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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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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恒敛起心绪,将注意力拽回案件,“隔壁起火原因是什么?”
“保安说,隔壁房东工厂的员工下夜班后忘拔插头,他们是金属冶炼行业的,机器插头没拔不断发烫,又加上电线老化才引发火灾。”沈屿驰摩挲着腕表作答。
“具体还要等消防大队的火灾事故认定书出来之后才能知道。”
吴恒一边听,一边垂首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笔尖在纸页划过,记录着要点。
“损失……预估多少?”她职业性地追问,语调平稳。
沈屿驰目光随意地掠过窗台上盎然的绿萝,又落回她握笔的指节。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随意交叠。
他看着她,眼神专注,却又像隔着一层雾气,“损失…惨烈。
他声线无波,“厂房五楼堆放的存货全烧完了,四楼是生产车间,核心生产线基本报废,正在生产中的原料和即将交付的高端订单不是被烧就是受到污染,厂房结构也有部分破坏。初步估算,厂房设备加库存……”,
他顿了顿,“损失近亿。”数字滚落,轻如尘屑。
他报出这个惊人的数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具体数字还在清点。更重要的是,停产带来的间接损失和信誉影响,这是眼下最棘手的事情。”
他的姿态看似放松,甚至带着点不经意的优雅,但那眼神里的压迫感却如实质般弥漫。
无声的质疑凝在空气中:这个看起来疲惫又不起眼的小律师,能接得住这样的大案吗?他本意是让正德律所副主任邢家源亲自办理这个案子。现在看来,邢家源好像想让这个小律师接手。
听到近亿损失,吴恒表情凝重,笔尖停顿,抬眼快速扫了一眼沈屿驰。
“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厘清责任,确定赔偿主体,启动索赔程序。同时,也要应对可能的监管调查,以及…潜在的舆论压力。”
“火灾案件本质上还是属于侵权案件,主要看双方的过错,损失的赔偿主张也是按照双方的过错比例各自承担。如果起火点和起火原因都是房东造成的,至少能够证明房东具有较大过错。”
沈屿驰抬眸看向吴恒,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脸上仍挂着那副“温煦”面具,顿了顿,“我是受害方,何过之有?”
质疑来了,吴恒心下了然。自己这副怯生生的皮囊和文静内向的气质,十人十疑她是否足够专业。
早些年,在吴恒更年轻些的时候,受到质疑还免不了有些愤懑不平。
但是到了这个年岁,吴恒如今早修得泥胎心境,对外界的质疑置若罔闻。信与不信,时间或许能证明,或许不能。横竖她尽了本分。
吴恒的目光平静而直接地迎上沈屿驰那双深不见底、翻涌着冰冷暗流的丹凤眼。心里却不知是不安还是紧张,面上却没有流露分毫。
“不好意思,是我先头没细说,我慢慢分析给您听。”
吴恒忘了,并非所有客户都理解法律责任的复杂性。尤其遭受重创时,直接指出其过错,难免引起本能抗拒。这回确实是她表达上思虑欠妥了。
不过这也正说明,吴恒是个坦诚的人。不像有些律师,只会捡好话说给客户听,哄客户高兴只为能收律师费。
“沈总,这类案件非常复杂,无论是战略层面还是战术层面都需要深入浅出。”邢家源适时截断话头,递来一瞥,给了吴恒一颗定心丸。
即便吴恒的专业能力过硬,再加上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但是在处事和待人接物方面一直都是短板,甚至可能比不上刚出社会的大学生,白瞎这么多年工作经验。
许是性格使然,她始终学不会学不会那些长袖善舞、圆滑有度的做派。
邢家源正是看中这点,这么多年才如此放心。吴恒处事笨拙,唯专业强悍,正是天选牛马。
沈屿驰见状将眼神专注地锁定在吴恒脸上,似笑非笑,彷佛想看看她接下来会说些什么,也彷佛洞穿了她的无措。
吴恒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观察沈屿驰的反应。目光掠过沈屿驰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心弦绷得更紧。
