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庄园》桐菲

1、第一章 四月中旬的

　　四月中旬的傍晚，法昂河缓缓流淌。落日轻触远山初春最后的积雪，河面泛起淡淡的粉金色波光。白桦的枝条在微凉的空气中摇曳，发出低缓而持续的声响。远处教堂的钟声隔着湖水传来，不疾不徐地敲响七下。
　　白桦庄园静静地坐落在河畔。沿着清晰的轴线，花园向远方延展。草坪与林木依序铺陈，高低错落却不显突兀，小径在视线中自然展开，又在恰当的地方收束，使各处景致彼此呼应。主建筑在不久前刚刚完成整修，右侧新添了一处右翼，出自一位波斯利亚知名建筑师之手。向外延展的屋顶采用当下流行的样式，装饰繁复，线条层叠，在暮色与河面升起的水汽中，轮廓渐趋模糊。
　　仿佛尚未完全从白日中醒来，又已提前进入夜晚的梦境。
　　林间小径上，几名仆人沿着碎石路向花园走去。脚步声在树影间显得零散，却并不急促。
　　其中年轻小的女仆放低了声音，说道：“听说安德烈少爷今晚要带伊丽莎白小姐去大剧院。”
　　她身旁年长的女仆点了点头。“是那一出新排的歌剧。”那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主角是最近很受追捧的芮芮。听人说，她是因为和当今王后有几分相像，才这么快出了名。”
　　“原来是她。”小女仆应了一声，随即又问，“难怪这几天总听人提起。”
　　年长女仆没有立刻作答，只是继续向前走着，大概在回想什么。“少爷平日里很少去歌剧院，”她过了一会儿才说，“以前那么多剧，他也未必看得上。这一次，却似乎挺有兴致。”
　　小女仆微微皱起眉。“是因为歌剧，还是因为——”
　　话未说完，年长女仆轻笑了一声，脚步却忽然加快了几分。碎石在脚下发出清晰的声响，年轻女仆只好收住话头，跟了上去。在她的余光里，一辆四轮马车正沿着来路驶入庄园。
　　庄园内的灯光柔和而稳定，仿佛多年未曾改变。
　　安德烈·迦南·诺阿站在阶梯门口，由男管家替他整理衣领与袖口。他手中夹着一支尚未燃尽的烟，灰白的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他身姿笔挺，却并不显得拘谨，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等候。待管家退后一步，他低头将烟在烟碟中按灭。
　　“少爷，马车已备好。”
　　安德烈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阶梯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伊丽莎白·诺阿扶着栏杆走下楼来。她半披着卡斯米小袄，淡黄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卷发在肩侧微微弹起。她笑着说道：“让你久等了吗？我找了半天那副手套。”
　　安德烈从马甲口袋中取出怀表，看了一眼，合上。“没关系，”他说，“时间还早。”
　　马车缓缓驶出庄园大门，沿着河畔盘旋而下。伊丽莎白靠在车窗边，看着暮色在水面上慢慢散开，忽然转过身来，眼睛亮了一下。
　　“你平时几乎不去看歌剧。”她说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今晚倒肯破例！”
　　“最近事多。”安德烈答得很轻，像是并未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可偏偏选了这一场。”她立刻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兴致，“而且还是你主动叫我陪你——总该有点缘由吧？”
　　安德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伊丽莎白撇了撇嘴，反而像是早已替他想好了答案，笑了起来。“大家都说，那位女高音很像海伦。”她说得若无其事，语气却明显带着好奇，“我倒是想亲眼看看。”
　　“传言一向先到。”安德烈随口应道。
　　她轻轻哼了一声，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上一句：“而且还是理查德的新剧首映。听说他是萨克森人。”
　　“哦。”安德烈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听到“萨克森”时，他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马车继续向前，窗外的灯影一盏盏向后退去，直至法昂大剧院门口。
　　大剧院前人潮如织。马车一辆接一辆停靠在入口处，车夫忙着放下踏板。四月的夜色仍带着几分寒意，男士们多半穿着深色大衣，立在台阶旁交谈；夫人与小姐们披着天鹅绒外套，戴着小巧的帽子，低声议论着即将开幕的新歌剧。谈话声在夜色中交错回荡，与马蹄声和车轮声一同消散在广场上空。
　　安德烈与伊丽莎白缓步走入剧院。门内的地毯柔软而安静，将外头的喧闹隔绝在外。帝国风格的巨型水晶吊灯悬挂在高处，折射出明亮而稳定的金色光芒，墙壁与天花板的雕花在明暗之间俯视着来者的脚步。
　　这对兄妹不时与相识之人点头致意，伊丽莎白环顾四周，目光在包厢间游移，忽然停住：“哥哥，海伦真来了。”
