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尹望山

15、鬼屋里的那颗眼泪 鬼屋的队排

　　鬼屋的队排了二十分钟。
　　江枕月越排越兴奋，拉着云迟迟的胳膊不停地说“我听说这个鬼屋特别吓人，有真人扮鬼追着你跑”。云迟迟对鬼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害怕，但也说不上期待。她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头顶上两只小鸡一左一右歪着，偶尔被风吹得轻轻晃。
　　轮到她们的时候，江枕月突然怂了，站在入口处不肯进去。云迟迟看了她一眼，伸出手。“你抓着我。”
　　江枕月立刻攥住了她的手。两个人走进黑漆漆的通道，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闪烁的绿色或红色灯光。背景音是低沉的呜咽声和时不时炸响的惊雷。江枕月全程缩在云迟迟身后，闭着眼不敢看，每走一步都要尖叫一声。
　　云迟迟走在前面，一只手拉着江枕月，另一只手摸着墙壁。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一个扮鬼的工作人员突然从侧面扑出来，白脸红唇，长发遮面，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江枕月吓得魂飞魄散，攥着云迟迟的手猛地往后一拽，整个人往后跳了一步。
　　云迟迟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头往后一仰。小鸡发箍从头顶滑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一下，不知道弹到什么地方去了。
　　“啊——对不起对不起！”江枕月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慌忙道歉，“发箍呢？发箍掉哪儿了？”
　　云迟迟站在原地，头顶上空空的。她抬手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摸到。通道里很暗，只有远处拐角处一盏昏暗的红灯，光线微弱得几乎看不清脚下。她蹲下来，在地上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发箍不知道弹到哪里去了，可能滚到了墙根，可能滚进了道具堆里，可能被哪个扮鬼的工作人员踢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算了，”江枕月拉她，“先出去再说，太黑了这里。”
　　云迟迟没动。她蹲在地上，手还在地上摸索。地面上冰凉潮湿，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黏腻感。她的手指碰到一根电线，碰到一只道具假手，碰到一片冰凉的铁皮。但没有发箍。
　　“迟迟？”江枕月的声音有点慌，“你没事吧？”
　　云迟迟蹲在地上，手撑着膝盖。黑漆漆的通道里，她的眼睛慢慢适应了暗光，能看见一点点轮廓了。但那个浅蓝色的发箍和两只毛茸茸的小鸡，完全不见了。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说不清为什么。
　　只是一个发箍。十五块钱，美食城随便一家小店买的。
　　可她蹲在那条黑漆漆的、散发着霉味和道具气味的通道里，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她咬住嘴唇，不想让江枕月听见。
　　但江枕月听见了。她蹲下来，摸到云迟迟的肩膀，感觉到她在抖。“迟迟？你哭了？你别吓我，一个发箍而已，出去我们再买——”
　　“没事。”云迟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你先出去，我再找找。”
　　“我陪你——”
　　“你先出去。”
　　江枕月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摸索着往出口方向走了。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通道里只剩云迟迟一个人。背景音里的呜咽声还在响，远处有别的游客在尖叫。她蹲在原地，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但眼泪止不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只是一个发箍。她对自己说。可是那个发箍是他买的。在美食城那家暖黄色灯光的小店里，他拿下来，笨手笨脚地戴在她头上，退后一步看了看，说“挺好看的”。他耳朵尖红着，手插在兜里，转身走了。老板说十五块，他把钱放在柜台上。
　　她蹲在黑暗里，手背不停地擦着脸，但眼泪就是停不下来。
　　然后一束光从拐角处照过来。很弱的手电筒光，晃了一下，停在她身上。脚步声从光的方向传来，很快，带着一点急促的呼吸。顾海晏蹲到了她面前。
　　他大概是从出口那边进来的，逆着路线找到这里。手电筒的光被他用手遮住了一半，只漏出一小片照在她脸上。他看见她蹲在地上，满脸泪痕，头顶空空的。他什么都没问，先把手电筒放在地上，然后伸手，轻轻按在她头顶上。
　　他的手掌很大，温热，覆在她头顶，把那些被发箍弄乱的碎发压下去。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没事。”他说。声音低低的，在呜咽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清，但她听到了。他的手从她头顶移开，指尖碰到她脸颊上的泪痕。他用拇指帮她擦了擦眼泪，擦得很轻，指腹上的薄茧蹭过她的皮肤。一下，又一下。
　　云迟迟愣住了。
　　她蹲在黑漆漆的鬼屋通道里，满脸泪痕，被他用手指擦着眼泪。他的脸离她很近，手电筒从地上照上来，光影在他脸上投出奇怪的轮廓。但他的眼睛很亮，很认真地看着她。那种眼神，像在看什么很珍贵又很脆弱的东西。
　　她忘了哭。也忘了说话。就那么蹲着，任由他的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擦过，一下一下的。他的手指凉凉的，但碰到皮肤的地方又很暖。
　　“发箍没了，”她说，声音哑哑的。
　　“嗯。”他把最后一滴眼泪擦掉，手收回去，“再买一个。”
　　“买不到了。就那家店有。”
　　“那就再去找那家店。”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笃定的事，“找不到就买别的。买一百个。”
