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竖灯

13、第 13 章

　　贺闰石知道陆砚灵没死，但往后的一个月，他都没来找过陆砚灵。

　　陆砚灵只要醒着，就会在窗边坐着。

　　戚悦安觉得自己叹息的次数都开始与日俱增了：“有没有可能，他是不敢见你？”

　　陆砚灵抿了下唇，看着有点执拗：“我知道的，但是……他总得来见我。”

　　第二日，戚悦安继续去学堂教书，敏锐地察觉到周边有人。

　　戚悦安绕到一处凉亭，见到了那个只存在于很多人口中的男人。

　　或无情或冷血，或邪恶或阴暗，总之都不是什么好话。

　　但贺闰石一身黑衣，衬得脸格外苍白。

　　那张脸上带着几分麻木。

　　他气质肃杀，周身黑气环绕，不愧是是江湖上令人谈之色变的报丧鸟。

　　戚悦安却从他身上觉察到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一个月江湖上可谓腥风血雨，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江湖人都在说断弦续集现世，得之可乘于万人之上，称霸江湖。

　　各大门派四处奔走，也相互残杀。

　　戚悦安倒是云淡风轻：“即便你修炼了断弦续集，也不是我对手。”

　　贺闰石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嗓音有些嘶哑：“他还好吗？”

　　戚悦安笑了一声：“谁？”

　　“砚灵。”

　　“挺好的，但他在等你，”戚悦安淡淡地问他：“为何先来找我？”

　　贺闰石沉默下来。

　　戚悦安叹了口气，劝道：“无论如何，见他一面吧，不要留下遗憾。”

　　那个时候的戚悦安已经能看出，贺闰石活不久了。

　　后来呢后来呢？贺闰石真的死了吗？

　　小狐狸格外好奇。

　　“是的，死了，你知道那本秘籍为什么要叫断弦续集吗？”

　　为什么？

　　“在当时，很多人都以为有断弦续集，就有断弦集，实际上不是。断弦续，是能够让人在筋脉尽断功力尽毁时，重塑筋脉的功法，贺闰石之所以会修炼断弦续集，是因为他被贺焱带走之后供自己练功了，他在那三年里承受了非人的折磨，浑身筋脉被一寸寸挑断，功力也被吸收得一干二净，他破釜沉舟，没想到还真的修炼成了，但修炼断弦续集，最后无一不是爆体而亡，贺闰石并不能够成为意外。”

　　小狐狸尾巴也不甩了，肉眼可见地蔫儿吧下来。

　　那，陆砚灵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啊，怎么会不知道……”戚悦安叹了口气。

　　那天见过贺闰石，戚悦安照就去教书，他以为贺闰石会见陆砚灵，实际上并没有，戚悦安离开后，他也离开了。

　　但他似乎忘了陆砚灵和他有着红线，陆砚灵怎么会不知道他就在附近。

　　不过贺闰石一直躲躲藏藏不肯相见。

　　陆砚灵晚上离开的时候，戚悦安醒了，他怕贺闰石修炼那邪功会突然失智伤害陆砚灵，便悄悄跟在他后面。

　　在一座已经破败了的庙宇门口，陆砚灵驻足了一会儿，准备抬手推门时，却突然动作一顿，随即大喊：“贺闰石，你给我站住！”

　　但除了陆砚灵突如其来的这一声之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过了一会儿，陆砚灵带着哭腔喊：“我求你了，你出来见我一面。”

　　戚悦安轻轻叹息。

　　陆砚灵抽噎的声音回荡着，莫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大树后才绕出来一个黑影。

　　他走到陆砚灵面前，抬手擦掉了他的眼泪。

　　陆砚灵猛地抱住他，哭得委屈又难过，断断续续地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为什么一直躲我？”

　　贺闰石的手迟疑地抚上他的背，有些笨拙地来回摸着：“对不起。”

　　他对不起陆砚灵的事情有很多，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给我留了一封信，我都没来得及看，就被烧了，你写了什么？”陆砚灵问。

　　贺闰石顿了顿，低声说：“没什么，要走了，得跟你告别。”

　　“你放屁！”陆砚灵抬起脸来，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落：“你骗我。”

