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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河2 ...

  •   温弦靠在垃圾填埋场的树上,点燃了一根烟。

      记得是谁说过来着,抽一根烟就意味着一个人少活二十分钟,那真是个可爱的小不点,嚷嚷着上来抢姐姐的烟。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温弦试着回忆,但疼痛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猛地扎进她的脑海,把过往的记忆搅得天翻地覆。

      不该回忆的,过去是尘封的魔盒,藏着能吞噬自己的魔鬼。

      温弦沉默着吸了口烟,她已经为自己的前半生付出了代价,那颗从她头骨中取出的子弹就是句号。背叛或是潜逃,迷途知返还是一意孤行,不重要了,温弦是个死人,至少在绝大多数人眼里,是个死人的名字。

      死亡是生命的终点,温弦死了,她该开始另一段不属于温弦的人生了。她曾给过这样的自己浪漫的定义——自由的被流放的幽灵,但她很快就明白,自己其实并不自由,她只是在流浪。

      她以前和自己的老师辩论,那个时候他们还亲密无间,为了同一个理想奋战。她说,人生是火车,一节一节,过得好上一段未必过得好下一段,过不好上一段也可能在下一段里找到机会。他说,生命是河流,流过的土地才塑造成今天的自己,你不能在水势磅礴的时候才承认河流的存在,干涸的河床也是自己。

      老师,你说的对也不对。

      我是干枯的河谷,不再是谁的姐妹,袍泽,朋友,一个人在遥远的异国腐烂;而你是燃烧的火车,面对注定脱轨的下一段旅途,依然坚持前进。

      可惜了,我没机会在您的墓前为您献上一束花了,我曾经的同胞视我为敌人,即使衣冠冢也不愿为我保留。

      但我仍不后悔在火场中向您开的那一枪,你把我们的同胞带上一条不归的旅途,如果我们的生命能让他们返航,那我义无反顾。

      女人的身体随着树的躯干慢慢滑下来,跌坐在地上。嘴边的烟燃烧到了尽头,在黑暗中只剩一个忽明忽暗的红点,她看着那具躺在垃圾堆里的,怀特的尸体,只觉得悲从中来。

      他死了,毫无疑问,被自己压在一头被车撞死的,腐烂的鹿的尸骸下面,套住他的麻布袋也被温弦用各种垃圾掩饰。这里没有监控,没有照明,甚至没有足够稳定的警务系统,而他又和自己一样,是个没人记挂的流浪者。

      所以你需要多久才会被人发现呢?一天,两天,还是一年,两年?也许直到你变成白骨,也不会有人觉得你死了,就像你活着对他们的意义一样。

      我杀了你,在某一天之后,我也会像这样死在别人手里,或是死在我自己手里。

      温弦不再往下想了。淡化自己的杀孽是卑劣的行径,害怕被遗忘同样是软弱的表现,她在自己的困惑中耽误了太久,该回去了,烟都抽完了不是吗?

      ……

      ……

      喝点啤酒,坐在床上,看着月亮越发暗淡,直到日出的时候,困意如期而至。

      她不想做梦,但事情却总出乎她的掌控。那种黏腻的感觉又来了,像沼泽,像胶水,不由分说地包裹住自己。

      梦,从烟头落地的那个瞬间开始。

      也许是火星碰到了浸润汽油的草垛,亦或者秋收后堆积的秸秆太过易燃,火焰像瞬间膨胀的气球,“轰”地一下,炸裂在温弦面前。可燃烧并没有带来高温,相反,温弦觉得凉凉的,寒气透过毛衣侵蚀女人的躯体,就像你冬天洗完热水澡打开浴室门的那一下。

      她跺了跺脚,向前走。脚下的草坪柔软而细密,湿漉漉的,散发着清新,但令温弦厌恶的味道。偏僻的土路不会有这样的草坪,就像九月底的自己不会穿着毛衣,可她并不在意这些,在细密的雨丝中朝火场走去,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没有下雨。

      这个梦和今早的不同,她之前做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有点细微的不一样。

      所以梦是什么呢?是自己意识主宰的自由王国吗?温弦觉得不是,就像她已经走了很久,视角却永远锁定在那场仿佛永不停歇的大火上,她觉得自己手中应该握着一支枪,可是并没有,她手上是一根纤细的树枝,树枝上结着干瘪的橘子。

