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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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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传线
北京,某老旧小区附近的一家24小时营业的拉面馆。油腻的玻璃门,昏黄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骨汤和廉价辣椒油的味道。时间是晚上十点半,店里客人稀稀拉拉。
吴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牛肉拉面。他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深色夹克,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几乎融进墙角的阴影里。他的目光,透过玻璃窗上反光的油腻和水汽,锁定在马路对面一栋居民楼单元门口。
他在等。等那个叫黎簇的少年下晚自习回家。
选择这里接触,是经过计算的。环境嘈杂平凡,易于隐藏和观察;时间晚,行人稀少,减少目击者;离家近,给目标一定的安全感,降低其立刻激烈反抗或呼救的可能性。
他知道自己像个猎人,或者更准确地说,像个准备将无辜羔羊推下悬崖的恶魔。胃里翻腾着不适,但头脑冷静得像冰。他反复推演过接触的方式、语言、可能出现的反应及应对策略。不能太强硬,会吓跑或激起逆反;不能太温和,无法传达事情的严重性和打破其日常的屏障;需要制造一种无法抗拒的“好奇”和“被选中”的错觉,同时埋下足够分量的“恐惧”与“责任”作为牵引。
他看到了那个身影。瘦高,背着沉重的书包,低着头,脚步有些拖沓,带着晚归学生特有的疲惫和麻木。黎簇走到了单元门口,摸出钥匙。
就是现在。
吴邪起身,付了面钱(尽管没吃),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他快步穿过马路,在黎簇即将拧开单元门锁的瞬间,从侧后方接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
“黎簇。”
少年猛地一僵,握着钥匙的手停在半空,迅速转过身,脸上带着惊愕和警惕。“谁?”他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在昏暗的路灯下快速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瘦削、气质阴郁的男人。
吴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拉开一点距离,避免给对方造成直接的压迫感。他抬起手,露出掌心一样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张皱巴巴、边缘烧焦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似乎是沙漠背景的考古现场,几个穿着老旧探险服的人影,其中一个人的侧脸轮廓,与黎簇有着惊人的、令人不安的相似度。
“认识这个人吗?”吴邪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黎簇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那不是他,但那种诡异的相似感,以及照片本身散发出的不祥气息,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你……你到底是谁?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带上了颤音,身体微微后倾,是典型的防御和准备逃跑的姿态。
“我是谁不重要。”吴邪收回照片,语气依旧平淡,却开始注入一丝冰冷的重量,“重要的是,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在我手里?为什么上面的人和你长得这么像?还有……”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黎簇,“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做一些奇怪的梦?关于沙漠,关于古城,关于……怎么也走不出去的迷宫和永远追在身后的东西?”
黎簇的脸彻底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吴邪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捅开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恐惧的锁。那些光怪陆离、醒来后只剩心悸和冷汗的噩梦,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包括他最信任的奶奶。
“你……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因为那不是梦。”吴邪向前半步,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更加紧迫而富有蛊惑性,“那是印记,是呼唤,是你躲不掉的东西。有人,或者说有‘东西’,通过血脉、通过因果、通过你无法理解的方式,盯上你了,黎簇。”
他成功地用“神秘”、“家族宿命”、“被选中”这些概念,结合真实的诡异细节(照片、梦境),瞬间击碎了少年脆弱的日常认知和心理防线。恐惧和巨大的好奇心同时攫住了黎簇。
“为……为什么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个学生!”黎簇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是崩溃的前兆,但也意味着他已经被拉入了吴邪设定的语境。
“有时候,不知道本身就是原因。”吴邪适时地缓和了一丝语气,带上一点近乎怜悯的意味,“但选择已经做出,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区别在于,被动地被拖入黑暗碾碎,还是主动抓住一线生机,去看清黑暗背后到底是什么,甚至……改变结局。”
