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阑珊灯影中》燃香微凉

9、第 9 章

　　然而，言辞的不满掩盖不了明显的自相矛盾，紧握的双拳稍稍松懈，又一次握紧，这一次，倒不是因为厌恶她不知轻重地借用了“银月缶”的名号。
　　“她是真的傻啊，要是真给抓了，我们现在都束手束脚的，根本没法儿得到情报，更别提及时救她。哼，本该银月缶做的事情，不用她越俎代庖啦。”
　　要不是城主大人一道命令，时禹不得不困居天字上房，银月缶必须从此尘封，哪儿可能放任两大帮派行凶作恶良久？
　　火气一上来头脑发昏，消散得也十分快速。
　　小时禹怔怔地坐着，两眼开始放空。
　　“她、她还在找我——找我们吗？”
　　“好像是哦。”
　　少女的白衣身影挥之不去，而他早已沦为囚笼鸟，还是个即将改头换面、连身份也要消磨干净的听话棋子。
　　新一轮的恼火开启。
　　“真麻烦啊！这回呢？她这回又做了什么？薛芷兰怎么会跟牙璋帮和八方客牵扯上？她不知道这两大恶帮有多凶残吗？真是不自量力！”
　　“先别着急，是我的疏忽，没想到薛小娘子也可能出手，再给我点时间，我都会派人暗中都调查清楚。”徐师敲敲脑门，暗暗遗憾，过去的三年里，背靠君安城主这棵大树好乘凉，他这个参谋闲散习惯了，一心一意为时禹谱曲抚琴，对案件的洞察和对全局的把控生疏了不少，“盛兰华苑几位娘子提供供词，说当夜都给书生迷晕了，全然不知情。薛芷兰也在其中，或许也给迷晕了，其实不是她做的？”
　　一想到薛芷兰也在吃了迷药的行列，时禹一阵后怕。
　　“你给我出过的引子，什么‘穷书生上门讨灯油’的，哈，引狼入室的不会就是她本人吧！”
　　“好像还真是……据那书生交代，最初有求于盛兰华苑，的确是薛芷兰同情他，还说服了掌柜的留他长住着。”
　　“对吧对吧，我就知道她！”时禹精准猜中，无奈地抱头长叹，“薛芷兰啊薛芷兰，你真的不惜命吗？”
　　按照这条思路分析，案情似乎明朗不少了。薛小娘子下过除妖场，有些本事傍身，给两大帮派降术施加惩戒并非不可能。琴师心中基本有了判断，不急不慢坐回古琴旁边，抬手抚琴。
　　爱管闲事的薛芷兰，天王庙里应了验的几份诉状，“鬼灯”和召唤来的满地老鼠，差点全员歼灭的两大帮派，真哪哪儿都有她的影子。
　　时禹冲着琴师抱怨：“这么重要的情报，你应该最先说呀。”
　　徐师眼睛悄悄瞄向他，观察其反应：“就算会些除妖场的招数，可单挑两大恶帮数十人，我也没想到她那么勇。而且我不提她，不是怕搅乱了你的心绪嘛。这样说来，小娘子一直在找你。可咱们都藏的太好。她找寻不到，一急之下，想着不如扮成假银月缶，或许能叫你坐立不安，吸引真人露面……你不觉得这个思路很有道理吗？她的目的似乎达到了呢。”
　　听闻此言，小公子立刻端正做好，牢牢掌控住身体的每一寸细节，不急躁，不嗑瓜子，连语气都特意放缓三份：“哦？她能扰乱我的节奏？不会的。我就是在想，召唤老鼠还提着什么‘鬼灯’，她的除妖术精进不少啊。而且这回居然明目张胆亮出了银月和面具。”
　　小公子双拳握紧，还是没忍住阴阳怪气：“她想干什么啊？不逼我们现身不罢休么。”
　　“错啦，不是逼‘我们’，”徐师点中要害，“准确说，她想逼出来的人，是你。”
　　香缘楼传来管弦声阵阵，热闹得叫人心烦。
　　“你确定没被识破、没被跟踪吧？”时禹后脖子发凉，就好像薛芷兰凑近了轻轻呼吸那样。
　　“是玉琴去打听的。我都没露面。”
　　“前几次薛芷兰出手，你也没亲自调查吧？”
　　徐师叫来玉琴，年轻的侍女顺从答道：“玉琴只远远看一眼，薛姑娘完全没见到奴婢，她也不认得奴婢。”
　　半章乐曲从徐师的指尖流走。
　　“她还好吗？”时禹半响问出了句，一时间想不起薛姑娘的清晰容貌，只记得三年前她尚未长开，单纯清秀的模样很是灵动可爱，但她那上头执拗不听劝的脾气很叫人头疼。
　　“跟之前在顺亲王府见到的时候相比，薛姑娘似乎清瘦了不少。”玉琴回忆着。
　　“怎么，你很关心她吗？”徐师掩口偷笑，“为伊消得人憔悴。她大概有心事未解，只待当年月光再现。”
　　无从反驳、无法施展的小公子，也只能干坐着徒生闷气，一个一个不停嗑瓜子，嘴上过过瘾，鞭炮一样突突突：
　　“你开什么玩笑。我现在就是过江的泥人，自保都困难，谁有空关心她胖了瘦了冷了热了？八方客的假书生就是她请进去的吧，还是跟以前一样没防备心，随便个陌生人就让进门啊？她还给人迷晕了？农夫喂蛇，恩将仇报，受了教训也不清醒。悲天悯人的爱心同情心又泛滥了吗？她怎么就盯着银月缶不放呢？前几次还算有点谨慎，蒙面而非戴面具。这回她要干嘛？堂而皇之昭告天下，是银月缶灭了两大帮派吗？她看不懂银月缶突然从君安城消失是因为什么吗？真是个对危机毫无知觉的家伙，净知道给我惹麻烦。”
　　卷轴上的文字看进了眼睛却不进脑子，小公子心思飘远，满脑子都是明晃晃的灯光下，姑娘明媚的笑容，耳朵里越听酒楼里嘈杂的声音，就越烦躁不安。
　　“这什么房间，闷死人了。”
　　装饰华丽的天字上房是多少人即便腰包鼓鼓，也可望不可即的阆苑仙境。
　　这里随便拿起来个不起眼的摆设，背后都一段悠长的历史，放到市场上都是无价之宝，脚下踩着的方块转，墙上贴着的碎琉璃，镀金的梁柱雕花的门窗，能见一眼直呼恍如仙宫，更别提在这里头一住数年，天天闭门不出，包下整个天字上房得多么雄厚的财力，多么叫人艳羡。
　　不，仅靠财力是不足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