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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河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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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的红河多雨,风从海洋带来丰沛水汽,让这座城市长期处于潮湿的状态,所以雨一下起来就下个没完,这场暴雨从昨晚一直下到今天早上,根本没有一丁点减小的趋势。
而早高峰的社区,加上这暴雨。可以说简直堵得是水泄不通。上班的白领遇上买菜的中老年大军,更何况还有上学的学生,这里毫不夸张的说是摩肩接踵,人是寸步难行。
孙川挤开人群,走进案发现场。
他死在沙发上,匕首贯穿了他的脾脏,男人的血流干了,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沙发,孙川进去的时候看见那些垫子都是惨烈的深红色,血腥气熏得人睁不开眼睛。可是受害人的表情并不怎么痛苦,他躺在那,只是皱着眉头,像是睡梦中出现了点小小的意外。
“我推测死亡时间是今天凌晨的三点钟左右,具体的时间还要回局里进行详细的检查”,龚磊站起身,将白布盖在尸体上,“凶手手法很专业,一刀毙命,没有多余的动作。整个房间里没有挣扎的痕迹,我认为凶手很有可能使用了某些致幻类的药物让被害人短暂失去了意识,而且预计计量很大。大量的脾脏出血,鲜血会流到腹部的横膈膜上,引发极为剧烈的疼痛,这种痛感可能需要大剂量的麻醉药物才能保证受害人不会醒,喂。孙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在听。”刑警队长语气诚恳,但眼神就没有落回到龚磊身上哪怕一秒,他的目光顺着窗外的电线杆一直朝远方望去,兴建中的旅游开发区和破旧的老城区都朦胧在雾里,看不真切。
“你在听个锤子!”
“老龚,老龚”,听出同事的不乐意,孙川又嬉皮笑脸地贴了过来,“你再说一遍,保证每一个字都背下来。”
“跟你说几次了,别叫老龚”,法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狗日的,别人还以为老子和你是对姘头呢!”
“呵呵,我可看不上你。”
“你小子!”
孙川笑了笑,但表情很快又冷下来。
他们是刑警,常年出入在面对尸体的现场,却并非对死亡无感。所以他们才在现场开玩笑,在残酷的现场试图调动起不那么严肃的气氛,这算是孙川和龚磊心照不宣的默契。
“下手真狠啊。”孙川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为什么要这样杀人呢?”
“嗯?”
“手法专业,一刀毙命。这样的死法不需要很长的时间,为什么需要给受害者这么大剂量的麻醉。我既然知道对方一定会死,不可能存在自救的可能性,为什么要用麻醉这么麻烦,容易引起警方怀疑的方法呢?难道是对受害者的临终关怀?”
“或许是没有控制好剂量?”
“我觉得可能性不大。”孙川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血腥味刺得他甚至有点睁不开眼睛,“他只用了一刀,手不抖,不紧张,没有反复下刀。周围没有留下痕迹,环境很整洁,说明他的手法很老道,起码心理素质很好,他知道收拾干净现场。虽然不排除他是第一次杀人,但是我觉得不像,我……”
孙川卡住了,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判断其实很牵强,没有强有力的证据支撑,而且对案件的帮助不大。即使是惯犯所为,也没有办法对过往档案重新排查,更何况还有很多悬案至今没有告破。但是这种直觉很强烈,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次杀人是一个引子,有些水下的东西浮到了自己面前。因为对方杀的实在是太干净了,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一个屠户的案板都可以用整洁来形容,你会觉得对方是个第一次杀猪的人吗?
