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佳肴 ...
-
“内区？”林焕之愣了一下。
“嗯，教会学校。”小乐的声音有些虚弱，“我妈妈托了很多关系，帮我争取到了一个名额，明天就要走。”
林焕之听师傅说过，王婶确实一直想努力将小乐送入内区，而教会学校就是最好的媒介。每隔一段时间，神教就会从各区招募念能天赋强的孩子，在学校里进行培训，之后补充进神官队伍。
这是个好消息，林焕之笑起来：“那挺好的。内区比这里安全不少，王婶也能放心了。”
“是啊。”小乐也笑了笑，却不像方才王婶那样兴奋。她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开口，“焕之，你会不会舍不得我？”
“比起舍不得，我更真心为你感到高兴，”林焕之坦率回答，顿了一下又宽慰她道，“以后有机会，我和师傅一起去内区看你。”
这分明是张空头支票。她这样的第四公民连内区的边都摸不着，更别说随意进出去拜访什么人了。
小乐苦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她转移话题，问起林焕之最近修车行的生意，又说起第九区最近的搜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气氛渐渐轻松起来。
“对了，”小乐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试探，“上次在市集看到你和一个人在一起......那是你新认识的朋友？”
林焕之顿了一下：“嗯，是的。”
“没听你说起过，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小乐盯着她的表情，眼中带着探究。
“就前段时间，”林焕之不太想多说，“她需要我帮个忙，碰巧就认识了。”
“帮什么忙，修东西吗？”小乐追问。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小乐若有所思，没有直接回答。她犹豫了一会才开口：“那个人看起来......不太一样。我是说，和第九区的人不太一样。”
“是吗？”林焕之的语气变得有些防备。
“嗯，毕竟......”小乐垂下眼，低声道，“焕之还是第一次有了我不认识的朋友呢。”
林焕之一时不知要作何反应。
她从小到大确实没有过什么朋友。第四公民没有上学的资格，和同龄人交集的机会很少，车行的顾客、市集的摊贩又大多是萍水相逢。细数下来，除了小乐，可能只有阿雀算得上是她的半个“朋友”——虽然对方总是叮嘱林焕之在外要装作不认识她，免得招惹上什么麻烦。
她没有可以参照的目标，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经历。这样想来，姜郁禾确实是真真切切的例外。
可林焕之不觉得这样有什么问题。
“我以为，”小乐顿了顿，“我以为你有什么事都会告诉我的。”
“虽然认识了这么久，但我好像还是完全不了解你。”
她话中有些微妙的不甘心。林焕之抿了抿唇，还是选择了沉默。
她自己都还没理清楚她和姜郁禾的关系，再加上这短短几天内的动荡局面，要她怎么跟别人轻松提起？
“算了，”小乐重新扬起笑容，“我也快走了，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只是......”
