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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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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车停在“醉仙楼”前。
此处乃西芜最繁华的销金窟,朱楼雕梁画栋,金匾高悬,往来皆是绫罗满身之辈。
孟浮春一身素青布裙,立在金碧辉煌的楼宇前,虽显得格格不入,但她面上却无怯色,抱稳酒坛举步踏入。
楼内脂粉暖香扑面而来。
醉仙楼一楼舞乐喧阗,散客们便可在此寻欢作乐;二楼则专营珍奇,多是商贾往来;三楼则专向权贵显要开放,是寻常人难入之地。
孟浮春目不斜视,径直朝二楼行去。依着记忆,西芜最大的酒水经销商赵金蟾等人,常聚于二楼的“谪仙阁”中。
守梯小厮伸手一拦:“这位姑娘,请留步。”
孟浮春举坛道:“烦请通传,我欲往谪仙阁谈桩生意。”
那小厮见她素衣寒酸,怎么看也不似能上得了二楼的人物,眉头一皱,抬手便要推她后退。
孟浮春早料有此一着,不动声色挨近那小厮,袖底暗探,将几块碎银借着酒坛遮掩递了过去:“些许心意,虽不足道,也够小哥沽酒一壶。今日但求行个方便,待生意谈成,另有酬谢。”
那小厮见她说得机巧,掂了掂银子,四下张望片刻,方压低声道:“姑娘倒是爽快。也罢!看在这份心意上,便破例一回。若真做成大买卖,可莫忘了今日之言。”遂侧身让开了通路。
恰此时,楼梯后方传来脚步声。
有二人缓步而来,当中一人身着月白锦袍,虽无金玉点缀,却自有一段清贵气度。
他身侧跟着的黑衣随从向另一名守梯小厮出示了信物,道:“我们是自通州来的酒商,专程来西芜采购一批上好佳酿。”
那小厮一见,立时躬身让开:“贵客请。”
孟浮春刚踏出几个台阶,忽闻身后传来清朗一声:
“姑娘,你这怀中抱的是什么酒?”
回身望去,但见一袭白衣的酒商玉面含雅,眸中好奇尽显。原是裴清让鼻尖忽地拂过一缕奇香,清甜酒香里夹着几分他未曾闻过的鲜气。
他眸光一转、循香溯源,确认气味源自那纤弱女子怀中之酒,于是出声问道。
孟浮春浅笑从容应道:“正是坊中所出新方,不日便将开坛上市,届时还请多多捧场。”
裴清让欲问酒坊名号,她却已翩然转身,青衫影绰,几步便隐入楼阁转角。惟余一缕春意般的酒香,萦绕他鼻尖氤氲不散。
孟浮春循着记忆,轻车熟路在谪仙阁中找到了赵金蟾,他正与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着近来物色的几款新酒。此人乃是西芜城里数一数二的酒商,与孟家做过不少大生意。
孟浮春方近前唤了一声,赵金蟾认出是她,面上顿时浮起三分轻慢。旁座已有人嗤笑道:“哟,这不是孟家那位姑娘么?听闻令尊昨日已悬梁去了?”
几人皆露讥诮之色。
消息倒传得快,孟浮春心想。她神色不改,将怀中酒坛轻轻一托:“我今日特来与赵老板谈桩生意。此乃新酿‘惊蛰·桃花春曲’,饮之使人如沐春风,能感惊蛰春雷涌动之气,正合当下时令。”
说罢抬手启封,托坛于赵金蟾脸前缓转半周,清冽酒香涌出,赵金蟾闻之一愣,此酒必定不错。尚未开口,旁侧已有人捏鼻哂道:“赵老板何时连这般俗香也需斟酌了?”
赵金蟾闻言醒过神,绕她踱了半步,说道:“什么惊蛰酒气,说得倒是玄乎。姑娘年纪轻轻,何苦揽孟家这烂摊子?与其终日奔波酿曲,倒不如早些寻个妥帖人家嫁了,也好过在此抛头露面。”
话中轻薄引得四座笑出声来。
“诸位不必论我私事,”孟浮春迎上众人目光,毫不露怯,她取酒展斟上一杯,递给赵金蟾,“酒之好坏,相信赵老板一品便知。”
赵金蟾看着那酒,那般鲜活如春的酒香实在让他嘴馋,他咽了口口水,端起腔调:“罢了罢了,念在我与你孟家旧日往来不少,你爹娘又相继落难,我便勉强尝上一尝你这酒罢。”
酒液入喉,赵金蟾胸腔一热,全身说不出的酣畅淋漓,他险些脱口喝出一声“好酒”来。
此酒绝能大卖。
孟浮春自信地等着他的答复,不曾想赵金蟾打量着眼前弱不禁风的孟浮春,心中贪念顿生。
眉头一皱,他又啜饮一口,刻意含了须臾,待众人都屏息凝神之际,猛地张口——“呸!”
一口酒狠狠吐在孟浮春脚前。
“啧啧,孟侄女啊,我原是怜你孤苦才尝这酒。可你这也配叫酒?怕不是掺了不知哪来的香露花水,入口燥气冲顶,回甘半分也无,倒有一股子浊气回涌!”
