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红河1 ...
-
“抽支烟吗?”温弦在汽车旅馆的阳台上再次碰见了这个住在自己房间隔壁的房客,照旧穿着那件皱巴巴的军装,温弦不知道他叫什么,打招呼时一般称呼对方军官先生。男人扬起笑脸,将一支香烟递给温弦,“清醒一下,对这里很有帮助”——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谢谢”,温弦笑了笑,接过香烟,从睡裙里摸出一个金色的打火机。橘红色的火焰在温弦的嘴边跳动了一下,烟雾升腾的同时,也在夕阳落下的昏暗暮色里照亮了女人的半张脸。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庞,更准确一点地说,那是一张漂亮得很特别的脸。远山熔金般的落日逐渐消沉,天空依然是大片橘红色的晚霞,而大地却已经昏暗得如同一张起伏不平的幕布,世界在这一瞬间明暗交织,万物都是如此立体又绚烂,连带着面前这个美丽的东方姑娘都有了一种雕塑般的美感——她凌厉的下颌线在阴影中微微折叠,这股锐意顺着女人的脸颊向下,沿着她瘦削的身体曲线包裹住她,她挺拔地站在那,一身的疏离,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好一副桀骜的美人骨相。可偏生姑娘的眉眼却是如此温润,倒映着晚霞的双眸像是要化在这浓郁的绮丽色调中,她微微笑着,就像一瓶醉人的红酒。
军官是个俗人,更是个浪荡光棍。他没见过这样的姑娘,那身清冷激得他喉头发紧,本能地就想把她拉下神坛;而对方馥郁的眼神,更是在他心头添了把干柴。而最让他蠢蠢欲动的,是他看出女人并不反感他的接触。
活在烂人堆里的兵痞就像一条在泥巴里蠕动的泥鳅,他总觉得自己游动的方式和清澈水流里的金鱼也没什么区别,所以他很自然地进一步觉得金鱼也像泥鳅一样活着。他看着温弦,只觉得有一面大鼓在心中震动,震得他全身都有些痒痒的。一方面他垂涎于女人的美丽,一方面又对对方的美感到鄙夷,明明是个浪荡的女孩,却偏生有这样一副高不可攀的面相,就像那条自以为是的金鱼,骨子里不还是泛着和泥鳅一样的泥腥气。
看着对方那在落日中的身影,军官心中一时间思绪万千,直到女人开口才回过神来,“烟不错,本地牌子?”
“楼下老板自己卷的”,军官的口音很蹩脚,他原先并不说英语,他的母语是葡萄牙语,“我也觉得口感不错。”
“啊”,温弦了然地点点头,“走私烟叶啊,怪不得他不卖给我。”
“找我拿吧,我也可以帮你买,不贵。”
“这样啊”,温弦转身打开了自己的房门,“那谢谢了。要过来喝一杯吗?”
女人的邀约唐突又刻意,于是很自然地给了被邀请者一种谄媚讨好的感受,军官越发自信,他回房间拿了一瓶口碑很好的本地葡萄酒,大踏步地走进了温弦的房间。阳台上的姑娘笑了笑,示意男人先进门。
女人的房间很乱,被子和衣服在床上翻滚着纠缠在一起,一听听空的啤酒罐堆在床头柜和地上,屋子好几天没通过风,弥漫着烟味,酒味和淡淡的汗酸味。温弦的私人物品很少,几件贴身的衣物随意扔在敞开的行李箱里,军官走近闻了闻,似乎还能闻到一点点的沐浴液香味。
“随便坐”,女人抽完那支烟,走进了房间,进门时她顺手带上了房门。于是门的窗帘便将最后暗淡的日光隔绝在屋外,房间里一片昏黑,即使两个人相隔是如此之近,他们甚至看不清彼此的脸。
“开灯吧。”温弦伸手去够门口的开关。
“别”,男人抓住了女人的手,又侧过身打开了位于床尾的一盏小灯,“你不觉得这样喝酒,这样昏黑的环境,是很有情调的事情吗?”
