴着,后脑勺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发圈在日光灯下看得很清楚。英语老师进来讲课,扫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云迟迟坐在他前面,低头写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她的嘴角一直弯着,没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周老师抱着一沓宣传单走进来,拍了两下讲台让大家安静。
“说个事,”他把宣传单交给前排同学往后传,“下周学校组织高二年级外出研学,去城南的美食城和欢乐谷。两天一夜,坐大巴去,住那边的研学基地。自愿报名,费用三百八,包括车费、门票、住宿和三餐。周五之前把钱交到班长那里。”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两天的出行,不用上课,还能在外面住一晚,对高中生来说简直是天大的喜事。前排几个女生已经开始讨论要带什么零食,后排男生在盘算晚上能不能偷偷打牌。江枕月转过身来,眼睛亮亮的:“迟迟你去吗?去吧去吧,两天一夜,晚上我们住一个房间。”
云迟迟拿着那张宣传单看了一遍。美食城和欢乐谷,行程安排得挺满。她想了想,外婆那边应该没问题,周五之前把钱交了就行。她点了下头:“去。”
“太好了!”江枕月抓住她胳膊晃了两下。
宣传单往后传。云迟迟回头看了一眼,顾海晏手里也拿着一张,低头看着,没什么表情。他后脑勺上那个小揪揪终于被他摘了,发圈套在手腕上。他看了一会儿宣传单,折了两下,塞进桌洞里。
放学的时候,江枕月拉着云迟迟去办公室交钱。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人走得差不多了。经过三班教室门口,云迟迟往里看了一眼。顾海晏还坐在座位上,没走。他低着头在写什么,手边放着那张研学宣传单。
她收回目光,跟江枕月下楼。走到操场边那排樟树底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你去吗。”
她打了两个字。
“去的。”
过了半分钟,又一条。
“我也去。”
云迟迟看着那两个字。十一月的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比十月更凉了,带着一股干枯的草叶气息。樟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有几片枯黄的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脚边。天很高,灰蓝色的暮色里,最后一朵云被风扯成细细的长条,慢慢淡下去。
她收好手机,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顾海晏已经坐在后面了。他头上没有小揪揪,头发还是散着,但后颈那撮翘起来的碎发不见了,像是早上洗了头,用吹风机压平了。她坐下来的时候,他正低头翻英语课本。
她余光扫了一眼他的手腕。那根黑色皮筋果然还在。她把书包放好,低头翻开课本。今天早读是英语,她翻到单词表那一页,手指碰到课本里夹着的一支笔。那支黑色水笔,笔帽上有一道划痕。
她把它拿出来,放在桌角。然后转过身,趁他不注意,把笔放在他课本上面。
“还你。”
顾海晏抬起头。他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她。他拿起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别在课本封面上。
“昨天那个,”他说,声音很低,“你从哪学的扎头发。”
“随便扎的。”
“随便扎就那么好看?”
云迟迟偏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淡,像在问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但她看见他耳朵尖又红了。她收回目光,转回去。
“下次给你扎个更好的。”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他拿起笔在课本上写了什么。她没回头看,但她知道他在写。因为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早读铃响的时候才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