　　贺闰石只是沉默着。

　　那天之后，贺闰石和陆砚灵过了几天还挺温馨的日子。

　　陆砚灵询问那三年在阎川怎么过的，贺闰石也没说什么，只说还跟以前一样。

　　那个时候陆砚灵并不知道贺闰石会死，还以为以后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

　　江湖中人都想要断弦续集，找到贺闰石的所在是迟早的事。

　　贺闰石那天死在了陆砚灵怀里。

　　陆砚灵从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上竟然可以流出那么多血。

　　贺闰石是黑衣，血浸在上面不明显，只有周围的土地在不断被血液侵蚀。

　　而陆砚灵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衣服，不多时就被染成了鲜红色。

　　“为什么……”陆砚灵抱着贺闰石喃喃地问他：“你不喜欢我吗？为什么要离开我？”

　　贺闰石说不出话，只是很费力的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朝他扯出一个很浅的笑。

　　贺闰石用自己的死告诉天下人修炼断弦续集的后果是什么，从此以后无人再敢争夺。

　　再后来，封为那边办完了案子，来找过戚悦安和陆砚灵一趟。

　　“赤炀楼有一间很隐蔽的密室，我们在里面发现……那一整面的墙壁上都刻满了带着血的，陆砚灵三个字。”封为说。

　　最难捱的那三年，贺闰石靠着想陆砚灵才能坚持下来。

　　陆砚灵那天愣了很久。

　　戚悦安总感觉下一瞬间他就要那么消失了。

　　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陆砚灵，轻声说：“贺闰石交给我的，说这封信跟他当年给你写的那一封，一字不差。”

　　陆砚灵好像又活过来了些许，但伸手去接信的时候，却带着犹疑和胆怯。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信封拆开，里面的字很少：

　　砚灵，我自知此生罪孽深重，你的救命之恩，情之所托，贺闰石来世再报。

　　陆砚灵看着看着就哭了，这是贺闰石死后，他第一次流眼泪。

　　“谁要来世……”

　　他只想要今生。

　　戚悦安没告诉他的是，贺闰石没有来世了，断弦续集是他用永不入轮回的条件，跟鬼市的恶灵换来的。

　　或许三年前离开时，贺闰石是真的期盼过来世能和陆砚灵好好的。

　　戚悦安讲完，小狐狸半晌都没出声，只是沉默地在他腿上趴着。

　　“你非要听的。”戚悦安说。

　　闻曜臊眉搭眼的。

　　好难过……明明那么相爱。

　　戚悦安搓了搓他的脑袋。

　　后来陆砚灵知道贺闰石没有来世了吗？

　　戚悦安垂下眼睫：“知道，那些年他走过了很多地方，就是想找到贺闰石，这已经成为他的执念了，他怎么都找不到，自然就知道了。”

　　鬼草，服之不忧，所以也叫忘忧草，偏偏他无法解除自己的忧愁。

　　那他现在在哪里？

　　闻曜问。

　　戚悦安想了想：“我很久没见过他了，或许回了牛首山，或许又在哪个地方建了新的云蔼村吧。”

　　小狐狸叹了口气。

　　“其实这个案子比较清晰，之所以说是大案，是因为牵扯的人类太多了，甚至因为一本秘籍把江湖搅得天翻地覆，后来我把这个事情说给陆吾听，告诉他断弦续集不是这些人不争夺就可以的，这种逆着自然法则的东西，不应该存在，所以他把断弦续集销毁了。”

　　竟然还是个凄美的爱情故事。

　　闻曜还是蔫蔫地趴着。

　　“好了，别再想了。”戚悦安安慰他。

　　我觉得陆砚灵永远都不可能忘了贺闰石，亲眼看着爱人死在自己怀里。

　　戚悦安顿了顿：“嗯，五百年前我在昆仑山养伤时，他来看过我，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了，他看起来没能够忘记。”

　　小狐狸长长地叹了口气。

　　感情这件事，谁都说不清，哪怕他没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恋，但也不妨碍他觉得难过。

　　听了睡前故事，闻曜却有些睡不着了。

　　失去爱人的感觉他没体会，但或许老狐狸有过。

　　闻曜两百岁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他还记得狐又酩把自己在狐狸洞里关了很久，再出来时整个瘦了一大圈，也变得不爱说话了，这种状态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闻曜天天陪着说话逗趣儿，才慢慢缓过来了些，但似乎再也回不到妈妈还在的时候了。

　　人为什么要有感情呢？

　　次日，闻曜照例在仅剩五分钟多的时候才出发，拎着戚悦安给买的里脊肉夹馍。

　　岑瀛很快就把报告发了过来，但却不止是审讯报告，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份工作交接。

