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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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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屿驰的话尾余音仿佛还在空调冷气中震颤,人已利落起身。
浅色西装随意搭上臂弯,动作流畅自带潇洒。“邢主任,吴律师,火灾现场尚在封控。解封后,我再带二位勘察。”
邢家源连忙跟着站起,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热络:“沈总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他转向吴恒,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指令,“替我送送沈总。”
送?送到哪里?电梯口?楼下?她心底掠过一丝抗拒,面上却已习惯性地挂起职业面具,微微颔首:“好的,邢主任。沈总,这边请。”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那间弥漫着无形压力的办公室。
吴恒落后半步,目光所及是沈屿驰挺拔的背影。
刚转过拐角,眼风一扫,便瞥见几个年轻女同事挤在角落,脑袋挨着脑袋,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互相用胳膊肘轻捣着对方。见吴恒看来,还冲她挤眉弄眼。
吴恒心下无奈,面上不动声色,只作未见,眼观鼻鼻观心。
前方,沈屿驰深色印花衬衫在冷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韵律。
距离不远,他身上细微的木质香与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交织,干净,又有些苦涩。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唯有吴恒的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声响。嗒、嗒、嗒,清晰得令人心慌。
终于走到电梯间。沈屿驰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按下行键,指示灯幽幽亮起。
空气似乎凝滞了。吴恒垂眸盯着自己的黑色凉鞋尖,每一秒都似被拉长。她该说点什么?天气?莫名其妙。案子?刚讨论完。
搜肠刮肚,只觉词穷。
有了,她想起实习律师小叶总结的《和客户闲聊的万能开头》。
“沈总是第一次来我们律所吧?”吴恒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故意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
“嗯。简安家居的小张总引荐。”
“是张总啊。我们团队服务简安家居快二十年了。您和张总怎么认识呢?”吴恒下意识抬眼,猛地撞进沈屿驰转过来的视线。
那双丹凤眼中,先前办公室里的锐利审视淡去了,竟浮着一层浅淡的、甚至称得上……平易近人的温和?
沈屿驰轻笑一声,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我们是简安的供应商。”
接下去聊什么呢?《和客户闲聊的万能开头》吴恒也只看了个开头。无奈,她只得另寻话头,干巴巴地挤出句恭维,“您行动力真强,昨晚着火,今早就来咨询了。”
话一出口,才意识到他可能一夜未眠,一丝微弱的心疼不合时宜地钻了出来,又被她强压下去。
沈屿驰没有错过她眼底那瞬闪过的情绪。随即,他修长的手指抬起,力道精准地揉了揉太阳穴,身体微微侧向她。距离并未拉近,却好似有无形的隔膜悄然消融。
他语气慵懒轻松,甚至带了点微妙的撒娇,“救火救了一夜,早上冲个澡就赶来了。现在还得赶回公司处理烂摊子。哎,一天天的,快累死了。”
在说出“快累死了”这几个字时,他的尾音刻意拖长,带着近乎表演的疲惫感,余光却若有似无地观察着吴恒是否买账。
这……真是方才那个眼神就能让她脊椎发凉、报出近亿损失面不改色的沈屿驰?
吴恒心底的弦绷紧,后颈无端地一凉,然而第六感并未发出尖锐警报。
眼前的男人,收敛了迫人的气场,仿佛卸下了一层盔甲,显露出某种……更接近“人”的特质?平易近人得甚至有些……无害?
她一时语塞,只下意识回应,声音微紧,“什么都比不上身体健康,沈总还是要注意休息。”
在她回应“注意休息”的刹那,沈屿驰唇角那抹慵懒的弧度几不可察地加深了零点几毫米,快如错觉。像欣慰,更像棋手看到猎物踏入预设第一步的满意。
电梯“叮”一声轻响,金属门缓缓滑开。
沈屿驰迈步走进,随意靠在一侧光滑厢壁上,唇角勾起一丝真实的弧度,“回见了,吴律师。”
吴恒摆手道别,看着电梯大门逐渐合拢,楼层数字缓缓跳动,心底紧绷的弦骤然松脱,只余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空乏。
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转身欲回邢家源办公室再聊两句。
刚到前台,适才在角落鬼鬼祟祟的女同事们呼啦一下像小麻雀般围拢过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吴恒叽叽喳喳个不停,七嘴八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阿恒,那帅哥谁啊?委托人吗?”
“真的好帅!多少年没见到这么帅的小哥了!”
“他做什么的?什么案件啊?不会是离婚案吧?”
