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酿》忆夕喵

3、第 3 章

　　　　刘氏心头猛地一跳，强压惊惧，勉强赔笑：“让谢大人见笑了。小女大喜在即，妾身便想着做场法事，去去晦气，也好求个心安。”

　　“是么？”谢行舟轻抚手中的佛珠，眼皮未抬：“瞧道长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倒不似求心安，反像是在镇压什么大凶之物。”

　　刘氏额角渗汗，不敢接话，只得转头催促：“道长，吉时已到，还不快快开坛！”

　　她心急如焚，只想尽快了结这桩法事，落袋为安，免得夜长梦多。

　　玄真道长得令，叱喝一声，桃木剑挑起黄符，符纸凭空燃起一团诡异碧火。紧接着，他大袖一挥，一把磷粉撒入火盆。

　　“呼——”

　　滚滚浓烟骤然腾起，弥漫了整个前院。

　　假山之上，沈离伏于冰冷石隙之间，高烧令她身体不受控地颤抖。

　　她看到了那个一身白衣的男人。

　　谢行舟。

　　记忆中依稀有此人名号——京城里出了名的病秧子。他怎会在此？

　　罢了，既已入局，都是看客。

　　看客越多，这出戏才越精彩。

　　沈离狠咬舌尖，极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身体虽然处于极度虚弱的情况下，但她必须把手上之事做完。

　　她找准时机，拉动了她精心制作的机关。

　　铜镜翻转，几束日光经过巧妙的折射，穿过那巴掌大小的半透皮影，精准投映在前院那团浓稠烟雾深处。

　　须臾间，异变陡生。

　　原本灰白的烟瘴中，竟缓缓浮现出一抹刺目的猩红。

　　红光流转，光影交错间，竟在烟雾中凝聚成一道飘忽的女子身形！

　　那女子长发覆面，凤冠霞帔，血色嫁衣。她双足悬空，竟是脚不沾地，虚浮于半空之中！烟雾涌动，红衣女鬼随风飘荡，衣袂翻飞，宛若活物。

　　此乃皮影戏中不传之秘——“蜃楼”。

　　于这愚昧世人眼中，此景便是——厉鬼显形，神迹降临！

　　“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恐尖叫声此起彼伏。

　　“显灵了！大小姐显灵了！”

　　坛上做法的玄真道长手一抖，桃木剑“哐当”落地。他不过是个借法敛财的江湖骗子，何曾见过这等真神真鬼的阵仗？

　　红衣女鬼在烟雾中缓缓转身，虽看不清五官，但那身形，那无力垂落的右手手腕，竟与昨夜惨死的沈离，一般无二！

　　“母……亲……”

　　一道幽怨、嘶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鬼哭声，借由假山孔洞的回音之势，飘忽不定，仿佛四面八方皆有鬼泣，回荡于整个前院。

　　“父亲在下面……好冷啊……”

　　“他说……那碗参汤……好苦啊……”

　　此言一出，原本强撑端庄的刘氏，如遭雷击，双腿一软，整个人瘫泥般委顿在地。

　　参汤！

　　那是她亲手端给老爷的索命汤！这件事只有她知道，沈离那个死人怎么会知道？！

　　“不……不可能……”刘氏惊恐地后退，金钗坠地，发髻散乱状若疯癫，“你死了！你明明死了！”

　　空中的红衣女鬼并未停下。

　　光影骤变，那女鬼腹部陡然裂开，无数憧憧黑影如百鬼破腹，化作漫天虫潮，直直扑向地上的刘氏。

　　“啊啊啊啊——我说！我全说！别过来！”

　　在这极致的惊恐与心理威压之下，刘氏心神俱裂，最后一道防线轰然溃散。

　　她疯狂地对着空气磕头，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

　　“老爷！老爷我错了！我不该在参汤里下毒！我不该为了独吞家产毒死你！”

　　满座哗然！

　　上首几位沈氏族老面色铁青，气得胡须乱颤，手中茶盏“砰”地一声摔得粉碎。

　　“毒妇！你说什么？！青云竟是被你毒死的？！”

　　宁王府的管事更是脸色铁青，他大步上前逼问：“好你个歹毒妇人！若让我家世子娶了你这杀夫毒妇的女儿，宁王府的脸面往哪搁？这门亲事，算是彻底黄了！”

　　刘氏早已疯魔。

　　她披头散发，指着空中那道红衣鬼影，歇斯底里地嘶吼：“是他该死！那老东西要把家产都留给你这个贱种！还要把你嫁给谢行舟那个病秧子！钱都留给你了，我的雨儿怎么办？！”

　　“我不毒死他……难道等着被你们父女俩扫地出门吗？！只有他死，这家产才是我的！雨儿才能高嫁宁王府！”

　　“我不仅杀了他，还要活剐了你！挑断手筋，毒哑嗓子，扔进乱葬岗喂狗！我要让你们父女俩在地下团聚！你们该死！都该死！哈哈哈哈……”

　　真相大白。

　　原来这是一桩骇人听闻的杀夫夺产、灭绝人伦的惨案！

　　一直在廊下看戏的谢行舟，在听到“嫁给谢行舟那个病秧子”时，捻佛珠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眸，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起了些波澜。

　　视线穿过混乱人群，穿过层层妖雾，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假山之巅，那个十分虚弱却依旧强撑的身影之上。