      可能潜意识终于意识到梦不能永远停留在一个场景里,于是她走到了,走进了火场,看见了这个自己要找的人。男人坐在地上,瘦瘦的,高高的,戴眼镜,穿西装,温弦惊讶于这些细节,在梦中的他总是有着很多不一样的面容。有时候只是一团黑影;有时候头很小身体很大;有时候只有一张脸,不戴眼镜,身上的衣服像马赛克和霓虹灯混合在一起,一边闪烁着变换色彩一边模糊。

      温弦知道在梦里看不清任何人,只是一些特征和特征的堆叠,但今天好像是个例外。她想坐下来,但是事实是她瞬移到了男人面前,男人也站起来了,或者说他们只是脸对着脸,梦境没有加载两个人的身体,他们看着对方,像彼此的面壁者。

      他会说话吗?温弦又觉得这没有必要,因为梦是意识的交汇,很多时候语言会流动着围绕自己,第一句话和第一百句话同时到来,不分先后,但是却总能清晰地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男人的镜片闪烁着火光,但温弦看不清他的五官,她给自己的意识下达了看清对方的命令,但在一片混沌中,她好像同时看见了一百张脸。

      “你来了”,是他说的,又像是自己说的,梦境中的谁都是自己,梦境中的自己也全是他。

      世界从1080p朝着270p疯狂倒退,到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像素点。可他还在,那副眼镜从1080p变成了4k超清高刷,火焰成为像素点落在镜片上,依然是模糊的质感。

      “你来了”,他又说

      “是的是的是的,我来了”,你能不能别像个卡带的老磁带一样叽里咕噜重复个没完,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然后呢?

      “你在害怕,可我也在害怕,谁不怕呢,不不不,我不害怕。你喜欢我吗,谁喜欢你,我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不能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我不喜欢你,我还是喜欢你,这跟喜欢没关系。火好大,你放的,不是我放的,是我放的。我要抓住你,不不,是你要抓住我。你要杀了我吗,或者我杀了你。你跟我们一样,你跟我们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呢,一样的,不不,不一样……”

      磁带开始倒转,或许它从来没有一个正确的顺序,只是飞速地不断读出信息,也可能它确实有顺序,但在梦里,这样的顺序没有价值,男人也变成了像素点,但他的作用却是一台复读机,重复着磁带的内容。

      磁带太老了,太久了,就算一分钟放了一千遍它还是老磁带,没有新东西。那就不放了,温弦这样想,于是男人的声音又开始卡壳,或者说男人本来就没有声音,只是那些流动的意识重新变得静止。

      但其实没有静止,因为周围的画面又从270p变回了1080p,场景开始变化,大火仍在燃烧,从荒芜的田野到灰白的建筑,世界像是快进的无声电影,一直向前。温弦站在火焰中心,平静地看着整个世界天旋地转,那些树木,破旧的草屋,龟裂的田地,废弃的楼房在温弦面前扭曲变形,像五彩的河流汇入井中,又或者是星际穿越,世界的一切都在温弦眼中扭曲成油画,而她站在时空穿梭的虫洞里。

      可之前的男人却不再是静止的人像,他站起身,没有被这梦境裹挟,居然走到了温弦身边。

      他开口了,嘴巴开合的幅度不大,声音却穿透梦的寂静,不再是流动的意识,传递时不再无声且迅速,那些句子仿佛真切地在温弦耳边响起,不是老磁带的内容,让温弦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不想听。

      我已经流浪了五年,人生有几个五年呢?都过去了,不要追着我不放。

      “没人逼你。”

      “闭嘴!”

      “不想回去吗?”

      “你带我离开的时候有想过让我回去吗?”

      “那是你的选择。”

      “不要当谜语人,给我闭嘴!!”

      “红河是你的家,而且不管你承认不承认,是你亲手毁了它。”

      温弦猛地睁开眼。

      不是惊醒,没有急促的呼吸和冷汗。更像是一具沉在水底的尸体,被无形的钩锁缓慢地、不容抗拒地拖回了水面。房间的黑暗黏稠如墨,只有远处高速公路偶尔划过的车灯,短暂地割开一道口子,映出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像一张嘲弄的鬼脸。

      温弦伸手摸向枕下,手枪粗粝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她起床,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行李箱的夹层。里面的东西很乱,各种护照和货币,哈萨克斯坦,赞比亚,尼日利亚,孟加拉……,以及美元,英镑,人民币等等外币,虽然东西很多,但她还是很轻易地翻出了那张身份证,那张属于红河的,已经被确认死亡而被注销的身份证。

      那里是她流浪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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