吴恒被围在中间,看着一张张年轻鲜活、充满八卦渴望的脸,哭笑不得。她理解这种对美好皮囊的本能向往,尤其是在枯燥高压的律所里,沈屿驰的出现无异于一道耀眼的流星。
“行了,打住啊,工作场合,注意影响。大家先干活。”她摆摆手,旋即压低声音,冲姑娘们暧昧地眨眨眼,“待会午饭时间'细嗦'。我得先去‘小脚丫’那里再说点事情。”
姑娘们得了承诺,立刻心满意足,发出兴奋的欢呼,嘻嘻哈哈地作鸟兽散,走廊重归安静。谁说人类的本质不是猹呢?看似严肃的法律行业也不能免俗。
回到邢家源办公室,吴恒敛去笑意,面色凝重。
邢家源的亢奋不亚于那些姑娘。门一推开,他正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来回踱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红光,眼底闪烁着对巨额代理费的灼热渴望。
“邢律师,这个案子……”
"邢律师"——这是团队平时最安全的称呼。“主任”、“老板”这些称呼都是他的逆鳞,前者他觉得身为副主任名不副实,后者则被他视为庸俗的侮辱。他更渴望被尊称为“师傅”,尽管团队里无人真心认同这份师道尊严。
有次团队元老冯钧私下和同事交谈称他“老板”被撞见,他大发雷霆。从此之后,“老板”二字便成了禁忌。
正德律所从来藏不住秘密。此事如风传遍律所,加深了众人对其脾气的认知。从此,同事们私下多以“xjy”或“小脚丫”指代。
吴恒选择“邢律师”这个称谓,是最安全也最能维持表面和平的距离线。既尊重了他那点脆弱的“师傅”情结,又绕开了所有可能引爆他自尊心火药桶的称呼雷区。
这只是谨小慎微的生存之道,无关敬意。
“吴恒!好!干得漂亮!”邢家源猛地停步,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为师甚慰”的夸张赞许。
“近亿的损失案!这案子拿稳了,够咱们团队吃三年!你刚才那几下子,点中要害!沈屿驰最后那态度,有戏!”他仿佛已经看到银行账户的飙升,兴奋不已。
他的狂热与案件沉重本质完全脱节。
“邢律师,”吴恒声音里透着疲惫,,“这个案子……很复杂。”
“复杂怕什么?”邢家源大手一挥,浑不在意那份谨慎,“沈屿驰这棵大树,抱紧了就是金山!你要有信心。”
邢家源只看到金山和他幻想中的荣光,她看到的却是金山之下,那个危险如同刺青般焊入骨髓的男人。
信心?她心底只有一片沉甸甸、看不到光的黑暗。
“明白了,先这样吧。”她低声应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转身离开了这间被金钱欲望灼烧得滚烫的办公室。沉重的门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兴奋。
午餐时分
律所的年轻律师们捧着盒饭和外卖涌进了吴恒的三人间办公室。
吴恒不爱交际,本人安静得像角落里的绿植,却有种奇异的磁力。无论她挪到哪间办公室,她所在的办公室总会成为律所的“午间沙龙”。年轻律师们有空便来,休息时分笑声盈室。
偶有年长律师在门外驻足,好奇这小小空间何以让整条走廊充满8015室的欢腾。
今日午间尤甚,斗室竟挤进十余人。椅子沙发早被占据,众人或站或靠,边吃边聊,喧腾的活力驱散了上午的沉闷。
话题,毫无悬念地聚焦于沈屿驰。
“我的天!你们看见没?那个帅哥!简直帅到发光!”实习律师邱冬捧着脸,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饭盒里的鸡腿都忘了,“那身高!那腿长!印花衬衫穿他身上怎么就那么有味道!禁欲系的脸配点骚气,绝杀啊姐妹们!”
“恒姐,他来委托什么案子啊?”旁边专做刑事案件的男律师陈稼钰推了推眼镜。
“火灾。”吴恒舀起一勺寡淡的冬瓜汤,今天的盒饭菜色也着实太差了。
“火灾?!!!”刚执业的富二代女律师卢逸惊呼,“莫非滨海的哪家?”
卢逸父母在本地服装行业深耕多年,企业圈里的大事小情她总能吃上一手热瓜。
“哪家公司我刚忘了问,老板叫沈屿驰,我上企查查搜一下。”吴恒说着掏出了手机,“有了,绍博新材料有限公司。六一你听过吗?”六一是卢逸的外号。
“绍博!!!”卢逸又开始怪叫了,“他们家昨晚着火都传遍了,居然来我们这!”
蹲在门口的农超扒拉着米饭,含糊道,“'小脚丫’这回撞大运了,这种级别的案件,律所几年才一个吧。代理费多少?”
“钱再多也是进老板的口袋。”资历稍长的冯钧嗤笑一声,她可是经历过“老板”称呼风波的当事人,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邢家源越是忌讳“老板”称呼,她私下叫得越欢。
吴恒安静地听着,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饭粒,心情沉郁。
冯钧似乎察觉她的过分沉默,半开玩笑问:“阿恒,这案子压力山大吧?伺候这种祖宗级别的委托人,可不容易。老板是不是兴奋得找不着北了?”
吴恒点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和疲惫:“嗯,他…很重视。案子…也很复杂。”
听着众人热烈讨论索赔策略、绍博的商业版图,以及这个案子能带来多少隐性资源,她垂下眼帘,只觉办公室的空气,正被那个未曾远去的危险身影带来的寒意,一点点浸透。
突然,吴恒好像意识到什么,嗓子有些发紧,声音沉了下来,“今天聊的这个案子,出了这个办公室大家就烂在肚子里吧。”
这么大的事情,绍博不可能没有plan B,也许和多家律所都在接洽。正德虽是本地大所,到底没法和北上广的红圈所相提并论,最后案件能否委托也未可知。无论这个案件成与不成,消息都绝对不能从正德出去。否则,只怕后果难料。
在座皆是律师,闻言眼神微动,立时明白此非寻常八卦,心下皆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