　　眼底的笑意逐渐加深。

　　“原来……差点成了我的未婚妻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无人可闻。

　　……

　　院子里乱作一团。

　　族老们怒吼着将刘氏捆绑送官，刘氏疯癫哭嚎，宁王府众人甩袖而去。

　　假山后，一条隐蔽的小径。

　　沈离几乎是摔下来的。

　　高烧焚身，加之方才那一场耗尽气力的操控，早已透支了她最后一丝气力。眼前阵阵发黑，双腿沉重如灌铅。

　　但她不能停。

　　必须立刻赶回听雨轩，销毁罪证。刘氏已毁，她如今要做的，便是如何在这乱局中全身而退。

　　她咬牙扶墙，一步一步地挪动。

　　冷汗浸透了宽大男袍，腕间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痕。

　　快了。

　　转过前方那道月亮门，便是听雨轩。

　　沈离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转过弯角。

　　然而下一秒，她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只见那必经之路上，赫然正站着一个人。

　　一身雪色狐裘，不染纤尘。他背光而立，身形修长单薄。手中捻着一串沉香佛珠，正低头以帕掩唇，双肩微耸，似在压抑喉间咳意。

　　谢行舟。

　　他竟未在前院看戏，反而绕至这僻静死角，堵住了她的生路。

　　沈离脚步一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被发现了？

　　她下意识将残废右手藏于身后，左手死死握住袖中匕首。那双充血的桃花眼中，瞬间迸发出孤狼般凶狠警惕的寒芒。

　　“让开。”

　　她嘶哑着嗓子，发出一声低吼。

　　谢行舟闻声，动作慢条斯理地收起帕子，缓缓抬眸。那双半阖的眸子里，倒映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满身血污，却如濒死困兽般对他露出凶狠獠牙的女人。

　　来者不善，沈离紧紧盯着他。

　　他不退反进，指尖轻拨佛珠，嗓音温润，透着股久病之人的虚弱与凉薄：

　　“以镜折光，以烟为幕，以壁传声……沈小姐这出《蜃楼戏》，当真精妙绝伦，谢某叹为观止。若非亲眼所见，谢某想不到，这世间竟有如此手段。”

　　他每说一句，沈离的心就沉一分。

　　他全看见了。

　　从一开始，他就在看戏。

　　沈离眼中的杀意更甚。

　　既然败露，那就只有一条路——杀人灭口！

　　她猛地跳起，足尖蹬地，整个人如崩紧劲弓，袖中匕首如毒蛇吐信，直刺谢行舟咽喉要害！

　　这一击耗尽了她所有的爆发力。

　　然而——

　　就在刀尖距他咽喉半寸之遥。

　　谢行舟神色未变，只脚下微错，身形侧偏。动作幅度极小，甚至显得有些迟缓和吃力。

　　但就是这毫厘之差，沈离的匕首刺空了。

　　她本就是强弩之末，全凭一口气撑着。这一击落空，身体巨大的惯性带着她重重向前栽去。

　　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一只手突然横了过来。

　　那只手修长苍白，腕间还缠绕着那串深色的沉香木佛珠。

　　并无高深招式。他只顺势抬手一挡、再一套一抬，那一串坚硬冰凉的佛珠，便精准套住了沈离握刀的手腕。

　　紧接着，他顺势将沈离往他怀中一带。

　　沈离只觉得手腕一紧，整个人因脱力失控，撞入那带着浓浓药香的怀里。

　　“唔！”

　　一声闷哼。

　　谢行舟被她撞得身形一晃，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站稳，背抵在身后的墙壁上。

　　“沈小姐……好大的煞气。”

　　他胸腔剧烈起伏，显然这一撞让他极为难受。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病态的嫣红，连带着眼尾都染上了一丝薄红，让他整个人看上去脆弱不堪。

　　可沈离却只觉心惊肉跳。

　　因为她的手腕，正被他那只看似无力的手，隔着硌人的佛珠死死扣在他胸前。

　　“哐当。”

　　匕首落地。

　　沈离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她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

　　高烧让她眼前发黑，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此刻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鼻端尽是他衣襟上清冷的檀香，混杂着常年不断的苦药味。

　　下一瞬，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她的意识。

　　意识消散前，沈离似乎看到谢行舟低下了头。

　　那双原本淡漠悲悯的眸子，此刻幽深莫测，正用审视猎物般的眼神凝视着她。

　　沈离彻底昏死过去，晕倒在他怀中。

　　谢行舟没有推开她，他单手揽住她瘦削的腰身，眼神顺着她垂落的手臂滑下，停留在她藏在身后的右手腕上。

　　那里，原本包扎的布条已经散开。

　　一圈狰狞如蜈蚣般的缝合线暴露在空气中，那强行缝合的伤口，此刻因为刚才的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淋漓，隐约可见森白骨色。

　　“对自己倒是够狠。”

　　他轻声呢喃，修长的手指虚虚拂过那道伤疤，眼里的情绪晦暗不明。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主子。”

　　谢行舟将怀中人打横抱起，动作稳当，不见丝毫病弱之态。

　　“带回别院。传话给沈家：沈大小姐命大，从乱葬岗爬出来了。本座心善，见不得人间疾苦，顺手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