她抬起眼，认真地看着林焕之：“焕之，你要小心一点。”
林焕之疑惑：“小心什么？”
“就是......”小乐欲言又止，“有些人，可能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你也知道，第九区很乱，什么人都有。”
她没有明说，可语气中的暗示已经很明显。
“你太容易相信别人了，焕之。”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焕之看着小乐认真的表情，无端感到一阵烦躁。人在情感之下总会有偏颇，更何况她们昨天刚刚共享同一片深海，要如何让溺水的人去质疑以吻渡来的唯一的氧气？
“我会注意的。”她最后只是这么说。
无论姜郁禾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是旁人可以妄加断言的。即使她真的怀有更深的秘密，她也会自己去判断。
林焕之又陪她坐了一会，却有些心不在焉。小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也收敛了话题，只偶尔说些无关紧要的事。
过了一会，楼下传来王婶的声音：“小乐，焕之，下来吃饭了！”
小乐扶着床边站起身，身形还有些不稳：“最后留下来吃个饭吧，焕之。”
餐厅今天没有营业，正中间的餐桌上摆满了菜，比平时要丰盛得多。王婶招呼着她们坐下，脸上满是喜气，眼眶却有些发红。
“我们小乐啊，明天就要去内区了。”王婶一边给她们夹菜，一边絮絮叨叨地念着。
“这些年在第九区，真是太不容易了。”王婶说着说着，眼眶再次湿润。她转向林焕之：“焕之啊，你以后也要好好的。第九区这种地方，能出去就出去。你这么聪明，肯定也能有机会的。”
林焕之点点头，应了一声。
王婶一说起这些就收不住话头。她说着小乐小时候的事，说着对未来的期望。小乐坐在一旁，时不时看向林焕之，眼中带着一丝歉意。
林焕之知道这歉意从何而来——她没有母亲。准确来说，她有过母亲，只是那个人在养育了她一段时间后，把她扔在了第九区的垃圾场。
林焕之没有埋怨过，甚至很少意识到这件事。在第九区，扔掉一个无法养育的孩子不是件十恶不赦的事。因此，她仅有的经历与体验也只能给出相应的定义：她的母亲不是个十恶不赦的人。
她又想到卫行川，那个在她的成长中，应该是在担任“母亲”这个角色的人。师傅对她的关心不比王婶对小乐少，如果她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她也会因为她的离去而泪流满面吗？
她实在是联想不出卫行川哭哭啼啼的样子，不合时宜地有些想笑。
她如同一个观众，认真地坐在这里，观赏着由小乐母女上演的一场深情戏剧。她旁观着王婶的眼泪和小乐的局促，听着那些满溢着情感与期待的话。这是她从未真正体验过的情感。
林焕之有些走神地想，这就是母亲吗？
这场演出终于快要结束，王婶起身收拾，又从厨房拿出一个大大的保温盒：“把这些菜带回去，给你师傅也尝尝。这些年受她关照，我一直记在心里。她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大，真是不容易。”
林焕之接过保温盒，最后一次同她道谢。
“焕之，明天来送送小乐，好吗？”王婶把她送到门口，“她最喜欢你了，要是你不来，她肯定会失落的。”
“当然。”林焕之点点头。
这就是母亲啊。
走出小乐家，天色再次变得灰蒙蒙的。林焕之提着还冒着热气的饭菜，走向马路对面的车行。
-
沈钦看着面前琳琅的菜品，直觉自己一会一定会反胃。
包厢里坐着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女人，穿着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到沈钦，她立刻起身迎上来：“哎呀，沈队长，快请坐！”
沈钦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在对面坐下：“严局长客气了。”
“哎，客气什么。”被称作严局长的人热情地给她倒茶，“你母亲身体还好吗，听说沈队长把她接到内区了？真是孝顺。”
“还好。”沈钦的语气冷淡。
她最厌恶别人这样故作关心地谈论她的母亲，尤其是严家的人。
“那就好，”严局长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继续笑眯眯地说，“你看你现在多有出息，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安序署的队长。不像我啊，混到这把年纪了，还在第九区这种地方熬着。”
她说得感慨，语气里却满是试探和算计。
沈钦没有接话。
气氛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林欲一身休闲装走了进来，她今天没有穿神官的制服，看起来倒是平易近人很多：“不好意思，来晚了。”
一下子遇见两个不想见到的人，沈钦心下翻了个白眼。
林欲在沈钦旁边坐下，自然地把方才严局长倒的茶拿到一边，再替她添上了新的茶水。杯盏交替时，两人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严局长今天这么客气，是有什么喜事吗?”林欲一边倒茶一边笑着问。
