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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艾德海堡的春天总是来得较晚。
      这座代代传承的石砌古堡坐落在萨克森边境高山缓坡之上,积雪此时尚未完全退去,土地却已开始松动。石墙的缝隙间冒出细小的新芽,坡地转折处的草色逐渐变浅,却仍带着冬季未散的痕迹。山风自高处吹下,挟着寒意,在院落与屋脊之间穿行。山谷里融雪汇成激流,在岩石间急促下落,又很快被地形吞没。
      夏洛特站在窗前,望向远处起伏的山脊。宅邸远离城镇,周围少有人声,只偶尔传来林间鸟鸣。艾德海堡与外界之间,保持着清晰的距离。
      这座宅邸内部的运转并非依赖繁复的礼仪,而更接近一种制度化的安排,带着军营般的节律。用餐、会面、阅读、散步,各自有明确的时间与空间,彼此之间少有重叠。
      夏洛特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她转身走向长廊。光线透过高大而宽阔的窗户倾洒进来,扫过大理石地板,在脚下拉出一片明亮而分明的轮廓。长廊一侧的墙上悬挂着一幅新完成不久的父亲肖像油画,占据了整整一面墙。构图严整:父亲身着军装,佩戴着不久前授予的公国勋章,家族象征性的佩剑被细致地描绘在画面之中,没有多余的装饰。
      夏洛特在画前停了一会儿。
      “小姐。”
      侍女琪琪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她年纪不大,说话时声音总是格外响亮。
      “早上送来了两封信。”琪琪说着,将信放在桌上,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一封是关于婚礼的,另一封是蔡司先生的。”
      夏洛特点了点头,伸手拿起了蔡司的信。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琪琪已经取来乌木梳,站在她身后,为她梳理头发。梳齿顺着发丝滑下,几乎没有停顿。夏洛特的面色略显苍白,一双眼呈现出海的颜色,高而笔直的鼻梁、薄唇与尖削的下颌,使她的五官整体呈现出一种过早形成的坚定。浅金色的长发在光线下呈现出绸缎般的光泽,安静地垂落下来。
      “您真的要嫁到波斯利亚去吗?” 琪琪忍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
      “是的。”夏洛特答道。她说话时抿住了薄唇,音调极其冷淡。
      琪琪立刻皱起眉,神情夸张而直接,“我实在受不了那里的女人,”她说,“胭脂太红,香味太重,说起话来活像是在表演。”说到这里,她忽然又学起波斯利亚贵族女子的模样,肩膀微微下坠,脖子轻轻歪斜,手腕缓慢地摆动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十分的刻意。
      这一下,夏洛特被逗笑了,伸手拿起孔雀石柄的拆信刀,利落地划开了略显褶皱的信封。
      “我们小姐可跟她们不一样。”琪琪见她笑了,立刻补上一句,语气认真了许多,“您从来不需要那些。”她边说着,边为夏洛特戴上那对圆润的珍珠耳饰。
      夏洛特展开信纸。字迹潦草而随意,行距忽紧忽松,显然是在行走途中写成的。
      蔡司先生。
      他是父亲为她聘请的私人教师,出身于萨克森南部的富裕地主家庭,虽非贵族,却拥有广阔的土地。任教前,他在海德堡学院成绩始终名列前茅,又因一篇探讨农业经济的论文获得萨克森国王的奖赏,使他在学术圈内颇受尊敬。
      也正因如此,他后来担任一名贵族小姐的私人教师,多少显得与其履历并不相称。他在这里任教两年。夏洛特起初以为,他会是一位言行谨慎、严格遵循既定准则的教师。事实却并非如此,蔡司年轻而活跃,授课时常常偏离原定内容,偶尔还会提出一些与贵族一贯奉行的原则相悖的看法。
      她的订婚公布后,蔡司便即刻离开了艾德海堡。这并不令人意外。贵族小姐在订婚前,被允许接触更广泛的思想;而一旦婚事确定,教育本身的任务也随之完成——良好的风评、得体的谈吐、可被接受的判断。至于其他部分,则不再被需要。
      信中,他只是简要记录了近来在各地行走时的所见所闻;在结尾处,特意祝贺她即将到来的人生阶段,除此之外,并无多言。
      夏洛特读完信,将它折好,放回桌上。
      “也不知他现在旅行到哪里了。”声音很轻,几乎只是她对自己说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掠过窗外尚未完全返青的山坡,心神仿佛短暂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小姐。”
      琪琪的声音忽然响起。几乎同时,大理石钟在室内敲响,声音低沉,提醒着既定而不可更改的日程。
      “该去向老爷请安了,”琪琪说道,“再晚一些,就是用餐的时间。”
      夏洛特叩门。
      屋内传来一声简短而有力的回应:“进来。”
      门内,夏洛特的父亲——艾德海堡侯爵——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身着军装,肩线笔直,扣子一丝不苟,仿佛仍置身于公务场合。桌面被收拾得近乎苛刻:报纸折成统一的尺寸放在一侧,文件分列成叠,笔、尺与印章各在固定的位置,没有任何多余之物。
      他正翻阅当日的报纸,目光沿着版面缓慢移动,像是在核对信息。听见动静,并未立刻抬头。
      “父亲。”
      夏洛特行礼。
      他这才合上报纸,放到一旁。
      “今天送来的信,”他说,语气如同确认一项日常事务,“有两封?”
