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言》竖灯

12、第 12 章

　　送走岑瀛后，闻曜啧了一声：“看来得找类的族长来问一下了，两个人类就这么闯进了亶爰山，他竟然连点反应都没有。”

　　“类的族长……前几天没了，最近一段时日亶爰山都很乱。”夏熠说。

　　“没了？”闻曜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惊讶地嘴巴张成一个O型：“啊，是因为族长没了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去亶爰山吧，那，族长怎么没的？”

　　“旁枝造反，他年纪也大了，不是小年轻的对手……近几年亶爰山有些青黄不接的意思，族长那一脉凋零，出生的少，死亡的多，几个旁枝就生了些心思，因而类族近年来内部纷争不断，亶爰山你也知道，不生草木，环境也不大好，哪经得住连续不断的纷争。”

　　闻曜拧起眉，半晌又啧了一声。

　　所以他们挑因为内乱儿形势严峻的类族下手，消息倒是很灵通，如果有别的族群有类似的情况，也许也是他们会挑选的目标。

　　“等着支队那边明天的正式报告吧。”夏熠拍了拍他的肩。

　　夜里闻曜回了戚悦安的小屋，戚悦安正拿着几张纸在看着，感觉到他头也没抬：“回来了。”

　　闻曜凑过去好奇：“你在看什么？”

　　“对比一下几个地段的商铺。”戚悦安说。

　　“嗯？”闻曜惊讶：“商铺？你准备开店吗？”

　　戚悦安看完了，叹了口气：“感觉都不太合适……算了，明天再看看吧。”

　　“你要开店干什么？修复？古玩？还是喝茶下棋啊？”闻曜继续问。

　　“只是初步有个想法，今天下午出去转了一圈，看了几家，也没想好具体做什么，但我会的也就这些了，”戚悦安把纸放了起来：“今天情况怎么样？”

　　闻曜把大致的情况跟戚悦安说了一下。

　　“既然只是到指定地点就没有后续了，那他们这个产业链应该会比较庞大，不同的人负责不同的环节。”戚悦安说。

　　“嗯，下午我们开会大致描画了一下情况，估计……不太乐观。”

　　“怎么说呢……”戚悦安笑着叹了口气：“大部分的人类其实都是很好相处的，而且他们确实很聪明，也就几千年的时间，科技已经发展到现在的规模，这也是六域联合治理条例能够实行的原因，但……你们青丘之中尚且会出狐境天那样的败类，何况是人类呢，他们的数量可比我们庞大得多。”

　　闻曜从抽屉里掏了包薯片吃：“是啊，所以我们的存在就只有很少一部分的人类知道，也不能说是不信任，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罢了。”

　　闻曜回来的路上买了点捞汁小海鲜，吃完一包薯片，叫戚悦安和他一起吃。

　　戚悦安食量不大，吃了两口就停下了，闻曜一个人把剩下的东西全塞进肚子，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饭后消食活动必不可少，小院里的雪还没完全化掉，他就在雪地里又滚了半个多小时，最后玩儿累了，回去洗了个澡。

　　他还记得夏熠说的两千年前办事处处理过的案子，洗了澡就缠着戚悦安给他讲故事。

　　“都多大了还得听睡前故事才能休息啊？”戚悦安笑他。

　　闻曜没理他，只是说：“夏熠哥哥说，两千年前，办事处处理过一桩比较大的案子？”

　　戚悦安怔了一下：“两千年前……是有，但这么久远的事情了，怎么突然翻出来想知道？”

　　闻曜撇嘴：“今天说这次的案子，我就好奇嘛，顺嘴问了一句之前的事儿，他跟我说的。”

　　戚悦安沉默了一会儿：“那会儿办事处还不叫办事处，也没有现在这么正规，而且六域之间并不那么融合，这跟那个时候的文化和时代背景有很大的关系。”

　　闻曜眨眨眼：“知道，就是古代嘛。”

　　“嗯，但办事处的职能一直没有改变，就是致力于六域之间的相对和平，并且因为人类处于弱势一方，甚至会更加偏向人类一些……”

　　闻曜点点头：“其实现在也是一样的。”