“反正详细情况得等到进一步尸检结束我才能给你结论。对麻醉剂量这个问题我恐怕暂时给不了准确答复。”龚磊摇了摇头,语气带点无奈。
“曲筱”,孙川喊了一声,跑过来一个年轻的女警。
“你带一队人,重点排查以现场为中心,一公里为半径内所有的监控录像和可能存在的目击者。然后和王坤说,让他排查所有医院和药品公司近半年内的麻醉药来往清单,重点看有没有失窃或是在不需要频密使用麻醉药的地方,比如小诊所,或者某些科室,有没有使用麻醉药剂量过大的情况。”
“另外,被害人叫,额,叫罗明是吧。大货司机,人际关系相对复杂,查他最近半年内银行的流水,有没有和谁产生过债务纠纷。一个跑大车的,常年不在市里,没有稳定住所,和别人产生非经济纠纷的矛盾较低,但是这方面也要查,不需要耗费过多精力,总之你们看着办,尽快查清他的人际关系网。”
还有凶器,凶手把它带离了现场,被害人家中的厨房没有刀具遗失,他怎么处理了带血的刀具呢?情况太多了,不好排查,孙川觉得暂时不需要在这个问题上了浪费警力。
暂时安排了几个调查方向,孙川的视线又重新落回窗外,他摩挲着口袋里的打火机,不免还是有些烦躁。
太慢了,还是太慢了!
红河这两年对旅游开发的大力投入带来了更大的人流量,更多的非常驻人口,但却没有足够的社会管控力和配套设施。一条新修的马路就将新旧城区隔开,一边人口稠密,财政投入低,一边人口稀疏,财政投入却高的吓人。
这种严重不平衡的发展模式带来了更多的社会问题。几乎所有红河市民都觉得自己是潜在的百万富翁,但现在这些“富人”们却还住在低矮破败的老旧房屋里,拿着微薄的时薪,每天早上甚至还要排队上公共厕所。发展所带来的红利并没有普及到所有人,反而打破了城市的旧有框架,致使更多的人面临生存困境,而同时,过去的警务系统难以达到现在高人口流量下的治安要求,红河市的犯罪率在不断上升。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因为警力的严重不足,旅游区警局甚至抽走了原来老城区三分之二的警察。警力缺失,技术落后,这让这些包裹着新城的老旧街区成为犯罪的温床,把所有富丽堂皇下的污秽都收纳其中。那些小偷,骗子以及流氓,他们白天躲在老城区的角落里,到了晚上就溜进新城区作乱。
这样的环境条件太适合凶手藏匿了,监控少得可怜,现场留下的线索又少。侦查就像在沼泽中行进,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陷入无意义的迟滞之中。可罪犯不会站在原地束手就擒,孙川凝视着远处的高楼,到底还有什么藏在这座城市的阴影之下?
……
……
她们又开始了。
在寒冷的,开阔的,喧嚣的舞厅里,跳早晨的第一支,特别的舞蹈。
那算是舞蹈吗?女孩不知道。
她们惊恐,尖叫,挣扎,求饶,
她们哭泣,颤抖,却不敢动弹,
她们在绝望中也只敢求得丁点施舍,在不得回应的荒原中也不敢轻易出声,
这是多么美丽又迷人的女人啊,
她们蹙起的眉头哀婉又痛苦,她们的面容凄美又性感,
她们娇喘着蜷缩在地上,肢体舒展又收缩,
仿佛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属于少女的生命的律动。
被称为二十三号的女孩躲在舞厅上方的通风管道里,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来。她要等,等到晨练结束,等到警卫在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自己失踪,等到他们慌乱中关闭舞厅的出入口,粗暴地让清洁工离开,她就能沿着下水道离开。
这不难,女孩告诉自己。
很快,等待迎来了回报,她看见脚下的守卫来来往往,看见有人掀开下水道的盖子又盖上。
就是现在!
她猛的跳了出去,头顶的铁皮发出巨响,吸引过来所有人的目光,她灵巧地落在坑道中,然后开始狂奔。
跑,向前跑,全力向前跑,别回头。
女孩的肺在燃烧,呼吸也带着血丝,但她不曾停下,一直向前,一直向前,直到听见汽车鸣笛,听见很多嘈杂的,喧嚣的声音。
她感觉头脑一片空白,一片白光出现在眼前,再然后,一切的一切都陷入寂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