      “是。”夏洛特答道,“一封是姨妈从波斯利亚寄来的邀请函。”
      父亲点了点头,对此显然并不意外。
      “另一封?”
      “蔡司先生。”
      他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将报纸整理了一下,重新放正。“你的家教。”他说,像是在完成一次身份确认,“我记得,是个不错的年轻人。”
      说这句话时,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一瞬,停留得并不久,却并非随意的一瞥。同时,他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不过,”他接着道,“你已经订婚了。” 语调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明确这是一项告知,而非讨论。“往后这类私人来信,不必再单独收下。”
      他说这句话时,视线并未移开,继续观察她的反应。
      “已婚女性,”他补充道,“用不着继续维持这样的往来。”
      夏洛特站在书房中样,离父亲的书桌不近不远,没有立刻应声。她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窗边。那里摆着一尊胜利女神与骏马的雕像:马蹄前扬,踏在临死的敌人——米高巨人的身上,姿态定格在胜利的一瞬。
      父亲察觉到了她这短暂的停顿。他的双手在桌面上收紧,指节相互挤压,发出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声响。
      “好。” 夏洛特收回视线回答道,语气顺从。
      父亲点了点头,重新展开报纸,视线已然回到版面之上,仿佛方才的训示从未发生。
      夏洛特行礼后转身离开,沿着走廊前往餐厅。这是她每日清晨的固定路线,脚步的节奏几乎不需要思考。
      餐厅位于宅邸一层的内侧,厚重的石墙与高窗保留着旧式结构,空间因过于宽阔而显得空旷,长桌横置其间,桌面一尘不染。灯光自高处垂落,只覆盖桌面与通行的路径,其余地方仍停留在阴影之中。
      她依旧是第一个到的。侍从已在餐厅两侧待命,银质餐具整齐摆放在桌面上。
      夏洛特刚刚落座,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她的母亲走在前面,身着暗色长裙,剪裁严谨,神情近乎修女般的镇定与肃穆。这样看去,夏洛特的身形明显随了母亲——同样的瘦削、挺直。两个弟弟跟在她身后,八、九岁的年纪,本该活跃,却被衣着与礼仪约束得过早成熟,领口扣得严整,几乎不见松动。
      “母亲,”夏洛特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今天收到了姨妈的信。她邀请我们到达波斯利亚后,去她家中做客。”
      母亲点了点头,神情并无变化。“她一向如此,”她说道,“总是热衷于与所有认识的人保持来往。”
      她停了一下,像是顺着这句话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收紧。沉默片刻后,她又补充道:“说起来,我自己从未去过波斯利亚。即便出身诺阿家族,我们与本家的联系,也一直不算密切。”
      “姨妈倒是一直向往那里。”夏洛特说道。
      “所以,”母亲接着道,“她当年的婚事,并未征得父母同意。嫁的是随波军访问的顾问——一位波斯利亚学者。后来那人回国,在市政中担任要职。”她略作停顿,才补上一句:“运气不错。”
      这已是她对那位行事乖张的妹妹,所能给出的最正面的表述。即便说到底夏洛特这门父母眼中堪称完美的婚事,还是靠姨母才能牵成的线。
      谈话间,侍从依次上前,端上前菜。银器轻触瓷盘,发出短促而清脆的声响。
      两个弟弟几乎同时朝餐厅门口望去,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期待。片刻后,管家出现在门口,站定,微微欠身。
      “夫人,小姐,少爷们,”他说道,“老爷今日不加入用餐。”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询问缘由。“知道了。”
      她随即闭上眼,开始惯例的餐前祷告。弟弟们收回目光,那一点失落来得很快,也消失得同样迅速——他们早已习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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