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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故人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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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传线·出关:第一枚棋子】
地下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仿佛关上了一段浓缩的、只有黑暗与自我折磨的时光。
吴邪(本传)站在老旧居民楼空旷的楼梯间里,午后的阳光从积满灰尘的气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他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灰尘和年久失修的楼道特有的霉味,但这远比地下室里那种混合着油墨、焦虑和孤独的凝滞空气要“鲜活”得多。
他看起来糟糕透了。形销骨立,脸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胡茬凌乱,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和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偏执狂的锐利精光。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像是挂在一副骨架上。但他站得很直,肩膀微微绷着,像一张拉紧的、随时准备射出的弓。
没有立刻联系任何人。他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北京秋日午后嘈杂而平凡的街巷。他在公共电话亭打了几个电话,用的是预先准备好的、无法追踪的匿名号码和暗语。内容简短,只是确认几个极其隐蔽的、连二叔吴二白都未必清楚全部底细的“安全屋”和物资储备点是否安然无恙。
然后,他去了一个地方——潘家园附近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一家门面狭小、招牌褪色、主要经营古籍修复和旧书买卖的铺子。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整日蜷在柜台后,对谁都爱答不理。
吴邪走进去,没有寒暄,只是将一张叠好的、写满复杂符号和数字的纸条,连同三枚品相特殊的古钱(是从吴家老宅密室里带出来的、绝对干净的老东西),轻轻放在油腻的玻璃柜台上。
老头眼皮都没抬,伸出枯瘦的手指,将纸条和古钱扒拉过去,慢吞吞地展开纸条,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第一次正视吴邪,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东西不好弄,价码。”老头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照旧例,加三成。分三次,老地方,现金。”吴邪的声音同样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久未开口的干涩,“第一批,下月初一。”
老头沉默地点了点头,将纸条凑到旁边的煤油灯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才慢悠悠将古钱收进抽屉。“初一,子时。”
没有多余的话。吴邪转身离开。他知道,通过这个老头背后那条深不见底的灰色渠道,第一笔用于启动计划的“黑钱”,以及一些初期不易通过正常途径获取的“特殊物品”,将会开始缓慢而安全地汇集。这是沙海计划资金与物资供应链上,最隐蔽、也最危险的第一环。他不能依赖解家的资源(此刻解雨臣立场未明,甚至可能在汪家监控下),更不能动用吴家明面上的力量。一切都必须从最黑暗的阴影中滋生。
走出小巷,混杂的人气扑面而来。游客的喧哗、小贩的叫卖、车辆驶过的噪音……这一切曾经熟悉的环境,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轻微的疏离和警惕。他下意识地拉低了帽檐,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人群、店铺橱窗的反光、以及远处可能存在的制高点。
汪家无处不在。这是地下室里反复推演得出的结论。他们的触角可能伸向任何角落。他现在每走一步,都如同在雷区漫步。
但他必须走出来。计划不能永远停留在纸面。他需要信息,需要验证一些推断,需要寻找可能的、非老九门体系的“棋子”或“破局点”。
下一个目标,是一个名字——黎簇。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背景干净得近乎透明,父亲是地质工程师常年在外,母亲早逝,跟着奶奶生活。学习成绩中下,有些孤僻,但根据零散搜集的信息显示,这孩子在某些方面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感和……承受力。最重要的是,他的家庭背景和社交圈,与老九门、汪家、乃至任何已知的神秘势力都毫无瓜葛,是一张真正的“白纸”。
吴邪在街角的奶茶店买了一杯最便宜的柠檬水,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透过玻璃窗,看着马路对面那所普通中学的放学人流。他在等,等那个照片上的少年出现。
选择一个完全无关的普通人卷入这场风暴,是残忍的,甚至是罪恶的。这个念头在地下室里曾无数次折磨他。但冰冷的推演结果显示,要对付汪家这种渗透极深、对老九门及其相关者了如指掌的敌人,就必须使用他们意料之外的“变量”。一个干净的、看似毫无价值的“白纸”,有时比一颗已知的“棋子”更有力量,也更难防范。
他知道,一旦落下这枚棋子,就再无回头路。他将亲手把一个无辜的少年,拖进这个血腥、诡谲、九死一生的漩涡。潘子的歌声似乎又在耳边隐隐响起,带着悲壮的嘱托。
吴邪握着冰冷的塑料杯,指尖用力到发白。眼神里掠过一丝剧烈的挣扎,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如同冻土般的决绝覆盖。
为了最终的破局,有些代价,必须付出。有些罪孽,必须背负。
他看到了那个少年。穿着宽大的校服,背着旧书包,低着头独自走出校门,融入放学的人潮,却又显得格格不入,带着一种属于青春期的、迷茫而脆弱的边缘感。
就是他了。
吴邪将最后一口酸涩的柠檬水喝完,把空杯精准地投进垃圾桶。起身,压低帽檐,像一滴水汇入人海,消失不见。
第一枚棋子,已然选定。棋盘悄然铺开,无声无息,却已弥漫开铁锈与鲜血的味道。
【雨村线·涟漪:不速之客】
雨村的日子,依旧按照它缓慢而固有的节奏流淌。溪水潺潺,稻田由绿转黄,空气里多了几分秋日的爽冽。
这天下午,吴邪(雨村邪)和胖子正在院子里的枣树下,研究胖子新搞来的一个土法烤炉,打算试验烤红薯和叫花鸡。张起灵坐在不远处的廊下,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和小刀,似乎又在刻着什么,神态专注。
就在胖子因为炉火温度争论得面红耳赤时,院门外传来了几声礼貌而克制的敲门声。
不是村里人那种大大咧咧的“咣咣”砸门,也不是熟人的直接吆喝。这敲门声,带着一种明显的、来自“外面”世界的拘谨和试探。
三人都停下了动作。胖子和吴邪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雨村位置偏僻,少有外人特意寻来,尤其是这种听起来就“不太一样”的访客。
“谁啊?”胖子擦了擦手上的灰,扯着嗓子问,脚步却谨慎地没有立刻去开门。
“请问……吴邪先生是住在这里吗?”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音色清朗,语气恭敬,但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吴邪眉头微蹙。知道他在这里,并且会这样称呼他的人,不多。会是以前生意上的旧识?还是……别的什么人?