“沈总,责任界定和索赔筹码的建立,需要从一些‘细枝末节’开始。”她的声音不高,音调是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柔和,却字字凿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穿透力。
“总体而言,这次事故主要涉及到直接过错认定、租赁合同责任划分、我方的合理注意义务三个层面。首先是直接原因,房东厂房内的员工操作失误和电线老化明显属于房东管理范畴,是房东公司内部对人员的管理疏失和未尽维修义务,这一点已经明确。
其次,我方租赁的厂房中是否也存在安全隐患。比如:老生常谈的消防通道,厂区消防设施,尤其是自动喷淋系统和烟雾报警器在火灾发生时是否能够正常使用。如果造成火灾蔓延扩大延误灭火,扩大损失这部分归责何方也需要认定。
通常来说,房东作为厂房所有者有义务保障消防通道畅通、按标准配置防火设施,但这个也要结合双方之间的租赁合同来判断,这部分的责任是否通过约定转嫁到我方。”
话至此处,吴恒蓦地想起一事,“另外,我有个疑问……”她犹豫了一下,不知该说不该说。
“高弹丝属易燃物品,对于存储保管应该有等级要求吧,这个好像是有规定的。那么,您公司承租的这个厂房能否满足存储的要求?在承租前,您这边对厂房的消防等级相关信息有无了解过?”话已至此,弦外之音昭然。
沈屿驰到底年轻,纵使商海沉浮多年,也该知道有些事不是想瞒就能瞒得住。
要论心思深沉,八百个吴恒也及不上沈屿驰一丝心窍。
可吴恒胜在这么多年的律师不是白干的,她眼下沉淀着的褪不去的青黑,是无数个加班夜和失眠凌晨熬出的勋章。
据她多年的办案经验以及和滨海工业园那帮老板打交道的经历,吴恒笃定滨海整片园区厂房的消防等级都是丙类。
即便她不了解高弹丝是什么,但也能猜得出定属于易燃物品。沈屿驰是做高弹丝生意的,更应该充分了解产品的存储条件。而这类易燃物品的防火等级通常都在乙类以上。
所以,当年他租赁厂房的时候肯定明知厂房消防等级不过关,却仍然要租,无非…图租金便宜罢了。生意人嘛,倒也无可厚非,只不过没料到因小失大了。
眼下三人都已心知肚明,沈屿驰在此次商谈过程中,刻意向邢家源和吴恒隐瞒了这个情况。此刻被当众戳破……空气骤凝,尴尬漫上心头。
吴恒并没有任何不愉快的情绪,有的只是尴尬。
当事人向律师隐瞒对自己不利的情况,并不少见。很多当事人其实并不相信律师,只是把律师当作打官司和追回欠款的工具。因此,咨询过程中对律师有所隐瞒司空见惯。
只要隐瞒的内容不影响案件的走向,吴恒基本上当作不知道。但这次实在是不得不放在台面上说,所以吴恒才感到尴尬。
她垂眸,指尖冰凉,心底暗啐邢家源老奸巨猾。他倒是知道做好人,每次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净叫自己上。
为了缓解气氛,她绞尽脑汁了一番后张嘴,“并不是明确了起火点证据和损失情况,我们就能百分百获得赔偿,还要看我方有无过错。如果我方也有过错的,我们索赔的份额也会相应削减……”末了,吴恒又舔了舔嘴唇,干巴巴地加了一句。
话出口她便开始懊悔,画蛇添足,更增一分难堪。
沈屿驰将她每一丝窘迫尽收眼底。桌沿轻叩的指尖倏然定住。
这一次,他的眼神有了明显的变化。那层温煦的釉质伪装裂开了一道缝隙,底下真实的、属于商海掠食者的锐利寒光乍现。他脊背微挺,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无声弥散。
仅一瞬间,寒光敛去,沈屿驰又恢复到之前的神情。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喉结滚动。
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微响。
他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反而放松地靠回椅背,目光却像无形的蛛丝,牢牢黏在吴恒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猎人锁定猎物般的兴味。
“哦?”
“依吴律师之见...下一步如何?”
“我要先看现场。”她的语速平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浅棕色的眼睛迎上他的目光,等待着他的答案。
然而,当她的视线撞上他的目光时——那双浅棕色的眸子清澈、平静,深处却蕴藏着一种能穿透喧嚣、直抵核心的穿透力。
“好。”那温和的假面下,锐利重新凝聚。
“后续的事,就辛苦吴律师了。”
“相信……我们会合作得非常‘愉快’。”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温煦,“愉快”二字的语调明显轻了一分。
吴恒充耳不闻,垂首回避沈屿驰变得有些锋利的眼神,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