　　白水河周边的村庄已连续一周有人失踪，而且都是夜里出门之后没了踪迹，本来只是到了派出所报案，但第一个失踪的到现在已经有一周，这种情况累计出来，就有点像是刑事案件了，案子先是转给了刑侦支队。

　　刑侦支队查了两天，发现这些人完全没有任何离开村庄的行动轨迹，在村子里排查了好几趟都一无所获，好像专门避着监控似的，因而唯一可疑的地方就是白水河，所以又在河里捞，结果什么也没捞出来。

　　他们焦头烂额了几天，觉得这可能是非人力导致的，遂转到了办事处这边。

　　闻曜边吃早饭边说：“确定是白水河了吗？”

　　“也不一定吧，”柳婕思索着：“只是说没有出村的行动轨迹，那后山啊，林子啊，河里啊应该都有可能才对。”

　　“失踪的人有什么共同的特性吗？”闻曜又问。

　　“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年轻男人。”陈峥说。

　　夏熠拍板：“白水河附近有什么非人类居住吗？”

　　柯同快速查了一下：“有一对九尾狐夫妇在白水河边的双山定居。”

　　闻曜想了想：“青丘应当是没有在双山定居的狐狸，是涂山或者有苏也说不定。”

　　柯同点点头：“是有苏九尾狐。”

　　“先叫来询问一下吧，看看有没有发觉过什么不对的地方。”

　　闻曜给戚悦安发消息抱怨。

　　曜武扬威：怎么我一来，办事处就这么多案子了？

　　戚悦安：柯南体质吧？

　　曜武扬威：【撇嘴】

　　曜武扬威：一会儿会有一对有苏九尾狐夫妇过来配合调查，我还没见过有苏狐呢，不知道有没有我好看。

　　戚悦安：【叹气】没人比你好看。

　　闻曜得瑟得尾巴要上天，坐在沙发上晃了晃脚。

　　都是非人类的话，来得就比较快，闻曜手机刚放下，那边陈峥已经接到了人。

　　何落云看着那对夫妇进来去了夏熠办公室，又看了闻曜一眼，啧啧两声：“哎，不愧是九尾狐啊，这样貌，也太打眼了。”

　　“姐姐你也很漂亮呀。”闻曜说。

　　何落云捧了捧脸：“哎呀，虽然是事实，但你说出来还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闻曜笑了起来。

　　那对夫妇也没待多久，很快就走了，出来时还看了闻曜两眼，估计是察觉到了同类气息，还朝他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几人坐在会议室里开会。

　　其实夏熠给他们开会，一般只有几个部门的负责人才会参加，但闻曜一开始不知道这么个规矩，上次跟进去坐下了才发觉不对，夏熠干脆也就摆摆手无所谓了。

　　“据有苏狐夫妇所说，夜里只能偶尔听到些歌声，但歌声也不是近一周才出现的。”

　　“有些人就喜欢没事儿在家嚎两嗓子，能听到也正常。”黄见山转着笔。

　　“近一周的歌声没什么不同？”陈峥问。

　　“有，频繁了些，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具体方位，就在白水河中游河段，也就是青岭村那一片地方，”夏熠安排了下：“见山，你和闻曜晚上先去青岭村看看，记得掩盖气味和行踪，如果是妖兽作祟，闻到味道也许就不出来了。”

　　晚上要被迫加班，小狐狸不是很开心，他本来都想好了，准备下班买点炒乌冬面带回去和戚悦安一起吃来着。

　　既然要去青岭村，这计划只能作罢了，他发消息跟戚悦安说了下。

　　戚悦安倒也没什么表示，只说知道了。

　　曜武扬威：你今天去看店铺了吗？

　　戚悦安：没有，今天接了个小活，还在忙。

　　曜武扬威：生意很好嘛悦安哥哥，你这名声是不是已经打出去了？

　　戚悦安：好也不好，有些来找我修的东西还挺离谱的。

　　曜武扬威：比如？

　　戚悦安：一只已经碎成渣的茶盏。

　　曜武扬威：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曜武扬威：好会为难人哦。

　　戚悦安：我给退回去的时候看着还不太高兴呢。

　　曜武扬威：没为难你吧？

　　戚悦安：那倒没有。

　　曜武扬威：那还行，不然我替你报仇。

　　戚悦安还挺有兴趣：怎么报？

　　曜武扬威：【小狗呲牙】

　　曜武扬威：咬他！

　　戚悦安笑了半天：行了，我要继续工作了，晚上要小心，遇到危险的话一念通联系我。

　　曜武扬威：没有我搞不定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