他递过去一张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卡片,上面只用手写体写了一个电子邮箱地址和一段看似无意义的字母数字组合。“拿着。如果想知道更多,如果不想某天莫名其妙地消失或者发疯,用这个邮箱联系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动联系的机会。过期不候。”
说完,不等黎簇有任何反应,吴邪迅速后退,转身,快步消失在旁边一条更暗的小巷里,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黎簇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冰冷的黑色卡片,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单元门廊灯昏暗的光线照着他惨白的脸。晚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刚才那个男人留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冰锥一样钉在他的脑子里。
恐惧,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包裹了他。但同时,一种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尚未清晰意识到的、被压抑了许久的好奇与不甘,如同深埋地下的种子,被这番离奇惊悚的遭遇狠狠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低头看着卡片上那串字符,手指收紧。他知道,自己的生活,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站在了一个巨大漩涡的边缘,而那个神秘阴郁的男人,轻轻推了他一把。
吴邪隐在巷口的阴影中,看着黎簇最终失魂落魄地打开单元门,踉跄着走进去,直到那扇门关上。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第一步,落子完成。残忍,但必要。
他能预见到这个少年即将面临的恐惧、痛苦、挣扎甚至背叛。但他别无选择。沙海的棋盘上,需要这样一颗干净而充满变数的棋子,去搅动汪家那潭深水。
“对不起。”他在心里,对那个消失的背影,无声地说了一句。然后,他睁开眼睛,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坚硬,转身融入更深的夜色。
布局,正式开始。
雨村,夜。
胖子的鼾声早已响起,张起灵的房间里一片寂静。吴邪(雨村邪)独自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桌上摊开着苏万送来的那本古旧册子,旁边是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
他已经将册子反复看了几遍。里面记录的数据和符号,确实属于沙海计划早期,关于古潼京地下某处关键结构的最原始推演之一。笔迹他认得,是当时团队里一个极其低调、后来在混乱中失踪的测绘员的手笔。这东西的遗失,曾一度让某个环节的推进陷入僵局,最终是通过其他更冒险的方式绕了过去。
黎簇能找到它,并送还回来,本身就意味着很多事情。那孩子走过的路,恐怕远比“关根”记忆中知晓的,更加曲折和深入。那句“谢谢”和“对不起”,背后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吴邪心头。
他轻轻抚过册子上一处不起眼的、像是被利器划过又仔细粘补过的痕迹。这痕迹很新,不是当年留下的。是黎簇修补的?还是……其他人?
“小心风。”
黎簇的警告再次在耳边响起。吴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屋檐下那串安静的风铃。今夜无风,它静默着。
但真的无风吗?
苏万的到来,册子的回归,黎簇的警告……这一切,就像几缕看似微弱、却方向一致的风,吹进了雨村这片理论上早已尘埃落定的避风港。它们在提示什么?是沙海的余烬未冷?是汪家的触角可能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依然在探寻与“关根”、与古潼京、与所有相关者有关的线索?还是说,时空的因果并未因他的穿越而彻底斩断,某些联系依旧在冥冥中维系,并可能产生新的扰动?
他想起张起灵。那个从漫长的孤寂与使命中走出来,如今安于在此种菜、发呆、偶尔刻点木头的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和“因果”集合体。青铜门、终极、失忆、漫长的守候……所有这一切,真的能完全隔绝在雨村的炊烟之外吗?
吴邪起身,走到张起灵的房门外。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光亮。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能听到里面极其平缓悠长的呼吸声。仅仅是感知到这份存在,就让他心中翻涌的思绪渐渐平息下去。
无论来自过去的风预示着什么,无论黎簇他们正在经历或将要面对什么,他现在所处的,是结果,是终点,是无数可能性坍缩后最想要的那一个。他拥有了最想守护的人,和最渴望的平静。
他回到桌边,将册子仔细合上,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裹好,锁进了堂屋角落里一个老旧的樟木箱底层。那里还放着一些别的、属于“过去”但不愿丢弃的东西。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秋夜的星空格外清澈高远,银河如练。溪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仰头看了一会儿星空,又回头看了看亮着温暖灯光的堂屋,以及张起灵那扇安静的房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如果风雨真的因过往而来,那么他也会用如今的全部,去守护这片屋檐下的安宁。这安宁,是他穿越时空、历经生死换来的,谁也不容破坏。
包括,来自过去的任何阴影,或者……风。
他轻轻关上了堂屋的门,将秋夜的微凉和遥远的思绪都关在了门外。屋内,只剩下一盏孤灯,和一颗已然坚定、只为守护而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