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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加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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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正德律所的灯光几乎尽数熄灭,只剩下吴恒那间三人办公室还亮着惨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灰尘和过度运转的空调混合的沉闷气味。
吴恒陷在办公椅里,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眼前,办公桌早已不堪重负,小山般的案卷分属七个不同案件,散乱地铺陈开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从酸涩的眼球一路灌进僵硬的四肢百骸,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抗议。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烦躁的火焰在胸腔里闷烧。
出差在即,目的地江西上饶。邢家源轻飘飘一句“你后天出发”,像一座大山压下来。
手头这七个案件的文书必须在出差前完成起草,而出差案件本身的材料也需要她亲自整理核对。
工作量巨大到令人窒息,换作旁人,恐怕早已崩溃。而吴恒,只是日复一日地在这崩溃的边缘强撑着,像一根绷到极限、随时会断裂的弦。
身体的困倦尚可强撑,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手机屏幕间歇性的幽光。那是邢家源的微信提示。
今晚,它已经亮了几次。
邢家源的头像在屏幕上闪烁,不用看,吴恒就知道信息内容肯定与工作无关。
这种私下的、非工作性质的联络,是从今年年初开始的。
有时是深夜酒局的喧闹照片,玻璃杯碰撞,人影模糊;有时是几张他拍的、构图诡异的风景照;有时甚至是一张摆盘精致的宵夜图片,附带着“这家蟹粉小笼不错,下次和你一起来吃”之类的点评。
吴恒的心猛地一缩,本就因为多日连续熬夜犯了胃病,此时更是泛起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强忍不适,迅速划掉通知,没有点开。
邢家源有妻有子,儿子都已上大学。
团队七八个人,他好似独独对她这样。这反常的“分享”,像细小的针,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白天,邢家源是那个自持身份、严肃到近乎刻薄、令人生畏的“邢律师”,对团队所有人,包括她,想骂就骂,一点小错就能引来雷霆之怒。
可到了夜晚,这些信息就像某种窥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黏腻感。
是错觉吗?是上司对得力下属的“额外关心”?还是……别的什么?
吴恒吃不准。
但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她每次看到那个头像亮起,都条件反射般的心跳加速,指尖发凉,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虑和抗拒瞬间攫住她,甚至有种轻微的PTSD般的眩晕感。
晃了晃脑袋,她只能选择无视,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案卷的沙堆里。
“哟,恒恒,还没走呢?”门口传来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
吴恒猛地抬头,见是隔壁办公室的赵镜,背着包,甩着钥匙,显然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同事。
她看着吴恒桌上堆积如山的案卷和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你这是要通宵的节奏?你们团队……不是新招了两个实习律师吗?我听说还是专门给你配的?怎么还累成这样?”
赵镜的话像一根刺,精准地扎在吴恒的痛处。
邢家源确实一直宣称这两个新助理是“给吴恒招的”,因为她能力最强,担子最重,需要帮手。事实上呢?
那两个助理,一个是应届毕业生,一个是大龄土木转行而来。
巧的是,两个人抱着“朝九晚五、拒绝加班”的金科玉律。下班时间一到,跑得比谁都快,绝无留恋。
工作态度更是敷衍了事,起草的文件错漏百出,逻辑混乱,格式随意。吴恒不止一次发现他们交上来的东西,连基础的事实核对都懒得做,引用法条张冠李戴是常事。
有一次,一份起诉状,他们竟然直接复制其他起诉状的内容,连原被告身份信息都没修改,差点酿成大错。
律师的文书,一字一句都关乎当事人的权益,甚至身家性命。这种随便搞搞的心态,让吴恒心惊肉跳。
她骨子里要强,责任心极重,更不擅长去“管理”或“教导”这种油盐不进、毫无敬畏心的新人。
与其一遍遍返工、沟通、生气,甚至有几次在邢家源面前替他们背锅,还不如自己咬牙扛下来。
沟通成本太高,她宁愿透支自己。
“助理……他们有自己的节奏。”吴恒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的疲惫,避重就轻地回答赵镜,“新人嘛,总要时间上手。”她揉了揉几乎睁不开的眼睛,指尖冰凉。
作为多年的职场发小,赵镜显然不太信,但看吴恒一脸倦容不欲多谈的样子,也不好再问,只同情地叹了口气:“那你悠着点,别熬垮了。我先撤了,你也早点。”
她摆摆手,脚步声消失在空旷的走廊尽头。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鸣和吴恒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死寂像冰冷的潮水,裹挟着更深的疲惫和孤立无援感涌上来。
她盯着眼前如山的案卷,绝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手指僵硬地摸向键盘,试图再次集中精神。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又幽幽地亮了起来。邢家源的头像,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不怀好意的信号。
