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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河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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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从黑暗中惊醒,她下意识地蜷缩身体,但又很快舒展,以一种非常标准端正的体态跪坐在床上。这是相对保守的姿势,如果有得选的话,她不会选择那些太过露骨的体态,现在这样就很好,是一个相对来说让训练师和自己都能接受的状态。
睡梦是意识的牢笼,在无意识的时候你总是很难判断周围在发生什么恐怖的变化,但是在这种变化来临的时候,她又总希望自己还没有清醒。世界是一场有实体,有声音,能触碰到的幻梦,睡眠则是漆黑的,混乱的,寒冷的泥沼,不管是沉入泥沼或是进入幻梦,总还是比脱离沼泽那一瞬间的挣扎无力要好受一些。
“你只睡了三个小时”,男人从门边的阴影中现身,他应该在那站了很久,但是怎么会一丁点动静都没有,“你一直睡这么少的时间吗?”
“请原谅我,大人,我……”女孩想哭,又不敢,她的声音颤抖,可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别紧张”,男人走到女人面前,终于让人看清了他的全貌,比想象中高一点,但瘦不少,“我叫文七,昨天凌晨把你从下水道里捞出来,我想我们可以谈谈,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拙劣的借口,无耻的伪装。哪怕是审问,都要这样哄骗,引诱我吗?就和当时一样,折磨还不够,还要用其他方式取笑我。但我还不能反抗,女孩在心中告诫自己,你要学会伪装,和之前一样,这不难的。
“我叫,我叫……”
叫什么呢?这不重要,她其实记得,但不想说,因为这不重要。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场景,面对不同的人,她有很多称呼,也有很多自称,有很多称呼和自称通用,也有很多只属于某些特别的时刻,所以这不重要。而且这所有的称呼和自称,没有一个让她喜欢,如果可以选,她希望能用“喂”来称呼她。
“随您的心意,大人”,女孩垂下眼眸,她柔软的躯体谦卑地向前跪拜,“您对我的自称有什么要求吗?”
对每一个人都要用从没见过的态度,不管曾经见或是没见过,永远不要提别人对自己做过什么,这会招致面前的人的不满。在她年轻且短暂的生命中,这算是为数不多足够实用的经验。
男人笑起来。
这让女孩恐惧,可她不敢出声,甚至不敢抬头。她见过很多人,男人女人,少年青年中年老年,她听过很多人的笑,大笑,微笑,低声轻笑,无声的笑,哭着笑。笑容本身就足够让人恐惧,不管它代表着什么,无端的戏谑,下意识的欣喜,快乐,悲伤,愤怒,乃至仇恨般的发泄。她害怕这些情绪,情绪代表额外的伤害,在所有的情绪中,快乐算是最无害的一种。她更害怕其他的笑容,正如面前的人无端的笑,是戏谑,嘲讽,还是不满,愤懑,她不敢想,不敢猜,猜测的不对会带来更大的灾难。她很害怕,可她也不敢表露。
文七从旁边拽过一把椅子,铁质的椅子腿在地面滑行发出刺耳的声音,男人在她面前坐下,“咚”的一声,有什么东西被拍在自己面前。
不敢抬头,不敢看,每次他们拿出来的东西一次比一次还疼,一次比一次时间长,一次比一次更痛苦。所以只要承受就好了,只要沉默着承受就好了。他们既然已经知道自己的出逃,就更不能说出来。虽然恐惧像是海水一样淹没了她,那些海水拼命往她的口鼻甚至眼睛耳朵里灌,可她不能开口。求饶不会带来宽恕,只会增添他们对自己施加痛苦时的情调。她不说话,头埋得更低,姿态更加顺从。
“抬头。”
女孩直起身子,男人长得没什么特点,他的神情淡漠,这很好,他可能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训练师,没有那些稀奇古怪的癖好。然后,她看见了放在自己面前的一把手枪。
“什么?”
这是僭越,是亵渎,她不该用这种方式去和对方说话,但现在她已经反应不过来了。
“我没那么多时间,也许在不同的时刻不同的视角,我们可以用不同于现在的方式说话”,文七拿起枪,“我的教官曾经告诉我,要做一个安静的猎手,不会被左右的猎手,因为被兔子牵绊的时候不仅抓不住老虎,甚至会被狼群偷袭。”
“我不该把你带到这里,让你看见这把枪,看见我,我压根就不需要等三个小时,然后和你说这些话。你选择了一条聪明的路线,我不知道你怎么确定自己的位置,又怎么能够冒着被抓捕的风险穿过两条街之后才躲进黑暗”,男人顿了顿,“我只能说你的天赋救了你,你很敏锐,尽管这是你自己意识不到的事情,但我看得很清楚。”
“我不知道你一路上被多少摄像头捕捉,我也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所以接下来我问你的话很重要,这关系到你我还能在这里呆多久,以及我们接下来的去留。”
“你有身份吗?”
“什么意思?”
“公民身份,你是红河人吗?你在这个城市有合法身份吗?”
“红河,是哪里?”
“知道了,那下一个问题,在黑楼,像你这样女孩子多吗?你们的生意具体有多好?和你一样漂亮的姑娘,以你的审美来看多吗?”
