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庄园》桐菲

4、第四章 除了早上的

　　除了早上的插曲，这一天其实和任何一天都没有什么不同。
　　侍从送上咖啡，安德烈把烟夹在指间，看了一眼桌面，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怎么没看到维斯康？”
　　菲利普手里的牌停了一下，露出一点意味深长的神色。“他家里出了点事。”
　　“得了吧，”安德烈笑着怀疑，“他能有什么大事？”
　　“记得前阵子那个女明星吗——芮芮？”菲利普的语气明显带着些许的幸灾乐祸，“他不只是说说，纠缠得太紧，被夫人发现了写给她的信。当街闹翻，人直接回了娘家。”
　　桌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那我看维斯康还是赶紧放弃吧。”克里斯缇娜先开了口。她把烟在烟灰缸边点了一下，“芮芮被邀请去皇后的私人生日沙龙献唱。消息还没公开，但已经在传了。”
　　菲利普笑了一声。“那就不一样了。”
　　“是啊，”克里斯缇娜说，“一旦在那种场合露过面，身份自然就变了。”
　　伊丽莎白放下最后一张牌。筹码被推到她面前，她才抬起头笑了一下。
　　“我赢了。”她打断大家，“最近一直在帮母亲准备哥哥的婚礼，外头的热闹都错过了。”
　　“听起来就累人。”菲利普叹了口气，显然仅谈论这个话题就仿佛给他带来了巨大压力。
　　“事情多，又杂。”伊丽莎白点头，“忙完一天，反倒什么都没记住。”
　　克里斯缇娜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像是想起不久前自己的婚礼。“总要有人操心这些。”
　　她随即抬眼，看向安德烈的方向。“当初听说新娘不是本国小姐，大家都大吃一惊。”
　　“或者说大失所望。”菲利普接过话，“婚礼会完全按我们的礼仪来吗？”
　　“是的，”伊丽莎白回答，“除了婚纱，萨克森的新娘样式不太一样。”
　　克里斯缇娜轻轻挑眉，语气仍旧温和：“像修女那样的。看起来更像是嫁给上帝。”
　　数日后的清晨，法昂的钟声比往常更早地响起。
　　安德烈立于侧廊，听见第一次钟声从穹顶上方落下来。他的手套本来已经戴好，现在又被取下，放回口袋。
　　人群站起，又很快安静下来。
　　夏洛特由艾德海堡侯爵领着走进来。
　　他们的步伐一致，没有停顿。侯爵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她的婚纱仅由素纱制成，恰好遮住手腕与脚踝。头纱是光滑的白色绸缎，从金发间垂下，贴着肩背，似修女的头披。
　　绸缎在颈后分开，露出一段洁白而纤细的线条。
　　她的目光始终向前，落在祭坛的方向。
　　安德烈第一次看见她，不是在画像上。
　　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钟声中逐渐缩短。她没有看向他，他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神父轻轻咳了一声。
　　安德烈上前，从艾德海堡侯爵手中牵过她的手。
　　他们在台阶前并肩站定。
　　神父翻开书。
　　“我们今日聚集在此，”他说，“为见证这段婚姻。”
　　话语在穹顶下回荡。
　　“你们是否愿意，在神与众人面前，彼此许下承诺——
　　无论顺境或逆境，富足或贫困，健康或疾病，自此刻起，相守一生，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安德烈先回答。
　　“我愿意。”他听到自己在神父的注视下说道。
　　随后是夏洛特的回应。她的声音非常清晰，没有丝毫的犹豫。
　　安德烈微微一怔。那几句誓言他并不陌生——无数次彩排时的重复，只有神父的声音，而不是她。
　　神父随后合上书。
　　教堂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现在，”神父说，“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
　　安德烈向前一步，抬手将头纱拨到一侧。绸缎在指间滑过。她的眼睛抬起，又很快合上，一抹湛蓝一闪而逝。
　　夏洛特微微抬起头。额头洁白而小巧，光线落在上面，显得平静。
　　安德烈俯身。
　　他的唇落在她的额头上。
　　这本不是他最初的打算。
　　钟声再次响起。
　　先是一声，随后连成一片，从穹顶落下，覆盖了教堂里短暂的静默。神父退后一步，示意仪式完成。
　　掌声在后排先响起，很快连成一片。人群站起身来，向前挤动。有人拍手，有人低声交谈，祝贺的话断断续续地传来。
　　这对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向出口走去。
　　教堂大门被推开，光线涌入。外面的石阶还残留着雨水，春雨刚停不久，地面微微发亮。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气息。街道两侧早已聚集了不少人，有人踮起脚，有人把孩子抱到肩上，鞋底踩在未干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低声的议论在人群中流动。有人认出了他们，又反复确认着两人的模样——正是今晨报纸上提到的那场婚礼。