孟浮春心下明了:这买卖肯定是做不成了。眼下孟家势微,若当场撕破脸,对方若在生意场上稍作手脚,她防无可防,于是只是抱坛冷眼看他。
赵金蟾痛心疾首道:“唉,孟氏酒坊果真是败落了,若是你家先祖在天有灵,见后人酿出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只怕要气得从坟里坐起来罢!”
如此夸张言语,让孟浮春成为全场的焦点,四围看客眼神更加轻视。
赵金蟾见火候已到,假惺惺叹道:“孟侄女,这般罢,我就出三百两买你这酒方子,你拿钱回去为你爹下葬,也算全了你这片孝心。”
此番得寸进尺实无法忍,孟浮春凛声道:“是好是劣,自有公论。赵老板不过是想压价吞方,既话不投机,这生意不做也罢。”
说罢转身欲走,赵金蟾却不肯当众给她台面下。
“慢着!孟侄女,问话不答可不是礼数。”
他伸手欲硬拉孟浮春。
忽地,一柄探出折扇隔在他与孟浮春之间。
竟是方才楼下有过一面之缘的白衣公子,眉目间藏风流之韵,话中含笑却莫名带几分威仪:“赵老板,这般大动干戈是要做什么?”
孟浮春记起他确说他是酒商,于谪仙阁中再遇属实正常,想必他也是不知看了多久的热闹了。
而赵金蟾则眯眼打量着这突然插手的白衣公子,早见他与几位酒商闲谈,但周身却无半分商贾气,想来是哪家附庸风雅的贵介子弟,见了落难女子便想逞一回英雄罢了。
“这位公子,此乃私事。”赵金蟾转向孟浮春,语带胁迫,“孟侄女,我是看你可怜,才肯收这批酒。拿去后厨腌肉去腥,倒也勉强使得。你这野路子酿的东西本就上不得台面,三百两银子已是仁至义尽。”
“赵老板无意,在下倒颇感兴趣。”裴清让接话,唇角噙笑,“自方才楼下一遇,便嗅得股清逸之气,这香中除春桃外,竟还有雨水与蛰虫的气息,实在引人好奇。”
孟浮春想:他倒是个懂酒之人。
裴清让从袖中摸出一只琉璃酒盏:“不瞒姑娘,在下也做些酒水营生,有意出个合适的价钱。姑娘可愿赐酒一盏?”
孟浮春心念微转,倾身斟出浅浅一盏:“公子请品。”
裴清让并不急饮,举琉璃盏至鼻端,闭目深嗅,清冽春香盈满鼻尖,层次分明。
再按捺不住,他仰首饮尽。酒液入口,先是清新的土浊味,散开后顷刻变成了桃香,还带着几分蛰虫的独特腥气,酒气游走五脏六腑,令人通体舒泰,恍如置身春山溪畔。
裴清让游历四方,饮过宫苑琼浆,尝过异域烈酒,却从未有一盏能如此抓他味觉。
回味良久,睁眼时裴清让眸光清清:他猜的没错,这酒确实独特,兄长肯定会喜欢。
再者,他也看不惯赵金蟾一个粗汉,明目张胆地欺负一个弱女子。
裴清让扫视围观群众一圈,眸光落回孟浮春身上,朗声开口:“我出三千两,买姑娘一批酒,若姑娘觉得不够,还可以再加。”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哪来的公子哥,这般挥金如土?”
“啧啧,这是明着打赵老板的脸呐!”
赵金蟾面露不悦:前脚刚贬完这酒,后脚便有人出十倍高价,这分明是当众狠狠削他的面子!
裴清让眼梢微扬,身侧黑衣随从已上前几步,将一袋沉甸甸的银两奉至孟浮春面前:“小姐,这是看酒的定钱。”
赵金蟾见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两人竟当着他的面要做起买卖来,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赵金蟾在醉仙楼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即便这公子是为了讨好美人,也未免太不给他留颜面!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狠狠摔碎手中酒杯,“孟侄女,你这酒当真是你自己酿的?莫不是偷了谁家的方子,来此招摇撞骗!我岂能容你糟践他人心血?”
他一声令下,十余名持棍壮仆呼啦而上,将孟浮春与裴清让团团围住。
孟浮春见状,毫不犹豫向前一步,挡在裴清让身前。
她看这公子温文尔雅,不似习武之人,方才出声解围已是难得,总不能连累他涉险。
“赵老板,”她声音锐利,“何必把场面闹得这般难看?大家都是做生意的,日后未必没有往来的时候。”
裴清让见她一介柔弱女流竟迈步挡在自己身前,面上那抹闲散笑意收了回去。
赵金蟾已听不进孟浮春说些什么,他勃然大怒:“统统给我拿下!休要打碎她手中酒坛!”
气氛骤然紧张。
孟浮春心头微凛,却见裴清让气定神闲,甚至还朝她盈盈一笑。
他身侧那黑衣随从轻叹一声,似是在说: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随即解下腰间骨哨,短促一吹。
哨音刚落,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自窗外、梁上凌空跃入!来人身手矫捷,只顷刻便将那群持棍壮仆尽数撂倒在地,哀嚎一片。
随即,所有黑衣人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参见裴王爷!”
满堂鸦雀无声。
裴乃国姓,宗室子弟不知凡几。然能被如此恭称一声“裴王爷”,且令这群身手莫测的黑衣暗卫凛然下拜的,普天之下,唯有一人——
当今圣上胞弟,景王裴清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