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偏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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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梦又在深夜时将人拽回旧处。
第三次了，林焕之几乎已经习惯做这样的梦。梦中仍是与姜郁禾初遇的雨夜，她用剪刀勉强将刺入对方腹部的纺锤尖刺取出，还没开始包扎，就已是满头大汗。
“这样不行，”她听见自己紧张的声音，“还是通知监察局——”
“不必。”
女人面露冷色，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伤口还在向外渗血，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痛。
林焕之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却依然有些怅然。她认识的姜郁禾，似乎要比梦中爱笑得多。
而她正欲再说些什么，对方已经靠着床头闭上双眼，没过多久，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一定累坏了吧。林焕之把药品收回原位，轻手轻脚坐回桌旁望着她。
姜郁禾真是好看，笑不笑起来都是如此。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睫毛投下浅淡的阴影，若她此刻睁开眼睛，连月亮都会失色。
可等她醒来，大概又会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
就这样东想西想，林焕之支着脑袋陷入了沉睡。
不知过了多久，急促的敲门声将她惊醒。应该是那个被她沉尸井底的男人。林焕之揉揉眼睛站起身，虽说她不信这些，可前脚刚做完亏心事，后脚就真在梦里被鬼敲了门，这体验着实有些悚然。
可梦境并非如她猜测中那样展开。
门外站着许多身着纯黑色作战服的人，款式与她见过的监察局制服截然不同。她们身上的衣料质地更为考究，肩上和胸口处镶嵌着形态复杂的银色徽标。
为首的人声音没有波澜：“例行巡检。”
林焕之下意识想要挡在门口，余光却瞥见身后窗户已然大开，床上哪还有什么人的影子。
她离开了。
林焕之大脑短路了一瞬。门外的人见她没反应，自顾自推开她走了进来。这阵仗比现实中要大得多，她们仔细翻查过屋内每一个角落，甚至拿出检测仪，扫描各处物件上是否有念能残留。
林焕之本想趁机观察这个梦的细节，可梦中的自己却全然没领会。她像被设定好一样，冲着屋里的人喊出既定的台词：“你们有搜查令吗？凭什么进我家——”
“砰！”下一秒，一股蛮力让她失去平衡，戴着黑色制服帽的女人用手臂将她抵在墙上，距离近到林焕之能看清她左眼角下一道不甚清晰的伤疤。
“嘀嘀。”女人手中出现一支银色的筒状仪器，一道强光骤然在林焕之眼前亮起。她下意识闭上眼，视野里却残留下灼目的白色光斑，一时间近乎失明。
与此同时，不远处有声音传来：
“队长，这里有发现。”
“林焕之，四等公民，无学业在档，无正式工作记录，念能强度......无。”
女人漫不经心地念着，手上力道却不见减轻，末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嫌恶地补充：“我真的很讨厌你们这种平民窟里的蚂蚁。”
“把她带走。”
林焕之勉强睁开眼，她努力聚焦视线，勉强看清那人胸前的ID牌——安序署特别搜查科·沈钦。
然后，一道闪着电流的光向她袭来。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希望梦里的姜郁禾能逃得再远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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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焕之被那一下击回了现实。
她猛地坐起身，试图在记忆模糊前留下来什么蛛丝马迹。
安序署。
那是直属于第零区的管辖机构。按常理来说，外区的事务均由每个区域的监察局负责。也正因此，林焕之从未亲眼见过安序署的人。在这个边缘区域，安序署三个字更像是某种遥远的象征，是凭想象难以企及的权力顶端。
沈钦。
林焕之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试图搜寻关于那个女人的记忆。结果自然是什么都没有。
自姜郁禾出现的那一天起，她的梦境多多少少都对现实预知了一二。传言命运关上了一个人的门就会打开她的窗，林焕之边揉着太阳穴边自嘲，兴许这梦境就是对她念能缺失的补偿，就是后劲有点大。
可这一次，明明是发生过的事情，在她的梦中却是截然不同的版本。林焕之反复回想，还是无法理解这偏差背后的含义。
正思考着，厨房的方向传来轻快的歌声。林焕之起身下床，看到姜郁禾正围着围裙，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在料理台上忙活着什么。
“醒啦？”她察觉到动静，回头冲林焕之露出一个笑容，显然心情不错，“我看到冰箱里有吃的，就试试给你做早餐。”
林焕之被她的样子感染，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也是，毕竟梦总有偏差，她们两个现在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
林焕之简单洗漱后走过去，脑袋还有些昏沉。炉子上的煮锅里正煮着什么，水面上漂浮着几片透明的塑料膜。
等等。
