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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童年阴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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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十三分,“哐!哐!哐!哐!哐!”
吴恒在沉重、暴戾的剁砍声中惊醒。混沌的浅眠骤然被劈碎,一阵心悸袭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一种童年烙印般的恐惧。
条件反射一般,指尖瞬间冰凉,她蜷缩在薄被下,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这声音,是刻在骨髓里的警报。
厨房中,赵美娟又开始发神经了。
赵美娟用刀狠狠剁着砧板,与其说是在切菜,不如说是发泄。
每一记闷响,都精准地敲在吴恒脆弱的神经上,瞬间将她拖拽回那个永无宁日的童年深渊:刺耳的尖叫、器皿碎裂的锐响、挥舞的菜刀寒光、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砧板声,是她神经末梢上永不愈合的旧疤,此刻又被活生生撕开。
她拖着灌铅般的双腿挪出卧室。客厅里弥漫着一股隔夜饭菜的酸腐气,源头正是饭桌上那碗白粥。
客厅里,赵美娟和吴正良像两尊被怒火浇筑的雕像,脸色铁青。
吴正良面目狰狞,手指几乎戳到那碗馊粥上,“昨晚这碗粥就搁这,你看不见?现在馊了喂狗都不吃!败家贼!”
“你有什么资格讲我!!”赵美娟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刮人耳膜,“你瞎了还是手断了?自己不会放冰箱吗?没用的废物!”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吴正良脸上。
“放屁!”吴正良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一天到晚就知道钻在你那传销窟窿里!家里钱都被你败光了……”不堪入耳的咒骂如同淬了毒的藤蔓,再次疯狂地缠绕、撕咬。
熟悉的互相指责,每一个字都带着锋利的倒钩,精准地钩起吴恒胃里翻搅的恶心。
一股冰冷的烦躁混合着更深的、近乎绝望的痛苦,瞬间攫住了她。她感到窒息。喉咙发紧,舌尖尝到一丝苦涩的铁锈味。
又是这样。
永远是这样。推诿,指责,将生活里每一丝不如意都化作投向对方的利刃,全然不顾那刀刃划开的伤口,最深最痛的,往往是她这个无处可逃的旁观者。
童年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寒光闪闪的菜刀……无数碎片在脑海里尖啸。在这个名为“家”的废墟上,沉默是她最后一件褴褛的盔甲。
她面无表情地掠过这对怨偶,径直走向门口,抓起包和外套。
“你不吃早饭了?”吴正良在身后吼了一嗓子。
回答他的,是门被关上的沉闷声响。
门合拢的瞬间,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升起。
那碗馊粥刺鼻的腐败味道,那些歇斯底里的咒骂,那个充斥着推诿、怨恨与暴力阴影的扭曲世界……都被隔绝在身后。
楼道里,夏日清晨沉闷黏腻的空气涌来,竟让吴恒感到一丝近乎虚脱的轻松。
她闭上眼,那沉重的刀声似乎还在耳膜深处回荡。这声音,贯穿了她整个生命的底色。
两年了,虽然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吴恒已经两年没有和赵美娟说过话了。
母亲那张被岁月和怨气侵蚀的脸,早已模糊了吴恒记忆中曾短暂存在过的温和笑容。
赵美娟,这个1972年出生的农村女子,骨子里刻着要强与偏执。家中兄弟姐妹六人,排行老四,上面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两个妹妹。
初中毕业之后,她进城打工,在一家草编厂做缝纫女工。后来遇见吴正良,只因他是大学生,又是“铁饭碗”公务员,便嫁了。结婚当年,吴恒出生。
没两年遇到下岗潮,赵美娟失业。
于是,赵美娟和吴正良的兄弟姐妹一起在吴正良老家办起了毛纸厂。赵美娟在县城跑销售,吴正良的哥哥吴正国、吴正林以及妹妹吴翠英夫妻在厂里管生产。
物资短缺的年代,只要毛纸能够生产出来,都不愁卖。家里渐渐有了余钱。
只是他们总忙着,赵美娟、吴正良二人又都非常节俭,四五岁的吴恒一日三餐常是冷粥咸菜。她先天不足,又缺营养,总生病往医院跑,后来个子就再也没长起来。
——这些,赵、吴二人大概都不记得了。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毛纸厂没两年就亏空了,还欠了十几万外债。赵美娟不信,她跑的销路明明不错,怎么会亏?
她认定是吴正良的兄妹掏空了厂子,吵到公婆面前。殊不知,公婆也早就对赵美娟有意见,只换来一句“你头发长见识短懂什么?”。
年幼的吴恒只记得爷爷奶奶冰冷的脸,叔伯姑姑们一致的敌意,以及父母骤然爆发的、足以掀翻屋顶的争吵。
吴正良永远向着自家人。一家人这个时候高度统一一致对外,赵美娟的偏执要强,在吴家撞得头破血流,成了彻头彻尾的“外人”。
那之后,家里的争吵成了日常,三天一大吵,两天一小吵。
犹记得那些闹得不可开交的夜晚,赵美娟歇斯底里地给所有亲戚打电话哭诉,疯狂砸碎家中的碗碟,用头撞墙发出骇人的闷响。每每吵架,就挥舞着菜刀冲向吴正良。
最荒诞的一次,赵美娟把头浸在盛了半盂尿的搪瓷痰盂里,直到大舅赶来才结束这场闹剧。吴恒瑟缩着躲在角落,看着那抹疯狂的背影,吓得连哭都忘了出声。
夫妻两吵架从不避讳一旁哭的撕心裂肺的吴恒,只想着宣泄自己的情绪。那些刺耳的咒骂、寒光闪闪的凶器、她撕心裂肺的哭求,都成了童年最深的烙印。
脸面和体面都不要了,两人每次吵架都巴不得邻里街坊天下皆知。别人夫妻吵架都是关起门来,他俩偏偏要到大街上、到院子里吵,人越多越起劲。
有些好事的阿婆婶娘总喜欢逗弄年幼的吴恒,“你爸爸妈妈现在还吵架吗?”