吴恒的呼吸猛地一滞,胃部骤然抽搐。她没有去看内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亮起的屏幕,仿佛那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膀绷紧,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猛地抓起旁边喝剩的半瓶尖叫,冰凉的液体灌入喉咙,试图压下那股翻涌而上的恶心感和深入骨髓的焦虑。
这无边的工作重压和这令人窒息的、来自顶头上司的“深夜问候”,几乎要将她逼到绝境。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视线从手机上移开,重新聚焦在屏幕上冰冷的法律条文上,指甲却深深掐进了掌心。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完成。
崩溃,是奢侈的念头。她只能继续在这崩弦的边缘,摇摇欲坠地前行。
凌晨两点多的楼道寂静无声,连感应灯都倦怠地亮着昏黄的光。
吴恒转动钥匙,几乎无声地打开家门,生怕惊扰了早已安睡的父母。客厅里一片漆黑,她踢掉磨脚的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疲惫如同浸透全身的沉重棉絮。
然而,母亲赵美娟紧闭的房门缝隙里,却漏出一线微弱的光,还有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被刻意压低的、充满煽动性的讲课声。又是那些“理财课程”,那些个披着华丽外衣的传销漩涡。
吴恒胃里一阵翻搅,但连续一周每天熬到后半夜的连轴转,早已榨干了她最后一点力气。
她只是麻木地穿过那片昏暗,径直走向卫生间,只想把自己从堆积如山的案卷材料气味里剥离出来。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影苍白、眼底青黑,像一个被过度使用的行尸走肉。
三点钟,她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颤抖着爬上床铺。
骨头缝里都叫嚣着酸软,眼皮重若千钧,可意识却反常地悬浮在一片令人作呕的清醒里。
白天被迫塞进脑子里的各类案件碎片“合同纠纷、债务追偿、产权争议、强制执行”此刻终于退潮,露出了底下那块顽固的礁石——沈屿驰绍博公司的火灾案。
抵触感如此强烈,尖锐得如同针扎。
案子本身盘根错节,证据链迷雾重重,像一座难以攀爬的险峰。
而更令她本能地想要后退的,是沈屿驰这个人。
他眼底深处那片难以捉摸的幽暗,周身散发的那种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气息,都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危险预警,仿佛靠近就会被卷入未知的湍流。
趋利避害是生物的天性,她只想远离这种复杂到令人不安的漩涡。
这个念头一起,另一个更庞大、更压抑的阴影立刻笼罩下来——令人窒息的邢家源。
那个自负到可笑的男人,总以为自己是行业里独一无二的“师傅”,慷慨地赐予徒弟们成长的机会和“丰厚”的待遇。
所以,他要求每个进入团队的人员必须呆满五年才能离开,甚至,在每个人进入团队之时都要求签订“师徒协议”,并在协议中明确要求五年内不得离开。
当然,大家都是法律人,自是知道这种协议并没有任何法律效力。对于已离开之人而言,所谓的五年约定更是狗屁!
邢家源也多次承认,“师徒协议”防君子不防小人。哟!这是把每个离开团队的人直接从道德上打成了小人啊!
吴恒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冷笑。
多么荒谬的错觉!
师徒?真是可笑极了!
他何曾真正教过谁?案子一到手,便如甩手掌柜般丢给下面的人,任其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摸索。
做得稍有差池,便是劈头盖脸的大骂,言语刻薄如刀,将人贬损得体无完肤。
在他手下,没有师徒情谊,没有老板员工的界限,反倒更像……奴隶主和奴隶,只有赤裸裸的压榨与屈从。
她清晰地记得一次团队会议上,仅仅因为新人提交的报告格式稍显凌乱,邢家源那张脸瞬间扭曲,当着所有人的面,唾沫横飞地咆哮:
“废物!一群垃圾!不肯钻研,没有半点进取心!真不知道养你们有什么用!”
那声音至今仍在耳膜上刮擦。
而冯钧能成为所谓的“元老”,不过是因为她是在团队时间最久之人。在她之前,所有人员全部跳槽,而她也不过早吴恒一年进入团队。
在团队五年间,她眼睁睁看着一张张或年轻或疲惫的面孔来了又走,有些人甚至熬不过一个月。
留下的,大多是像她这样,没有独立案源,只能依附于他的内向“老黄牛”。
邢家源对此视若无睹,反而沉浸在“团队发展前景好”、“待遇优厚”才能留住徒弟的自我陶醉里。那份所谓的“优厚”,不过是中等,是他用五年不准离开的霸王条款和高压统治勉强维持的假象。
吴恒又想起每次团队聚餐,那个男人永远只点自己喜欢的满桌浓油赤酱的咸辣菜。团队成员大都是浙江本地人或者是来自于江浙沪三省,他却对南方人习惯的清淡甜口嗤之以鼻,从来不顾及他人感受。
今年,是第五年,是“师徒协议”到期之年。离开的念头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地灼烧着她的神经。
可随之而来的,是冰冷的恐惧。
五年授薪生涯,案源全被邢家源牢牢把持,她手中空空如也。
一旦离开,收入瞬间归零,社保、公积金、柴米油盐……即使勒紧裤腰带,每个月至少三千块钱的开销像巨石悬在头顶,沉甸甸地压着呼吸。前方的路是赤裸裸的生存悬崖。
邢家源那张傲慢的脸似乎又在黑暗中浮现,带着他特有的、令人作呕的笃定,仿佛在无声地嘲弄:
“呆满五年,我不信你们还舍得离开!”
“离了我,你们什么都不是!”
这声音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心底的不安。
窗外的黑暗浓稠如墨,黎明似乎遥不可及。
身体渴望沉入无梦的深渊,大脑却在担忧的荆棘丛里疯狂奔跑。无数碎片在她异常清醒的脑海里碰撞、旋转,最终汇成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恶心感,从喉咙深处顽固地向上翻涌。
这清醒如同酷刑。
她疲惫地闭上眼,竭力想将这混乱的思绪推开,让沉重的身躯坠入睡眠。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才终于在身心透支的极限边缘,被那浓稠的黑暗强行拖拽下去,沉入一片动荡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