“这个......？”林焕之拿过汤勺，错愕地把那几片透明物体捞出来。她盯着勺子里的塑封膜看了几秒，又看向锅里的麦片，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真正睡醒。
“什么？”姜郁禾没听清楚，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头来望着她。
林焕之这才看清料理台上的情形，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纠正。
通常来说，她的早餐很简单，把营养凝胶和配给麦片一起煮开，再用热水冲一杯能量粉，能满足基本的营养和能量摄入即可。
而现在，营养凝胶被当作果酱一样涂在压缩面包上，玻璃杯中的能量粉漂浮在冰水表面，杯底结了厚厚的沉淀。
“没什么，挺好的。”林焕之微笑，反正已经没有补救的空间，就别再打消她的积极性了吧。
姜郁禾得了她的认可，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愉悦。她把林焕之推到桌前坐下，把方才的成果放到她面前，神色期待：“尝尝？”
林焕之看着那涂满诡异膏体的面包，沉默片刻，还是拿起来咬了一口。
压缩面包本就干硬，配上粘稠的凝胶，口感像半风干的水泥。
可对上姜郁禾充满期待的目光，林焕之还是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这种情况下，好像不太适合招呼她一起吃。林焕之默默咬了第二口。
姜郁禾看起来也确实没有要一同进餐的意思。她明显对眼前的食物没什么兴致，只饶有兴味地等待着她品尝的反应。
回想昨天卫行川送来的饭菜，姜郁禾好像也只是浅尝了几口就放下了餐具。
想来也是，她长期生活在内城区，恐怕很难习惯第九区这些粗粝食物。林焕之边吃边得出了结论。
灾变之后，土地不再适合耕种，天然作物几乎绝迹。边缘区居民只能使用配给点数置换物资，依赖有限的人造食物维持生命。
相较之下，第九区的资源更加匮乏，食物更多是用以维持生命体征的必需品，像王婶家那样能做出接近食材真实味道的饭店，在第九区已相当少见。
林焕之一个人住，早餐总是这样草草了事。到了车行，卫行川也完全不懂厨艺，就常带着她去王婶店里吃饭。王婶总是热情地招呼她们，林焕之常听她说，多亏了几年前卫行川帮忙打通关系，店里才有了稳定的食材渠道。一来二去，两家也就日渐熟络了起来。
只是现在，林焕之望着姜郁禾单薄的身形，又看了看桌上那些难以入口的食物。
她得想办法买点姜郁禾能吃得下去的东西才行。
林焕之努力把面前的食物吃完，抬头冲姜郁禾笑了一下：“谢谢你的早餐。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我准备去一趟市集。”
“我也要一起去。”姜郁禾想都没想就答。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什么危险的境况。林焕之叹了口气，耐心跟她解释这几天的种种——未愈合的伤口、失去的记忆、监察局的搜查，真要清算下来，她们现在被称作逃犯也不为过。
何止这些，从工厂回来的路上......
林焕之收了声。不过是没有确定的猜测，她不想平白惹姜郁禾忧心。
还有她在梦中经历的暴行，林焕之现在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如果安序署真的亲自来到第九区，任凭姜郁禾念能再强，也无法与之抗衡。
姜郁禾认真听她分析其中利弊，时不时还点点头。就在林焕之为自己的教育成效颇感欣慰之时，故事就这么回到了原点：
“我也要一起去。”姜郁禾说。
“......？”林焕之语塞，“可外面很危险，如果内区的那些人来抓你......等等，你做什么？”
姜郁禾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就这么背对着她把T恤脱了下来。
白皙的后背暴露在空气中，纤细的腰线，漂亮的蝴蝶骨——林焕之不敢再看，当即把视线偏到一旁，晕头转向。
衣柜门被打开，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静谧的早晨格外清晰。
除此之外，大概只剩她难以平静的心跳。
“这样就可以了吧？”不知过了多久，姜郁禾的声音再次响起。
林焕之小心翼翼地回头，姜郁禾已经换上了一件黑色卫衣。那件卫衣太大，松松垮垮套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单薄。
姜郁禾把帽子戴上，半张脸一下子就没入了卫衣帽下的阴影中，她微微仰起头，才将将不让帽檐挡住视线：“这样就没人能找到我了。”
她这样子实在是犯规。林焕之神色不变，心下却早掀起风浪。
也罢，灾变之后天气多变，街上穿成这样的人并不少见。更何况被那双浅灰色的眼睛这么注视着，她实在是......难以拒绝。
林焕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防护口罩，拨开姜郁禾耳侧的碎发帮她戴上。而就在指尖刚触到她耳廓的瞬间，姜郁禾却主动侧过脸，将脸颊贴向她温热的手心。
林焕之的手指僵了一瞬，才将口罩挂绳挂上她的耳朵。
口罩遮住了姜郁禾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以防万一。”林焕之收回手，声音有些发紧，兴许天气真的太干燥。
很快，林焕之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套上外套打开了门。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街上弥漫着潮湿的雾气，整个第九区被笼罩在灰白之中。
林焕之回头向她伸出手，自然得好像她曾经这么做过千百次一样。
然后她们牵着手没入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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