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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权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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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璟最终也没有回东区楼栋。
他在人工湖边又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彻底将整个学院笼罩,他这才转身朝学院另一侧走去。
那里有几间不对普通学生开放的高级实验室,而F5有使用权,身为实验室投资者的喻氏更是有长期使用权。
刷了权限进入后,喻璟反锁了门。
他站在全息数据台前,调出了林医生发来的所有信息素研究数据。
灯光冷白,映着他苍白的脸颊和眼底淡淡的青黑。
屏幕上的三维腺体模型缓缓转动,神经反馈模拟一遍遍地在模型旁边放着,那些复杂的数据就像命运的密码,冰冷而准确。
凌晨三点,分析这才告一段落。
喻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脑海里,两份名单再次浮现。
一份,是家族医疗团队筛选过的Beta人选,背景干净、可控、安全。每一个都符合理性选择的标准,却也陌生得像医疗器械说明书上的示意图。
而另一份,只有一个名字。是喻璟让医疗团队着重调查的对象。
穆柏星。
喻璟猛地睁开眼,手指用力地扣着椅子的扶手。
不甘心。
他凭什么要走到这一步?凭什么被这具身体、被这个性别、被这个可笑的“剧情”逼到这一步、逼到如此境地?
他打开终端,给林医生发了一条信息。
【继续准备,我还需要时间。】
发完消息后,他清楚数据台数据,关闭所有设备走出了实验室。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周遭中回响。圣伊诺斯沉睡在深夜里,想一头蛰伏的、随时会苏醒的巨兽。
他需要静一静。
再次想一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
第二天上午,喻璟有一节公共大课。
这门课是混课,特优生和贵族学生依旧在一起上课。课程内容虽然枯燥,但讲师却是前最高法院大法官,地位崇高,所以这节课的出席率一直不低。
喻璟去得很早。
他昨晚就没睡,后面在休息室浅眠了两个小时也没睡踏实,醒来的时候腺体的疼痛依旧没有缓解,弄得他整个人烦躁得要命。
教室是阶梯式的,能容纳几乎两百个人。喻璟从后门进去挑了个靠近窗边的靠后位置。这个角落很好,能看到整个教室,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他坐下,把外套脱下搭在脑袋上遮住脸,然后趴在了桌子上。
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能感觉到腺体在抑制剂的作用下那种麻木的感觉,以及麻木之下蠢蠢欲动的灼痛。这种介于控制和失控状态,最是磨人。
抵不住混乱的睡意,喻璟感觉自己睡过去了,但意识又还算清醒能听到教室里的声响。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声音由远及近,像隔着一层水雾。喻璟没有睁眼,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希望这短暂的宁静能持久一点。
正当意识逐渐快要远离,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争执和推搡的动静。喻璟皱了皱眉,还是没有动。
但骚动越来越大。
一个傲慢的男声响起,带着明显的贵族强调。
“——长没长眼睛!撞了人不知道道歉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另一道声音连忙道歉,带着慌乱。
“不是故意的就算了?你知道我这件衣服多贵吗?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我……我可以帮您送去干洗……”
“干洗?你碰过的东西我还敢要?”男生嗤笑:“特优生就是特优生,一点规矩都不懂。”
喻璟的睫毛在阴影下动了动。
他听出来了,这个傲慢的是声音是三年级的一个学生,叫陆子望,家族是做矿产能源的,在学校里一直很嚣张。
而道歉的那个……声音听起来有点耳熟啊。
“同学,我朋友已经道歉了,”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平静而清晰:“而且刚刚,是你突然转身我朋友才撞上了你,责任应该不全在我朋友身上吧。”
是穆柏星。
喻璟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维持着趴着的姿势,只是微微偏头,从外套的缝隙里看过去。
教室前排,陆子望带着两个跟班堵在一个特优生面前。那个特优生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而穆柏星就站在朋友身边,后脑勺稍长一些的头发干净利落地扎了起来,扎不起来地就让它柔顺地在脑后,一张干净清秀的侧脸让人看了心情确实很好。
他此刻正看着陆子望,眼神平静,但脊背挺得笔直。
“哟,又来一个,”陆子望上下打量着穆柏星,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怎么,想给你朋友出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穆柏星说。
“事实?”陆子望笑了,眼里满是恶意:“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事实。我说他撞了我,就是他撞了我。我说该他赔,他就得赔!”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穆柏星面前:“还是说,你们特优生觉得,进了圣伊诺斯,就和我们是平等的了?”
教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有人幸灾乐祸、有人面露同情,但没人敢出声。贵族学生们自然不会帮特优生说话,而特优生们……他们不敢。
穆柏星的朋友拉了拉穆柏星的袖子:“柏星,算了……”
但穆柏星没有退。
他看着陆子望,一字一句地说:“陆同学,如果你想追究责任,我们可以去学生仲裁处,该怎么样我们就会怎么样,你没有私底下压制我们的权利。”
听到这句话,陆子望和他的跟班哈哈大笑起来,听起来是在嘲笑穆柏星的天真无知。
“学生仲裁处,”陆子望嘲讽地说:“你那规章压我?在这儿,我就是权利!”