　　安德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皇室包厢被柔和的灯光围住，帷幔半掩，就在不远处，海伦·特蕾莎端坐其间。这位波斯利亚的年轻王后身着色泽明亮的丝绸华裙，层层裙幅垂落，几乎将她娇小的身形包裹。棕红色的卷发由丝带高高盘起，又有几缕不甚驯服地垂落在颈侧。珠宝在她的颈项与袖口间轻轻晃动，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比一切装饰都更为醒目。她的笑容明亮而充满生机，仿佛今夜的一切，本就应当围绕她展开。
　　幕启了。
　　沉重的幕布缓缓揭开，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凝滞。随着瀑布般的花瓣自高处倾泻而下，歌声先于其人身影响起。华丽而高亢的花腔在剧院中骤然铺展开来，掌声与低低的惊叹几乎同时响起。
　　伊丽莎白立刻将望远镜展开贴到眼前。
　　花瓣尚未完全落定，芮芮已立于舞台中央。她的身形丰腴，乍看与海伦王后相差甚远。然而在随后的细微动作中，人们才隐约察觉到那一点相近之处——棕色卷发在光影中的起伏，以及举止间自然流露的轻快感。关于“相像”的议论，在此刻显得并非全然牵强，却也止于此。
　　安德烈很快便失去了对舞台的兴趣。他向后靠去，目光在观众席间缓缓游走，清点那些听着听着便垂下头打瞌睡的老头儿。就这样，他挨到了中场休息。
　　对于法昂的社交界而言，这十五分钟才是今晚真正的重头戏。有人甚至正是为了这一刻，才费尽心思换得一个座席。唯有在王后亲临的夜晚，这样的聚集才被视为真正的上流圈。消息一经传开，城中的贵族小姐与夫人几乎悉数到来，她们并不急着谈论音乐，而是期待着近距离一睹王后今夜的华服与珠宝。
　　伊丽莎白整理好裙摆，朝皇室包厢走去。她在王后面前依礼请安，寒暄之间，侧身示意不远处的安德烈。
　　海伦抬眼望来。就在这一瞬间，安德烈也抬起了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安德烈微微欠身，随即移开视线，转而加入旁人的谈话。
　　他接过酒杯，酒色在灯下显得深沉。他晃了晃杯子，没有立刻饮下。
　　“今晚的新剧，”维斯康说道。他的身形略显臃肿，燕尾服的后摆因而绷紧，“比我预想的要有看头得多。”
　　他朝舞台方向点了点头。“那位女高音——芮芮？长得倒是讨喜得很。”
　　“你对她有兴趣？”一旁的菲利普接过话来。他身形瘦长，此刻未着财政署官服，说话温和，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分寸感——那是长期出入公署、习惯衡量言辞轻重的人才会有的神态。
　　“为什么不呢？”维斯康笑了一声，“年轻可爱，又难得在王后眼前露了脸。这样的机会，总有人要抓住。”
　　菲利普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夫人若是听见，大概不会这么想。”
　　维斯康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只耸了耸肩。“她这会儿正忙着照看孩子。”
　　在法昂的社交界，这样的事向来少有人认真追究。男人的放纵往往被视为性情的一部分，而非失德之举。更何况，从前那位国王的情妇曾公开出入各类场合，不仅无人避讳，反而在社交场中如鱼得水，这类界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重新划定。
　　菲利普没有再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安德烈始终听着，没有插话。他抿了一口酒，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休息厅另一侧的光影中，仿佛这番谈论只是背景的一部分。
　　“说起来，”菲利普忽然转向他，“你的婚期就在最近吧？”
　　安德烈点了点头。“是下周。”
　　“那位萨克森的小姐？”维斯康随口问道，“艾德海堡来的那一位？”
　　“夏洛特。”安德烈应了一声。
　　“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还没有，”安德烈说道，“只见过画像。”
　　维斯康笑了一下，“画像总是比真人更可靠，”他说，“至少从不反驳。
　　菲利普点点下巴表示赞同。
　　维斯康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甚在意的好奇：“她是你的表亲？我听我夫人提起过。”
　　“算是。”安德烈答道，语气平稳，“她的母亲出自我们这一支。”
　　话音落下，谈话在那一瞬间自然停住了。维斯康没有再继续追问，仿佛这层关系已经足够解释许多事情。他的目光在安德烈身上停留了片刻，仍带着几分未被说出口的探究——像安德烈这样在社交界颇受瞩目、外表出众的年轻人，竟会同意这样一桩婚事，而且婚期来得如此仓促。
　　安德烈将酒杯放回托盘。他很清楚，这个话题若再延伸，便会被牵引到某些他此刻并不打算回应的结论，于是顺势结束了它。
　　与此同时，一名王后侍从迅速穿过人群，手中捧着一封烫金信件，径直走向后台。他低声传达王后的意思——在即将到来的私人生日沙龙上，希望芮芮亲自献唱。
　　这消息如同被轻轻投入水面的石子，后台顿时泛起细微而连绵的波纹。演员们交换着目光，窃窃私语。
　　芮芮原本坐在鲜花的映衬下，为下一幕整理妆容。听到来意，她站起身来，刻意放慢了呼吸的节奏，从侍从手中接过那封带有王室印章的邀请函。她的神情并未显出明显的喜悦，反而更像是在权衡什么——那是一种尚未作出决定之前的严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