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阑珊灯影中》燃香微凉

11、第 11 章

　　如此熟悉的套路说辞，跟魏启骅偷看状本里的呈辞一模一样。
　　原来是——
　　果真如状本里面受害者所描述，书生国字瘦削脸，腮帮鼓大，挂着黑眼圈，相貌平平，略微驼背，看上去老实本分，谁能想到他的真正身份，是当下君安城中无恶不作的“八方客”掌门之子，会写一手好字，念过些本书籍，吟诵得出之乎者也，也就专门负责潜入百姓家中当探子，跟同流里应外合。
　　书生盯着白衣女子的背影，舔舔嘴边口水，说是进屋子攻读科考，却出门转了个弯儿，向早就蹲在街角的卖烧饼人使个眼色，两条影子偷偷摸摸钻进小巷，窃窃传达情报。
　　魏捕快紧跟其后，隐约只听到“……某日晚……”如何如何，原来正是八方客计划着怎么实施一起残暴的抢劫。
　　回头，到处都是车夫走卒的东郊杂巷，本就混乱的地段，狭窄的小客栈有点旧，中规中矩的牌匾衬不起四个大字“盛兰华苑”。
　　魏捕快神色冷峻，暂时不管白衣女子与攻击人类的老鼠之间究竟藏有什么关系，面对歹徒行凶，还是救人性命更加重要。八方客一旦出狠手，叫那心如豺狼的笑面书生打开门锁，趁夜色引狼群进入，恐怕不是抢些财宝、丢几条人命那么简单的。
　　办案腰牌换成了捕鼠役的弓弩，魏启骅丧失掉了抓捕犯人的资格，地位可想而知一落千丈，真是丢尽脸面。捕鼠的官差也是官差，但此官差非彼官差，即便眼前发生命案，按照规矩不能出手，只能旁观，继续抓老鼠。曾经的名捕沦落到追赶暗沟渠里的生物，他怎会甘心。好在魏启骅志气不灭，早就关注到城中因缺少灯油而引发的种种纷争和帮派火拼，悄悄掌握了不少牙璋帮和八方客犯下的累累罪案。
　　今天，老天就给了他这个机会。
　　但是问题来了，要以官府的名义逮捕吗？没有确凿证据就贸然代行，少不了挨几顿狠批，加上两大帮派在官府里千丝万缕的联系，就算扭送了官府也未必公正审讯。那要怎么办呢？
　　此路不通，那——以银月缶的名义替天行道呢？
　　魏捕快的心一动，城里又不是没有过打着“银月缶”旗号夜行复仇的人。
　　就算银月缶已经解散，曾经的面具同伴皆消失殆尽，就算只剩下他一个人，就算只有手里这柄普普通通的刀，他还是看不得无辜百姓受苦。
　　书生接头后，啃着烧饼，得意洋洋吟着诗赋，回去盛兰华苑读他那两本书，实际心里想着的肯定不是圣贤教诲。
　　魏启骅紧随买烧饼的货郎身后，很快摸索到了八方客的聚集地。
　　事情的前半段便是如此了。
　　“您难道以为捕鼠役的杂事，真能磨灭启骅的心志么。”魏捕快双手紧握拳，对面曾经风华正茂的蒋大哥，如今废人一个。
　　尽管手中的面具已经消失三年，他仍不忘却匡扶正义的理想；尽管只有一人，尽管对手是数十个凶恶匪徒。
　　单刀赴会又如何呢！
　　凡有冤情，必现银月。
　　反观形容枯槁的蒋亦彬，身着蓖麻衣物如同发丧，恍若没听见魏启骅说话，自顾自的呆坐良久。
　　三年前从长公主府上活着走出来后，他就如此了。
　　魏启骅也不言语，两人静默相对，蒋亦彬缓缓回过神来，三十出头的年纪尽显耄耋沧桑：“这么说，你进入盛兰华苑救人，但是没佩戴银月缶面具。那么你当夜杀入盛兰华苑，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神志不清甚至发狂？你们口中反复提及‘银月’、‘面具’、‘鬼灯’和‘大耗子’，究竟是什么？”
　　这些问题，魏启骅也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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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鼎国之首的君安城。
　　人迹混杂的喧嚣之地东郊杂巷。
　　窄小的客栈人烟稀少，名字倒还自夸为盛兰华苑。
　　真可惜了这个盛大奢华的名字，不知情的人可能还以为是君安城中数一数二的酒楼乐坊之类，其实不过一间二层小店。一楼接待住店宾客，面积不大，令人称奇的是还能在城中短缺灯油的时候，少见的点了油灯，面看上去真有几分奢侈。
　　而这里点着的灯，细细观察，灯盏的设计颇有心思：
　　灯罩以打磨过的亮铜为材质，呈现半弧形，这样便可将微弱的烛光聚拢并进行反射，只消耗极少的油脂，屋子入了夜也会通亮。这灯的结构十分精巧，鲜少拜读过古籍《明光回转集》的书客或许能知道，正是借鉴自书中的“聚神灯”之造型。
　　《明光回转集》中有载：聚神灯，燃之可媲比日月星辰。
　　街坊早就知道，这家店的女主人名叫齐宝宝，年轻时虽有盛名，算得上头牌，本质上是只凶神恶煞的母老虎，不懂怎么经营生意。加上岁月不饶人，齐宝宝美色渐衰，登门拜访者日益稀少，可她仍自傲地坚持不换盛兰华苑的牌匾。曾几何时，她火遍半个君安城，却突然自掏腰包、倾尽所有钱财也要给自己赎身，震动得无数显贵才子纷纷追捧着送上的牌匾，“盛兰华苑”是她最喜欢的一块。而如今，齐宝宝已搬出花街多年，曾经的常客稀稀落落，大多已经忘了她的存在，也只有她还死死抓着已经逝去的繁华不放手。
　　今夜的月光冷冷，并不暖融。
　　白衣少女取来新熬制好的灯油，点燃七盏灯火，对着东方跪祷母国平安。
　　与爹爹约定的回国之日近在咫尺，她仍陷落通都大邑，银月触不可及，人海茫茫，毫无追查的踪迹，毫无寻人的进展。
　　再过百日，也仅剩百日了。
　　银月无踪，届时要如何选择？是继续留在君安无望等待，还是返回母国，从爹爹的手中继承那份与国运深深牵连的使命？
　　锅里的饭菜叫她全无胃口。明明过了晚上饭点，因思虑过重，她仍不想动筷。
　　“兰儿！”
　　有人进门，原来是医女香蔓带着小新采药刚刚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