“黑楼,是哪里?”女孩只是停顿了一下,“哦,不不不,我不是在耽误时间,非常抱歉。我不知道具体有多少人,我们很少碰面,我看见的大概有六十人?我不太确定。因为我们总是单独服务一个人,或是几个人,不止我一个人的情况并不多。我,应该算得上很忙,所以我估计我们的生意不算太差。我们都是坐车去那些人的家里,或是某些特别的屋子,来这里的客人微乎其微。我觉得她们都很漂亮,比我漂亮的不少,我们的长相大概都是这样……”
女孩嘴巴里的话一刻不停。其实他们不喜欢这样,多话属于聒噪的废物,寡言才是合格的商品。语言只是正餐前的甜点,烹饪盛宴时的火柴,当宴会开幕的那一刻,他们喜欢安静,隐忍的安静,刻意的安静,惹人怜爱的安静。所以你总要学会听懂他们话语中真正的含义,当他说“你真可爱”的时候,你要愈加顺从,当他说“这样足够”的时候,你要更加索取,不知疲倦。而在某些时刻,言语则会失去它们本身的意义,那是对自己的惩罚,那是一个她必须进入的陷阱。在陷阱里,你不要去听,因为猎人从不说真话,要去感受。对方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让自己难堪,为了让自己疼痛,为了让自己折磨自己,还是有什么其他意思。
可现在呢?一把枪放在自己面前,仿佛过往的所有都在此刻漂浮起来,她找不到地面。
我应该算很软弱吧,因为即使世界如此,我也不敢思考死亡。文七是想让我干什么呢,我现在又是干什么呢?她空白地说着话,意识在恍惚中沉下去,按照他所说的回答吧,随便说点什么,和以前一样,他们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你很恐惧”,文七突然打断她,这个淡漠的男人有一双灰色的眼睛,当这双眼睛平和地看向别处的时候总是显得安静,可当它们冰冷地注视自己的时候,你会下意识地颤抖,就像现在。
她卡壳了,就像高速运行的火车突然静止,她再说不出一句话。
“见过枪,对吗?”文七站起来,“即使你怀疑我的身份,即使你知道应该像往常一样安静克制地回答,但你还是变得慌乱,口不择言。这是因为你见过枪,对吗?只有真正见过鲜血的人才愈加恐惧鲜血,他们用过枪,在你面前,或被你听见,对吗?”
“你见证过别人的死亡,所以你极度恐惧,听起来合理极了。”文七又笑起来,“但这其实不对,恐惧源于死亡,害怕死亡,更害怕残忍的死法,这是人之常情。但你会怕死吗?飞鸟拼命越过群山,是因为远方在呼唤,所以才会不舍昼夜,但你不是鸟,你没有远方,你没机会振翅飞翔。所以你不该像现在这样恐惧。”
“让我说得再直白一点,现在你是坠入深海的溺水者,你肺里的氧气已经耗尽,海水倒灌进你的鼻腔,死亡无可避免。你还会觉得死亡极其可怕吗,那难道不是你安静的归宿吗?”
“所以你不是怕死,而是不敢轻易地死亡,你不敢死,对吗?人在极度的压迫下必然会产生自我毁灭的冲动,可你克制了这种冲动,甚至畏惧它。是什么让你这样坚忍?或许有些他们不知道的人或者物值得你活着,又或许他们知道,所以胁迫你必须顺从地活着。那个人是谁,告诉我。”
女孩沉默着,没有回答。她跪坐的身形向后倒去,在昏迷前的最后时刻,她已经听不见面前的男人在说些什么,她听见另一种声音,模糊的,亲切的声音。
风又吹过山川了,真好,你听见那些悠远的歌唱吗,那些藏在风里的,连绵的,柔和的,安静的歌声。
是的,我听见了,我当然听见了。但现在风逐渐小了,那些自然的歌声也要听不到了,你能再为我唱一次吗,唱我们自己的歌。
于是风笛又吹出柔和的曲调,
歌词随风流淌,
她的笑颜如花~,
她的衣裳似霞~,
她走过青石路啊~,
撒下一地月华~,
……
……
“她昏过去了,我的算命先生”,铁门被生硬地踹开,来客点亮了地下室的灯,“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客人在好不容易的清醒后再次昏迷。”
“你今天回来的很早。”
“如果你愿意的话,七先生,我每天都可以回来这么早。”
“那你听见了?”
“没听全。后半段吧”,进来的女人是这样年轻,或者用女孩来形容这个姑娘更贴切,她的动作活泼又灵动,只是用手轻轻一扔,衣服就服帖地挂在衣帽架上,“你的推论依据很少,牵强附会,你怎么知道她在保护谁?”
“猜的。”
“猜的?怎么猜的。”
“我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样恐惧,那样悲伤,却带着些明亮的色彩。没有谁生来就很坚强,在黑楼那样的环境中,她很难因为理想或者信念而变得坚定,那里缺少这样的土壤。最能打动她的,一定是一个人,或者在黑楼外有一个人她无比牵挂,这才合理。”
“但万一她只是怕死呢?”女孩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膀,“你很有可能猜错,她的心理防线不该像现在这样脆弱。”
男人这次沉默了一会儿,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要用轻佻包装自己的忐忑和警惕,也不要为了无意义的伪装而轻易表露观点。”
“吴寒,记住我和你说的,要像爱自己的姐妹一样爱我们的同胞。”男人灰色的眼眸扫过来,女孩不敢和他对视。
对话缺少了一方的回答,地下室里的氛围多少有些沉闷,但文七很快开口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既然你回来了,那她就让你守着了。”
“那你呢?”
男人换上红色的冲锋衣,他的面容隐藏在工作帽下面,四肢微微蜷缩,背小幅度地驼着,就像个木讷的老汉,“我是快递员,当然要去送快递了。”
“傻逼。”这句话没让文七听见。
男人的脚步声随着上楼逐渐低微,吴寒看着面前的姑娘,虽然试图做出不屑的表情,但目光却几乎和文七如出一辙。和平时不同,一个人的时候,吴寒总是这样安静,她墨色的双眼低垂着,像两颗湖水倒映的星星。
“同胞?如果有机会的话,真希望你不会成为我们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