“还吵的。”吴恒老实巴交地回答。
“怎么吵啊?”
“一个人拿菜刀,一个人拿晾衣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阿婆婶娘们刺耳的哄堂大笑。五岁的吴恒茫然无措,不懂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脸上发烫,不懂那笑声里淬着的恶意。
后来,赵美娟关了纸厂,咬牙担下了那笔在九十年代末对普通人家堪称灭顶之灾的十几万外债。
吴正良每月工资大部分用来还债。赵美娟不愿意放弃毛纸生意,就用剩下的钱从外地进货卖毛纸,还时常赊账。
吴恒童年的记忆里,便多了半夜三四点大货车引擎声的轰鸣。每次舅舅姨丈们都会来帮忙下货。因为租不起仓库,这些毛纸就堆放在家里。
那个时候一家三口住在吴正良单位分配的公租房里,当时很少商品房,大家都是住一层的平房。
一袋袋毛纸堆在家里,角角落落,甚至床底下都塞满了,连走路都要侧着身。家里到处充斥着纸浆的气息。
但那是她童年里少有的温暖的时刻。
家里热热闹闹,父母为了同一件事,难得地和气,不吵不闹。舅舅姨丈们的身影在昏黄灯光下忙碌,将一袋袋粗糙的毛纸搬进狭小的公租房。大家一边下货,一边聊着天,笑声震得屋梁响。
下完货,天蒙蒙亮,家门口的早餐店也开门了。赵美娟会招呼帮忙的亲戚:“走走,吃早饭去!”
热气腾腾的小笼包、蒸饺、馄饨、炊饭、豆面碎、豆浆……这些家里从来舍不得买的吃食,都是平日想都不敢想的滋味。她小口小口嚼着,怕这热闹像梦一样碎了。
赵、吴夫妻二人都非常能吃苦。赵美娟每天拉着一三轮车的毛纸在大街上转悠着叫卖,早出晚归,不把一车毛纸卖完不回家。而吴正良白天上班,一下班就用三轮车拉货送货。
五六年苦熬,慢慢地债还清了,竟还攒下些钱。那年,吴正良单位分了房,赵美娟又咬牙问兄弟姐妹借了些钱买下。
一天一天过下去,日子仿佛透进了光: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小生意尚能糊口,女儿懂事成绩好。就是新房还要四年才能交付。
那年春节,吴恒看着爸妈其乐融融地在公租房贴春联。那是她记忆里,家最像“家”的几年,短暂得如同偷来的幻梦。
她不知道,那竟是她此生幸福的顶点。
好景不长,吴恒上初中时,机器的轰鸣碾碎了旧日的生计。餐巾纸的柔软舒适,让粗糙的毛纸迅速退出了市场。赵美娟那些个体户老主顾,在时代浪潮中纷纷倒闭,生意冷了下来。
幸而恰逢公务员工资制度改革,吴正良调任去了外地,工资大涨,还清旧债又有些积蓄。赵美娟没有动力去找新的销路,或者想着改行卖其他东西。
安逸,有时是沉沦的温床。人一闲,就容易被什么东西勾走魂。
吴恒记得家附近有个比赵美娟大了几岁的陈阿姨,那段时间陈阿姨和赵美娟两人经常一起。本来,两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有空的时候能够结伴逛街买菜,排遣无聊时间也挺好。但是这个陈阿姨喜欢赌钱……
闲下来的赵美娟,被邻居陈阿姨领进了小巷深处、大桥底下的赌博摊。从此,像被勾走了魂魄。酷暑四十度,也挡不住她奔向赌桌的脚步。
吴恒是通校生,每天中午骑车回家吃饭。多少次推开家门,迎接她的只有冰冷的灶台、空空的电饭煲。她知道,母亲又去赌了。只能自己抹着眼泪淘米下锅。
初中生午休只有一个半小时,12点到1点半,还包含路上来回时间。吴恒经常等不及饭熟,夹生米粒拌着豆瓣酱或腐乳,胡乱塞进嘴里,便又飞奔回校。来不及洗的碗筷堆在池中,日复一日。
从这个时候开始,吴恒的胃慢慢坏掉了,落下了终生的病根。
后来,赵美娟变本加厉,不仅白天不着家,深夜也不知道在外面赌到几点钟才回。下了晚自习,十点多了,家里也总是黑的。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
她终于忍不住,哭着蹬上自行车,穿行在一条条乌漆嘛黑的小巷,寻找那些烟雾缭绕的赌摊。午夜十二点,一无所获。疲惫地蹬回家,远远望去,那扇窗依旧漆黑。家门口的小店还亮着灯,里面正放着《神话》,金莎的歌声熟悉又遥远。
那一刻,累积的委屈、恐惧、无助轰然决堤。她嚎啕出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摸黑开门,蜷缩着爬上床,哭得浑身抽搐,小小的身体承载不下这巨大的荒凉。
十赌九输,越输越赌,越赌越输。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吴正良半个月回一次家,就算回家,他也经常要去弟弟吴正强的缝纫机厂去帮他修理缝纫机。所以,在吴正良知道赵美娟赌博的时候,她已经前前后后差不多输了30万。
天,再次塌了。
那个短暂安稳过的家,彻底沦为新的、更绝望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