　　标记着诺阿家族徽章的马车停在教堂前。车辕与门框缠着新换的缎带，白色与深绿在日光中交错。金属饰件被细致擦拭过，映着尚未散尽的水光。车前固定着一束玫瑰，花瓣饱满而整齐，像是专为这一日而盛开。
　　安德烈在台阶前停了一下，转身向众人抬手致意，回应那些祝福。人群中立刻有人高声喊起新人的名字。
　　随后，他先一步登上马车，伸出手扶夏洛特上去。身后的人托起她的裙摆，动作熟练，很快将车门合上。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高。有人挥帽，有人高声祝福。车轮碾过尚未干透的路面，缓缓驶离教堂，朝通往白桦庄园的方向而去。
　　街道很快恢复秩序。
　　马车门合上，外面的喧闹被隔在外面，只剩下车轮启动时轻微的震动。
　　他们面对面坐着，夏洛特把双手放在膝上，裙摆铺开，没有再动。
　　她意识到，坐在对面的这个人，已经是她的丈夫了。
　　她试图把这个人与订婚时收到的几封信的主人放在一起。眼前的年轻男人一只手托着脸，斜靠在椅背上。额前的几缕棕色卷发为婚礼被仔细梳理过，此刻却又悄然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他的眼睛很亮，目光专注，即使沉默中也像是在倾听什么。那双眼所显出的柔和，与他坚毅的下颌线条形成微妙的对照。他抬手松了松蝴蝶领结，动作随意，像是短暂可以摆脱它的束缚。
　　而那些信显得过于严肃，更像是礼仪的过场，并非出自此刻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
　　轻微的颠簸让车厢晃了一下。夏洛特下意识扶住座位边缘。
　　“抱歉，这一段路雨后有些泥泞。”安德烈先开口，“到白桦庄园大约还要半个小时。如果顺利的话。”
　　“嗯。”夏洛特应了一声，随即稍微调整了坐姿，“不过并不难受。”
　　安德烈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接话。他朝窗外看了一眼，又转了回来。
　　“如果你觉得累，”他补了一句，“我可以把窗帘放下来。”
　　“谢谢。”她说，“现在这样就好。”
　　短暂的停顿。
　　“你的波斯利亚语说得很好。”他说，“几乎听不出口音。”
　　“是跟原先家庭教师学的。”她回答。
　　“这样。”他说了一声，随即把脸转向窗外。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夏洛特默默合上眼睛。
　　马车按时驶入白桦庄园。
　　古老的大门在车轮碾过湿润沙砾的声响中缓缓开启，铁铰低沉作响。它再次打开，为一位新女主人的到来展开臂膀。主宅入口堆满来自各个家族的鲜花，排列严整，充满生机。台阶前，管家居首，侍从与女仆分列两侧，二十余人站得笔直，无人交谈。即便夏洛特同样出身于贵族家庭，也难以想象如此阵仗，只为宅院里即将生活的寥寥数人。
　　安德烈先一步跳下车，他站定，回头看了她一眼，却没有伸来手。
　　夏洛特略微疑惑地稍作停顿，提起婚纱裙摆，自行踏下车阶。
　　前来迎接的人群中，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琪琪也站在佣人队列里，已经换上白桦庄园的制服，发式是法昂常见的样式。她望向夏洛特，眼中的兴奋几乎藏不住。
　　婚礼前的数日里，夏洛特随父母与侍从抵达波斯利亚后，便一直下榻城中的酒店套房，弟弟们被留在家中。窗外是陌生而短暂的街景。往返教堂、裁缝铺与必要的会面，皆由诺阿家的下人负责接送，一切安排得妥帖而有周密。今晨，琪琪已先一步来到宅邸，替主人一家做准备。
　　琪琪自然地站到夏洛特身后，随她一同走进宅邸。一边替她拢好裙摆，一边悄声问道：“小姐，路上坐了那么久，有没有不舒服？”
　　“嗯。”夏洛特压低声音，“束胸有点紧。”
　　琪琪应了一声，没有再问，只悄悄放慢了半步。
　　前方，安德烈已经站定。他展开双臂，管家上前为他解下外套，换上便于在宅中行动的格纹针织外衫。另一名侍从递上烟盒，安德烈接过，只合在掌中，并未取烟。
　　管家身形瘦高，银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深色马甲胸前垂着怀表的银色双链。他转向两人，语气平淡而正式：“两位的房间已经都安顿好了，请随我来。”
　　这时，夏洛特才真正看清这座宅邸的内部。
　　穹顶高悬，中央绘着神与天使，云层翻卷，色彩朦胧。四角的壁画中，美人鱼与海豚彼此追逐，姿态轻盈，金色线条沿画面边缘流动，仿佛某个恒久的瞬间活了过来。墙面覆着浅色织物，纹理细密，几乎像丝绸一般。
　　大厅正中，宽大的阶梯向上延伸。血红色的大理石被打磨得光亮，在灯下泛着深沉的光泽。阶梯左右，各立着一尊狮子雕塑，身躯前倾，鬃毛被雕刻得层次分明，姿态高昂而骄傲。
　　“我先去书房。”安德烈有些不耐地对着管家说，随即转身，沿着侧廊消失在夏洛特视线之外。
　　安德烈离开后，管家已经转回身来。
　　“少夫人，请随我来。”
　　夏洛特应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的时间很短，几乎不足以被人注意到。随后，她提起裙摆，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