张起灵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木头和小刀,悄无声息地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投向院门方向,整个人的气息变得若有若无,却隐隐处于一种可以随时应对任何情况的预备状态。
吴邪拍了拍手上的土,示意胖子稍安勿躁,自己走到院门前,但没有立刻开门。“我是吴邪。哪位?”
“吴先生您好,冒昧打扰。”门外的声音似乎松了口气,但依旧保持着恭敬,“我叫苏万,是……是黎簇的朋友。受他所托,给您送点东西,顺便……带几句话。”
黎簇。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吴邪(雨村邪)心湖。在“关根”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关联着沙海计划初期最重要、也最惨烈的部分,关联着那个被选中的少年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与成长。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黎簇为什么会让朋友来?送东西?带话?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吴邪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眼神深邃了几分。他看了一眼张起灵,对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感知中门外只有一人,且无明显敌意或威胁感。
“吱呀——”一声,吴邪拉开了厚重的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干净整洁的休闲装,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眼神明亮而清澈,带着大学生特有的书卷气,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淡淡的疲惫。他见到吴邪,立刻微微躬身:“吴先生,您好。”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吴邪身后的院子和站在不远处的胖子、张起灵,尤其是在张起灵身上停顿了极短的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敬畏?好奇?亦或是别的什么。
“进来说吧。”吴邪侧身让开,语气平静。
年轻人——苏万,道谢后走了进来,姿态恭谨却不卑不亢。胖子已经麻利地搬来了凳子,倒了杯水。张起灵重新坐回廊下,但目光依旧似有若无地落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
“黎簇他……”苏万坐下后,没有碰水杯,而是直接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双手递给吴邪,“他说,这个物归原主。还有……他让我带句话给您。”
吴邪接过那油纸包,入手微沉,触感坚硬。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苏万:“他怎么样了?”
苏万的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强打起精神:“他……还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只是有些东西,他觉得应该有个了结,或者说,物归原处,才能更安心地往前走。”
吴邪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慢慢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极其古旧的、线装的薄册子,封皮是某种兽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用特殊药水书写、如今已显影出来的娟秀小楷,记录着一些关于古潼京地下结构的零散观测数据和符号推演。这是当年“关根”计划中,某一环节使用的、极其关键的原始参照资料副本之一,后来在混乱中遗失了。
黎簇竟然找到了它,并且,通过这样一个看似完全无关的朋友,送到了“已经退休”的他的手上。
这意味着什么?是黎簇那孩子自己查到了什么,推断出了“关根”与“吴邪”之间某种超越常理的联系?还是……这背后有更深层的、连“关根”记忆都未必完全知晓的隐情?
“话是什么?”吴邪合上册子,看向苏万。
苏万深吸一口气,复述道:“他说:‘谢谢,还有对不起。路还长,我会走下去。另外……小心风。’”
谢谢,对不起。路还长。小心风。
简短的三句,信息量却巨大。谢谢或许是对当年“利用”的释然或对后来暗中某些帮助的感激?对不起,是对于被卷入的歉意,还是对于未能完全达成某些期望的愧疚?路还长……是他自己的路,还是暗示吴邪(雨村邪)的安宁并非终点?
最后那句“小心风”,让吴邪心中一动,不由得想起了前几天那串无风自动的风铃。
“我明白了。”吴邪将册子仔细收好,“你也替他带句话回去:保重。脚下的路,自己走稳。”
苏万郑重地点了点头,似乎完成了重要的使命,整个人松弛了一些。他又坐了片刻,喝了口水,礼貌地婉拒了胖子留饭的邀请,起身告辞。
送走苏万,关上院门。院子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与之前不同。
胖子挠着头:“这小伙儿,神神秘秘的。黎簇?这名儿有点耳熟啊天真?”
吴邪没有回答,只是摩挲着手中那本古旧册子,望向远山。张起灵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块木头,继续雕刻,但吴邪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始终萦绕在自己身上。
故人已远,余波未平。
来自沙海的风,哪怕隔了漫长的时空与截然不同的人生,似乎依旧能吹到雨村的屋檐下,轻轻摇响那串沉默的风铃。
但这缕风,是警示,是问候,还是仅仅是一段过往尘埃落定的回响?
吴邪不知道。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都有足够的平静去面对,也有足够的力量,去守护眼前这片来之不易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