“陆少说得对,特优生就是不懂规矩!”
“以为靠近来就能翻身了,真是做梦。”
陆子望笑够了,脸色冷了下来:“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们两个,立马跪下给我道歉,然后从教室里滚出去,这事儿就算完了,否则——”
他拖长语调,威胁意味十足。
穆柏星的朋友吓得发抖,而穆柏星只是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我们不会跪,”穆柏星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凭什么要我们跪下。”
“好,很好,”陆子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看来不给你们点教训,你们是真不知道在这里,谁才是——”
“谁才是权利?”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萧燃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红棕色的短发有些凌乱,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教室里的闹剧。
陆子望的脸色瞬间变了。
“燃……燃哥,你怎么来了?”他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表情。
萧燃没理他,慢悠悠走进教室。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工装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解释的手臂。
他走到陆子望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刚才你说,你就是权利?”
陆子望额头冒汗:“我,我就是一时气话……都是那些特优生!他们撞了我不道歉,还口出狂言说我们贵族学生算个屁,连F5都不放在眼里!”
这话一出,教室里立马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穆柏星猛地抬头:“我们没有说过那样的话!”
“怎么没有,”陆子望的跟班立马跳出来“作证”:“我亲耳听到的,他们说F5就也是投胎投得好,其实什么都不是!”
“你胡说!”穆柏星的朋友激动地反驳。
“我没有胡说,大家心里都清楚,”陆子望转向萧燃,满脸委屈:“燃哥你看,这些特优生就是那么不知天高地厚。我教训他们,也是为了维护学院的规矩,维护F5的威信啊!”
萧燃没说话,只是看着陆子望。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陆子望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要我说,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特优生,就该好好教训一顿,让他们知道在这所学校里,谁才是……”
“我想干什么,需要你教?”
萧燃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陆子望噎住了。
萧燃转头,看向穆柏星。他的目光在穆柏星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审视什么。穆柏星没有躲闪,只是平静地对视,尽管手心已全是冷汗。
“你,”萧燃抬了抬下巴:“他说的是真的?”
“不是,”穆柏星回答地干脆:“我和我朋友从来没有说过不尊重F5的话,如果你不信,可以问问教室里的其他人。”
萧燃环视教室:“哦?那谁来说说,他们到底谁在说谎?”
教室里鸦雀无声。
贵族学生们眼观鼻鼻观心,特优生们低着头,不敢和任何人对视。
陆子望家族势力不小,没人愿意为了两个特优生得罪他。更何况,萧燃的态度暧昧不明,谁知道他站哪边?
穆柏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着那些沉默的脸、那些回避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些冷。这就是圣伊诺斯,这就是阶级与特权构筑的世界。在这里,真相往往不如权力重要。
陆子望得意地笑了。
“燃哥,你看,没有人为他们说话,”他趁机添油加醋:“这些特优生就是嘴硬,不教训不行。要我说,就应该……”
“够了!”
萧燃打断他。
陆子望一愣。
萧燃走到穆柏星面前,两人距离很近。按道理而言Beta是闻不到任何信息素的味道的,他只是听说过萧燃的信息素是什么伏特加的味道。
但他现在闻到了。
萧燃的味道,辛辣而灼人。
“你挺有种,”萧燃说,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敢和我对视的特优生,不多。”
穆柏星抿了抿唇,没说话。
萧燃盯了他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不过,有没有种和有没有错是两回事。”
他转身,对着陆子望和他的跟班,也对着整个教室,一字一句地说:
“这两个特优生,我——”
话没说完。
“我怎么不知道,他们还说过这些话。”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陆子望的笑容僵在脸上,萧燃的眉头皱起,穆柏星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一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少年缓缓坐直了身体,把罩在头上的外套拿了下来。
黑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清醒得吓人,像寒潭深处不曾结冰的水。
喻璟。
他不知在那儿坐了多久,听了多久。此刻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陆子望,扫过萧燃,最后落在穆柏星脸上。
那眼神很淡,没什么情绪,却让穆柏星的心猛地一跳。
“喻……喻璟学长……”陆子望声音都变了调。
喻璟没理他,只是看向萧燃:“萧燃,你要怎么处理?”
萧燃脸色不太好看,他盯着喻璟,眼神有些复杂:“你怎么在这里?”
“上课,”喻璟答得简短:“倒是你,不上课来这儿,就是为了听人编故事?”
陆子望慌了:“喻璟学长,我没有编故事!他们真的……”
“闭嘴。”
喻璟甚至没看他。
他只是站起身,从后面慢慢走到前面。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比传闻中更冷淡也更漂亮的F5成员。
喻璟走到陆子望前面,停下。
“你说他们说了那些话,”他开口,声音平静地像在讨论天气:“有证据吗?”
“我,我朋友可以作证……”
“你朋友,”喻璟看向那几个跟班:“他们的话,能信?”
陆子望噎住了。
喻璟又转向萧燃:“你呢,就凭他们几句话,就要处理人?”
萧燃眉头皱得更紧:“喻璟,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喻璟一字一句地说:“F5做事,什么时候需要听别人指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