温弦收回被军官抓住的手,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带了酒来,你说了算。”
或许老板早就知道在汽车旅馆的艳遇不少,又或者他只是想给房客刻意营造这样暧昧的氛围,床尾的这根灯带居然是玫红色的。旖旎的灯光映在女人精致的脸庞上,让男人内心咚咚直跳。他一直觉得来自东方的女人克制又疏远,就像是草原上的兔子,它们总是在即将踩入陷阱时后退,天生地和其他人保持距离。
但眼前的这位美女却是如此火热又直白,她甚至不反感自己对她身体的触碰,这就像是一夜美好前的临门一脚,在这个时候,军官很有耐心。
“喝一杯吗?”男人从口袋中摸出来两个杯子,“我以前服役时的长官送给我的,一位非洲裔法国人,他去过很多国家,英语,法语,葡萄牙语都说得很棒。这瓶酒可是他多年军旅生涯的珍藏。”
“以前服役?”温弦接过酒杯,“那现在呢?现在退伍了吗?我看你还是穿着军装。”
“退伍?”军官大笑起来,“就算我想离开,我都不知道要找谁报备。管他呢,这里的长官一天换一个,上个月我还被将军派去前线,这个月的将军就已经换了人了。没人在乎谁是将军,没人在乎退不退役,不打仗的时候你想入伍都很难,打仗的时候你想离开也很难,他们如果能找到我,我可能会再回去,如果找不到我,那就等找到我的时候再说吧。”
“所以你现在算是理直气壮地开小差?”女人和他碰了一下杯,“真不担心吗?”
“我不关心,我是一个三次上过阵亡名单的人,或许这次又上了名单。谁知道呢?我不在乎,我只在乎像你这样的美女,和与你一起度过的美好生活。”
军官的酒量很差,他远不如他话语里表现出来的豪爽,喝了几轮,他的胡子上沾满了漏下来的酒水,目光开始飘忽。在某一个瞬间,温弦忽然觉得自己的判断出现了问题,他就只是一个普通的,低俗的酒鬼而已,他的眼神这样充满欲望,这样纯粹,这样让人厌恶,却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借着醉意,军官上前几步,他用手抓住了温弦的手,试图拉近她,亲吻她,“你看,上帝让我们在此时此地相遇,让一个孤独的灵魂遇见了另一个孤独的灵魂,这就是神明的安排,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巧合。”
“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温弦借着男人的力量向后躺倒,“之后,我可不想一直叫你军官先生。”
“怀特,怀特·安地斯”,男人用力向下,试图把女人压在自己身下。
“别心急,已经在嘴边的美酒别那么急着喝下去”,温弦的声音变得很轻柔,轻柔得像是浴室里氤氲的水雾,酥酥麻麻地包裹住怀特的思绪,“夜晚还很长,今晚我是你的,别急,再陪我说会话,难道我在你眼中是个那么随便的女人吗?”
“不,不,当然不”,军官已经被女人带着和她面对面侧躺在床上,“你很漂亮。”
“你之前认识我对吗?”女人的声音依然和缓,“见过我的照片。”
“当然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从一个老头手里接过的照片,灰白色的,只有半张侧脸的照片。照片里的我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戴耳机,扎着高马尾,左手插在口袋里向前方看。有印象吗?”
“没,没有。”怀特不明所以,他下意识觉得有点问题,但酒精迟滞了他的反应,“我说过了,是上帝让我们在此刻相遇。”
“那你对那个老人有印象吗?花白头发和胡子,蓝色的眼睛,个子不高,肚子很大,左脚有点瘸,喜欢穿一件宽松的polo衫,嗜烟如命,牙齿很黄,一开口有一种浓重的烟味。”
“谁?”
“额,他叫霍肯,不过我想你们更喜欢叫他黑先生。”
“你怎么知道他?!你是谁?”