　　戚悦安一笑：“很正常，按理来说，人类好好待在人界，我们也应该好好待在我们该在的地方，既然想往人界跑，自然是要格外遵守人界的规矩的。”

　　“我听夏熠哥哥说，是因为一本秘籍？”

　　“断弦续集。”戚悦安说。

　　闻曜轻轻念了一下，拧起眉：“这是什么？我都没听说过。”

　　戚悦安舒了口气：“因为陆吾销毁了，这个秘籍副作用太大，如果放任大家你争我抢，会互相残杀不说，修炼过后也会被反噬的。”

　　闻曜点了点头：“怪不得。”

　　“两千年前……”戚悦安笑了笑：“我在学堂教过书。”

　　闻曜瞪大了眼睛，教书？

　　虽然没听说过，但是闻曜似乎也能想来戚悦安给人当夫子的样子，他的气质就很贴合这个职业。

　　“那为什么现在不教了？”闻曜疑惑。

　　戚悦安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文凭啊，现在去给小学生教书都得要本科学历了，我一个从没上过学的，哪来的资本去教书啊。”

　　闻曜噎了一下。

　　没有文凭？从没上过学？

　　不过好像也能理解，毕竟他已经活了几万年了，当时能在学堂教书，必然是才富五车高学八斗的，倒也没必要再去为了工作重新学一遍。

　　毕竟他有手艺，还不缺钱花。

　　怪不得一天总是呆在家里修东西，敢情是没办法上班啊。

　　“那你还不如我呢，我好歹上过学。”

　　戚悦安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你还听不听了？”

　　“听听听。”闻曜瞬间化成狐形从衣服里钻了出来。

　　他跳上戚悦安的腿，很自觉地把尾巴塞进对方手里。

　　戚悦安搓着他的大尾巴：“我在学堂教书，有个学生住在山上，离得很远，平时都在学堂住，偶尔才会回家，应当是过生日吧，他的爷爷奶奶接他回家去了，第二天晚上却慌慌张张跑来找我，我一看，衣服都烧得只剩了一半，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脸都烧黑了。”

　　啊？村子里起火了吗？

　　“他见了我就哭，说爷爷奶奶还在家，”戚悦安叹了口气：“我虽然能瞬移，但他跑过来却用了太长时间，等我赶到的时候，村子已经整个被烧毁了，浓烟滚滚，普通人根本没办法进入，我探知了一下，已经没有活人气息了，那村子最后就活下来那小孩儿一个，还有一株鬼草。”

　　“鬼草也快死了，被烧得就剩了一点根茎，我只能先全力救鬼草，那小孩儿就在我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戚悦安当时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那株鬼草救活，即便如此，鬼草栽在土中，也缓了三年的时间才能勉强化形。

　　说实话，戚悦安直觉那一场火灾不是天灾，但小孩子什么也说不清，只说自己家住在村子的最边缘，当时在睡觉，是被爷爷奶奶叫醒的，身上披了个沾湿的铺盖被硬生生推出来，等爷爷奶奶再想出来时，房屋已经开始倒塌，被永远地困在了里面。

　　一个村子一夜之间覆灭，人类也派人来探查了许多次，但最终得出的结论都是没有人为的痕迹。

　　烧了村子的火种与普通火种无异，可戚悦安总觉得不对。

　　所以只能等鬼草恢复了，他才能知道来龙去脉，因而他养护了鬼草三年。

　　戚悦安看着跪在面前谢他救命之恩的鬼草，把他扶了起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陆砚灵，”鬼草低声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问：“您听说过阎川吗？”

　　戚悦安琢磨了一下：“似乎有所耳闻，是江湖上那个很有名的专司暗杀的门派吗？”

　　陆砚灵点了点头：“村子是他们烧的。”

　　戚悦安拧起眉：“是接到的任务？”

　　陆砚灵又摇摇头：“不是，他们是来村子找人的，在他们烧村的三个月前，我在山上捡到了一个重伤的人，他叫贺闰石，是阎川的人，出任务时受了伤。”

　　戚悦安静静听着，但其实也大概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陆砚灵说话一直很温和，但也因为被烧了村以及大病初愈，显得很苍白和无力。

