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当安德烈到 ...
-
当安德烈到达玛蒂达夫人宅邸时,聚会已经开始了一阵子。
诺阿家的马车在法昂市郊第十四街区一座白色宅院鎏金的大门前停下。这处宅邸位于第三十八幢。林荫道笔直而宽阔,可容数辆敞篷马车并行。
今日阳光明亮,是这个季节里少见的暖和天气。
马车停稳后,车夫没有立刻放下踏板。他握着缰绳的手略微僵硬,直到安德烈下车,向他示意,他才松开肩膀,低头应了一声,随即驾车离开。
守门的仆人上前,低声通报了一句姓名,随即侧身让路。
这里并非玛蒂达夫人的常居之所。花园开阔,几株老梧桐沿草地而立,枝叶尚疏,树影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形状。树下摆放着数张圆桌,桌面覆着雪白的蕾丝桌布,银质茶具与玻璃酒杯一一排开。天气显然是起了作用。众人衣色比平日明亮,浅黄、淡绿与柔粉在阳光下铺开。夫人们在交谈时不时停下,用扇子掩住嘴角;年轻的小姐们笑得更随意,话题尚未结束,目光已被别处吸引。侍者在人群之间穿行,不时俯身递上清凉的饮品。
安德烈踏入花园时,附近几位年轻女士几乎同时停下了交谈。目光随他移动。他含笑颔首,向几人致意,脚步轻快,顺着春风穿过人群,径直朝聚会中心走去。
宅邸的女主人玛蒂达夫人端坐在主桌,正与另外两位夫人交谈。她面色红润,笑容可掬,与这座宅邸一样,显出一种新奇的趣味,她偏爱仍坚持旧式品味的人——谈艺术、收藏与旅行,并以此划定交往的范围。而她的丈夫华伦身居要职,长期出入财政大臣的办公厅,同时也是菲利普的直接上司。正因如此,丈夫的成就更加使她在贵族社交圈中占据重要的一席之地。
安德烈在玛蒂达夫人面前停下脚步。她手中握着一把象牙制成的小扇,扇骨纤细,半透明的蕾丝扇面显然是来自东方。她抬眼看见安德烈,合上扇子,抬起手,示意他靠近。他摘下手套,俯身按礼节吻了她的手。象牙扇在玛蒂达夫人指间微微一动,随即合拢。
夫人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会早一些到。”
“路上耽搁了。”他说,停顿了一下。
玛蒂达夫人没有追问,只抬手示意侍者递上香槟。随后,她转向身旁的两位女士。“这位是来昂诺夫人,还有她的好友。”她说,“安德烈勋爵,你们大概都听说过彼此。”
来昂诺夫人微微颔首。“安德烈阁下。”
安德烈鞠躬回礼,说道:“今天在花园里举办聚会,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是天气帮了忙。”玛蒂达夫人答道,“原本还担心会太凉。”
她顺着这个话头继续下去,笑意轻快:“这样的天气,太适合美丽而浪漫的事情发生了。”接着这位夫人侧身转向身旁的其他人,又兴致勃勃地补充道:“比如一场室外的婚礼!”
说到这里,玛蒂达夫人炯炯有神的目光重新落回安德烈脸上。
“你的婚期也临近了。府上近来一定很忙。”
“一切都在母亲的安排之中。”安德烈说,“夫人您知道的,婚礼这种事,主角往往到最后一刻才明白会发生什么——有时,直到站在神的面前,才第一次真正见到自己的另一半。”
说完,安德烈顺手接过香槟。透明的气泡在杯中不断升起,他低头看了一眼,才举杯浅饮。
“这样也未尝是件坏事。”她说,“有些事情,若是知道得太清楚,反倒容易生出多余的杂念。你母亲是全法昂最细致的人。”玛蒂达夫人补充道,“到时候你们的婚礼,一定值得期待。”
这时,有人从花园另一侧叫了他一声。
“安德烈。”
伊丽莎白已经走到近前,今天她一身水蓝色的纱裙像是花园里早开放的郁金香,手里还拿着几枚游戏用的筹码,显然是从年轻人那一桌被临时叫走的。她朝玛蒂达夫人行了礼。
“他们等你等了半天。”伊丽莎白催促道,“少你一个,人始终凑不齐。”
玛蒂达夫人点了点头。
“去吧。”她说,“年轻人凑在一起,总有他们自己的热闹。”
安德烈欠身致意,将酒杯交还给侍者。两人穿过树影,身后的谈话声逐渐散开,草坪另一侧的笑声却变得清晰起来。年轻人围坐在一张较小的圆桌旁,桌面上散着木制筹码与几张翻开的卡片。
菲利普最先看见他。“你再不来,”他说,把筹码往桌中央一推,“我们就只能玩拼词了。”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
“那也太无聊了。”伊丽莎白双臂支撑在桌边说道,目光却已经落在桌面的筹码上,显然随时准备开局。
安德烈在桌旁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来的路上出了点事。”他说。
“怎么啦?”伊丽莎白随口问。
“非常糟糕。”安德烈从口袋里取出烟盒,抽出一支,却没有立刻点燃。“一辆马车失控,撞死了一个擦鞋的孩子。”
伊丽莎白猛地抬头,脸色一下子白了。
“什么?”她低声惊呼了一声,手里的筹码滑落在桌面上,“天哪……”
一名正经过的宅邸仆人朝这边疑惑地望了一眼,随即又迅速移开视线。
伊丽莎白捂住嘴,很快又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些。“我做义工的地方,”她说,“有很多这样的孩子……家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在街上讨生活。”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像是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她在胸前匆匆画了一个十字。
“神保佑。”
克里斯缇娜坐在桌边,这时才抬起头来,神色忧愁地怜悯道:“一定很疼吧。”
金属外壳贴在掌心,冷意直到这时才顺着指节慢慢渗上来。他的视线没有抬起,却不由自主地被拖回了来时的路上——那些警察半蹲在路边,把白布从肩侧展开。布面落下时,孩子的脸仍露在外面,眼睛闭着,脸上沾着灰尘。几名衣着破旧的大人站在一旁,没有人说话。一个妇人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肩膀起伏得厉害,哭声断断续续。
安德烈缓缓吸了口气。
烟雾在树影下散开,他这才察觉,烟已经点着了。
菲利普把手里的牌放下,向伊丽莎白那边倾了倾身,轻声安慰,“这种事,”他说,“谁也没法提前知道。”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却没有接话。她的手仍停在桌边,圆圆的脸上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惊惧,并非完全出于同情,而是因为命运偶然显露出的粗暴。
克里斯缇娜——玛蒂达夫人的长女——重新靠回椅背,从桌上取过一支细长的香烟。她的手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上停了一瞬,那枚暗红色的宝石在日光下几乎不反光。她没有自己点燃,只将烟夹在指间,偏过头来。
安德烈已经把打火机拿在手里。他向前倾身,替她点烟。火焰在两人之间迅速亮起,又很快消失。克里斯缇娜低头吸了一口,烟头亮了起来。她没有立刻退开,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谢谢。”她低声说道,语气温和。
安德烈收起火机,顺手将桌面上的筹码推回中央,发出一阵轻微的碰撞声。
“那我们开始吧。”菲利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