在开口质问的瞬间,男人就已经有了行动,他用手试图控制住温弦的双臂,但没有成功。而且这很明显是一种徒劳,他没想到一个女人有如此凌厉的身法。在绝大多数身体对抗中,男人天生就具有优势,一个比你高,比你壮,比你肌肉密度更高的男人怎么可能会打不过一个女人。可现在怀特挣脱不出这个女人的缠绕,他的关节被对方锁住用不上力气,他其实不应该躺下的,女人的腿像两条锁链死死卡住男人的髋关节,随着女人一掌落在他的后颈,他只感觉头脑突然一白,就失去了意识。
“你说对了”,温弦站起身,喘匀了胸中的那口气,“你确实不知道我是谁。”
女人很累,她将军官绑在椅子上之后,几乎累到有些脱力的程度。所以这也说明她对自己的判断没有出现问题,她很虚弱,比自己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虚弱,所以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敏感,这种敏感让她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这个男人不知情,不知道自己,或者说并不留意自己,他只对那个中间人印象深刻。
她点了支烟,等着椅子上的男人苏醒,而军官的身体素质也比她想象中要好,他醒过来的时候,还没到深夜。
“别杀我,我不知道你是谁,别杀我”,军官大叫着,“我发誓我没见过你,从来没有,我一次都没见过你,没有印象,不管谁问,我都没见过你,我没来过这里,我只是路过,路过。求你了,别杀我,求你!”
“那个老头,额,或者说霍肯怎么了”,女人吐出一个烟圈。
“死了,我离开首都的时候他就死了,当时我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吃东西。政府军把他抬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他的尸体”,军官语速越来越快,“我发誓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甚至没见过他死的样子他的尸体上盖着白布我没看清楚他的死状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谁杀的他谁想要他的命我是真的不清楚,咳……”
男人猛地吐出一大口气,“我求你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真的,我好不容易从战场逃回来,我求求你,可怜可怜我!”
温弦看着他,没说话,她知道了她想知道的一切,但是她却不能放他离开。
“我求你了,可怜可怜我,我求求你”,女人的沉默让人崩溃,“你就把我当成一条狗,行不行,放一条贱狗一条生路,我求你了!”
军官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在玫红色的灯光下闪着黏腻的光。他反复说着哀求的话,语调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某种类似犬吠的、断续的呜咽。他似乎真的试图通过变形成一条狗,来换取活下去的资格。
温弦关了灯,又掐灭了烟,那一点最后的光源消失了,房间里只剩下军官粗重的喘息和从窗帘缝隙里溜进来的点点月光。对不起,温弦看着男人漆黑的身影,在一片黑暗中静静地想,我没办法,世界就是把我们都变成了狗,有些时候我们不顾一切地撕咬别人,有些时候我们又只能哀鸣着祈求,呜咽着告饶。这当然不只是这个世界的错,我也是这个漩涡的一部分,所以,对不起。
温弦提起了武器,那甚至都不能叫武器,那是一根细长尖锐的木棍,她用手指把它的尾端抵在手心,然后用力朝着男人的眼窝刺了下去。她的动作很快,触碰到对方脸颊的一瞬间甚至都能感受到他晃动的睫毛和温热的泪水。死亡来得错愕,男人没机会再说些什么,也许他在黑暗的襁褓中只刚刚调整好自己的心绪,但现在他已经来不及留下自己的遗言。温弦刺中之后迅速脱手,然后用床单一层层缠住怀特的头,防止鲜血流到房间里。直到此时她才又重新把灯打开,平静地等待死者失去他最后的脉搏。
仅凭一点模糊的光影就能在黑暗中杀死一个人,这是一种天赋,这是温弦的天赋,她又想起来以前有人对她的评价,你天生就是来夺走别人生命的,你是完美的武器。
不,温弦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让他死的安宁一点。
她转过身,再次把目光落回房间的椅子上,怀特悄无声息地死了,一个不被人牵挂的人就这样死在了一个不知名的汽车旅馆。温弦把他的尸体装进走廊边上的大号垃圾编织袋,拖着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