　　“他在我那里养伤养了三个月，我们朝夕相处，他也告诉了我不少阎川的事情。阎川盘踞在婺源山的赤炀楼，阎川的首领贺焱，是一只黑鸦，杀人如麻冷酷无情，对待楼中之人也无丝毫温度可言，贺闰石无父无母，五岁就被他接去，用尽各种严酷手段训练，使他成为江湖上闻风丧胆的报丧鸟。”

　　戚悦安微微蹙起眉。

　　陆砚灵苦笑了一声：“他其实是一个很……可悲又可怜的人，但更可悲的是，我爱上他了。”

　　戚悦安没忍住挑了下眉。

　　那个时候没有朱雀和鹰王，也没有夏熠和蒋存，所以那是戚悦安头一次听说同性之间也可以有爱的存在，他当时确实很惊讶。

　　只能说这世间情之至深，可以跨越山海。

　　“他当时其实准备离开了，我知道他迟早要走，只是想多留他一段时日罢了，但三个月已经很长，我甚至知道他给我留了一封信，想要半夜离开，但没想到先等来的会是倾巢而出的阎川众人，他们只为了带回贺闰石。”

　　“贺闰石怕他们对云蔼村不利，没有反抗就跟着走了，他恐怕也没想到……赤炀楼的人会回来烧村。”

　　“云蔼村是我建立的，里面居住的都是孩子或父母不在身边的老弱妇孺，他们手无寸铁，其实对阎川造不成任何威胁，”陆砚灵说到这儿有些激动，眼眶都红透了：“我……我必须要解决这件事情，我要给云蔼村的所有人一个交代。”

　　“此事涉及到人类，我们不能自作主张，你先养伤，我会告知六域行台来处理。”戚悦安沉声说。

　　六域行台就是现在的办事处，职责一样，只不过那一次，戚悦安刚把消息传出去，第二天一早，江湖上就传开了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

　　赤炀楼在昨夜异变陡生，阎川一百八十三号人，一夜之间死于非命，仅有一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却并不是楼主贺焱，而是贺焱的义子，也是贺焱钦定的下一任楼主贺闰石。

　　陆砚灵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住了，唇上的血色瞬间退去，好半天才能说出一句话来：“确定，是贺闰石？”

　　戚悦安颔首：“不出意外的话，他屠了阎川满门，自己离开了。”

　　陆砚灵晃了两下，有些无法相信地问：“他还活着？但他为什么……”

　　戚悦安摇摇头，如果想知道为什么，去一趟婺源山是最方便的。

　　他们两人赶到赤炀楼，里里外外都被围了起来，有六域行台也有人类的衙门。

　　陆砚灵只在夹缝中看了一眼赤炀楼，脸刷得就白了。

　　赤炀楼里里外外全是血迹，经过一夜，已经变成了赤褐色，就连门口的树都没能幸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铁锈味令人作呕，乌鸦们栖息着，虎视眈眈地盯着能堆成小山的尸体。

　　一百八十二条命，一夜之间都没了，血流成河，染红了半个婺源山。

　　戚悦安给陆砚灵输送了些真气，见他脸色好些才去找了六域行台的官吏。

　　“其他人都还好，一剑封喉，但贺焱，死不瞑目，四肢都被砍断了，而且整张人皮都被扒了下来，仵作那边验尸，说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贺焱还没死。”

　　封为，也就是当时六域行台的负责人，和如今的夏熠一个身份的麒麟叹了口气。

　　死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必然是死不瞑目的。

　　戚悦安想起陆砚灵对贺闰石的描述，总觉得在陆砚灵眼中，贺闰石绝不会是这般残酷之人。

　　但三年过去……人也是会变的。

　　这件事交给六域行台办理最合适，戚悦安和陆砚灵也没多呆，离开婺源山回了戚悦安的住处。

　　只是回去之后，陆砚灵总在窗边坐着，像是在等着谁一般。

　　戚悦安问过他，是不是在等贺闰石：“他若是不知道阎川烧了云蔼村，早该来找你才是，若是知道，怕会以为你已经死了。”

　　陆砚灵动了动小拇指，一根红线显现又消失掉：“他知道我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