　　云迟迟看着他。他蹲在她面前，手垂在膝盖上，手电筒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睫毛拉出很长的影子。他看着她，眼睛里的东西很多，很满。她忽然想起晚自习那晚他在英语课上说“I like you”时的样子。想起他在消防通道里说“没有女朋友”时的样子。想起他在美食城把发箍戴在她头上时的样子。
　　她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麻，晃了一下。他立刻站起来扶住她，手搭在她手肘上，很稳。她站稳之后，他没有松手，就这么扶着她，两个人站在黑暗的通道里，旁边是扮鬼的道具布景，背景音里的呜咽声还在响，远处有别的游客在尖叫。
　　“走吧，”他说，“出去。”
　　他松开手，弯腰把手电筒捡起来。然后他走在前面，用手电筒照着路，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她跟在后面，头顶空空的，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满起来了。
　　出了鬼屋，阳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江枕月站在出口处，一脸焦急，看见她出来立刻跑过来，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然后看见顾海晏跟在后面，愣了一下。
　　“你……你怎么——”
　　“走吧，”顾海晏没接话，把手电筒还给旁边的工作人员，手插回兜里，“集合时间快到了。”
　　三个人往集合点走。江枕月走在中间，左边看看云迟迟，右边看看顾海晏，满肚子话不敢问。云迟迟眼睛还有点红，但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平静。顾海晏走在她旁边，步子放得很慢。
　　集合的时候，周老师清点人数，三班全员到齐。姜雪迟站在队伍另一头，跟旁边两个女生说着话，没有往这边看。云迟迟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大巴车开回研学基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基地是一栋四层楼的招待所改建的，二楼和三楼住女生，四楼住男生。分房间的时候，江枕月拉着云迟迟选了靠走廊尽头那间，两张单人床，一个独立卫生间。房间不大，但挺干净，窗户外面是基地的院子，种着几棵老樟树。
　　吃完晚饭，周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十点查寝。江枕月把隔壁几个女生叫到房间里来玩，五六个人挤在两张床上，开始讲恐怖故事。灯关了一半，只留卫生间那盏小灯，光线昏昏暗暗的。
　　江枕月讲第一个故事，说有个女生晚上在宿舍睡觉，半夜醒来发现床边站着一个人。她讲得声情并茂，自己先吓得叫了一声。旁边几个女生又怕又想听，缩成一团。
　　云迟迟坐在自己床上，抱着膝盖听。她没怎么说话，但也没走。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安安静静地套着，她时不时用拇指转一下它。
　　九点多的时候，隔壁房间有人来敲门，叫大家去走廊尽头的活动室玩桌游。江枕月她们立刻跑了，房间里只剩云迟迟一个人。她没去，说想早点睡。实际上她坐在床上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鬼屋里那一幕，他蹲在她面前，手指擦过她的脸颊，很轻，一下一下的。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窗外的樟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跟学校操场边那排老樟树一个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她听见了。脚步声经过她的房间门口，没有停，继续往走廊深处去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很轻，但夜里安静，什么声音都被放大了。一扇门开了，又关上了。
　　云迟迟没在意。可能是哪个女生去别人房间串门。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顾海晏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睡了？”
　　她打了两个字。
　　“没呢。”
　　过了几秒。
　　“姜雪迟刚才敲我门。”
　　云迟迟盯着那行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我没开。她敲了两下就走了。后来隔壁有人出来看了。”
　　云迟迟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樟树叶子还在沙沙响，夜风灌进来，窗帘轻轻晃。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知道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眼睛睁着，很清醒。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江枕月坐在她旁边，凑过来小声说：“你听说没有？昨晚有人看见姜雪迟从四楼下来。九点多那会儿。不知道她去干嘛。”
　　云迟迟喝了一口粥，没接话。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食堂另一头。姜雪迟坐在那边，面前摆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面条，脸色不太好。她旁边的两个女生在小声说什么，她没怎么听。
　　云迟迟收回目光，继续喝粥。顾海晏端着餐盘从门口进来，经过她这桌的时候脚步没停，但他的手从兜里抽出来，往她手边放了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纸袋，折得方方正正。她低头打开，里面是一个发箍。浅蓝色的，上面没有小鸡，但有两朵小小的白色云朵，毛绒绒的。
　　她抬起头。他已经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来了，背对着所有人，低头吃饭。
　　云迟迟把发箍拿出来，戴在头上。两朵小白云一左一右，软软的，轻轻的。江枕月看着她，又看了看最里面那张桌子，终于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到她碗里。

　　“吃吧，”江枕月说，“今天还要去欢乐谷玩半天呢。”
　　云迟迟咬了一口鸡蛋，点了点头。头顶上两朵小白云跟着晃了晃，在食堂的日光灯下，白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