“哪里哪里，都是自己人。难得都在第九区，聚一聚热闹热闹。”严局长说着，看向沈钦，“沈队长现在可是安序署的新星啊，前途无量，我这个老人也想沾沾光。”
沈钦冷笑一声：“局长说笑了。严家什么时候把我当过自己人，我怎么不记得？”
空气凝固。
严局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沈队长这话说的......当年的事，家里确实处理得不妥当。但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沈钦打断她，声音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逝者已逝，也希望局长口下积点德，别再扰家母安宁。”
严家把她们一家赶到第九区，最终令她失去了一位母亲。这不是用“不妥当”就能概括的事。
“沈队长，”林欲在桌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严局长也是一片好意。”
沈钦深吸一口气，没有再接话。
林欲转向对面，笑容依旧得体：“严局长不要介意，沈队长就是这个性子，心直口快。”
“理解理解，”严局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尴尬，“年轻人嘛，有脾气是好事。”
她顿了顿，转移话题：“对了，林主教，听说林家最近在第零区又有大动作，屏障的更迭计划好像有新的进展了？”
林欲笑了笑：“严局长消息真灵通，不过那都是家里的事。我一直在神教任职，哪里清楚那些。”
“林主教这就太谦虚了，”严局长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虽说您在神教任职，但林家这样的大事，想必也会跟您通个气吧？毕竟您可是林家最有出息的孩子。”
林欲笑而不语，抿了一口茶。
严局长见她不接话，倒也不气馁，转而继续恭维：“林家在科技领域的成就，整个安全区谁不知道？要不是你们林家，就单是圣女沉寂的这些年，屏障肯定早就撑不住了。”
“过奖了，”林欲放下茶杯，“我们吃饭吧？”
几个人开始动筷。严局长一边吃一边旁敲侧击地打听安序署的内部消息，还暗示希望沈钦能在某些案子上“通融通融”。她话里藏话，句句试探，比直白的要求更让人厌烦。
沈钦越听越烦躁。茶水中映出她微微拧起的眉毛，和眼角下那道已不太明显的伤疤。
那是第九区留给她的永久印记。
当年，仅因严母不愿配合家族收受贿赂的行为，严家便把她们一家赶出来，颇有让她们自生自灭的意思。严母体弱多病，最终也没能熬过第九区恶劣的环境，两年后便病逝了。
严母去世后，为了躲避严家的纠缠，沈钦随沈母改了姓。从那以后，她发誓要靠自己的本事爬出第九区，至少不再受人摆布，让那些曾经将她们像垃圾一样丢弃的人看看，她能走到多高的位置。
而现在，严家的渣滓竟然还想利用她。
“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沈钦冷冷地站起身，“多谢严局长招待，先行告退。”
说完，她转身就走。
“最近搜查事情多，严局长，实在是不巧。”林欲也跟着站起来，朝对方礼貌地笑了笑，“以后我们有机会再聚吧。”
“理解理解，林主教客气了。”虽然脸色不太好看，但严局长还是维持着体面同她道别。
林欲跟了出去，在走廊上追上沈钦。
“生气了？”林欲笑着问。
“不至于。”沈钦冷着脸。
“我知道你讨厌这种场合，”林欲凑近了些，在她的耳侧轻声道，“但有些关系，总还是要维护的。你想在安序署向上爬，总要学会应付这些人。”
“不劳烦林主教操心。”
“这不是关心你吗？”林欲倒也不恼，接着跟她分析，“严局长虽然没什么本事，好歹也在九区混成了监察局的局长。你最近在这里行事，多少要跟她的人接触。现在得罪她，对你没什么好处。”
沈钦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林欲说得有道理。正是因为在安序署没有根基，她才只能自请来第九区参与搜查。这种其她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却是她证明自己、积累功绩的唯一途径。家族背弃，没有人脉，她只能自己一步步向上爬。
而自始至终，唯一会这样设身处地为她考虑、给她建议的人，竟然是眼前这个与她逢场作戏的神教主教。
她心中闪过一丝动容。
“反正都来了，一会什么安排？”林欲在她耳边轻声说，“去我那？”
沈钦：“......”
她收回方才那点莫名其妙的动容，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欲：“神经病。”
说完，她不再等对方的回应，径直离开。
“真可惜，”林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队长慢走，再联系哦。”
沈钦没有回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糟糕的一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