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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会说话的青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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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娃终于走出了那片幽暗而神秘的树林。
一幅壮阔而静谧的画卷,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一片无比广阔的稻田,在皎洁如水的月光下,向着远方尽情铺展、延伸,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那朦胧沉睡的村庄剪影。
稻子已经抽穗了,正是灌浆饱满、孕育生机的时节。稻穗们便亲昵地挨挤在一起,轻轻摇曳,互相摩擦,发出连绵不绝的、极细微的“沙沙”声。成千上万颗即将成熟的谷粒,在月光下悄悄诉说着生长的秘密、灌浆的甜蜜和对丰收的期待。
空气带着一种浓郁得化不开的、令人心魂俱醉的粮食香气。
四娃站在高高的田埂上,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一夜的惊惧、疲惫、寒冷,似乎都被这熟悉而强大的温暖气息冲淡、安抚了。
他认得这里,这里的每一道田埂都曾留下他奔跑的足迹,每一个田角他都和哥哥姐姐捉过迷藏,每一缕风带来的稻香,都曾陪伴过他无数个无忧无虑的午后。
家,就在这片稻香的尽头。
然而,就在四娃沉浸在这份熟悉的慰藉中,正准备迈步向村庄走去时——
“扑通。”
一声清脆而圆润的落水声,从他身旁不远处传来,打破了宁静。声音来自田埂边一个不大的池塘,池塘旁,一株老柳树姿态歪斜地生长着,长长的枝条几乎垂到水面。
四娃循声望去。池塘边湿润的泥地上,蹲着一只青蛙。
那不是普通的、小小的田蛙。它体型颇大,背部的皮肤是一种莹润的、近乎通透的墨绿色,上面散布着几颗深色的斑点,像是夜空的缩影。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鼓鼓的、圆溜溜的,像两颗被溪水千万年打磨得无比光滑的黑曜石。此刻,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直直地看向四娃。
月光流淌在它湿润光滑的皮肤上,泛起一层柔和的、泠泠的微光。它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神采。
“呱。”
四娃看着它,不知为何,心里没有一丝害怕。经历了会说话的蜉蝣、引路的烟雾,他似乎对夜晚的奇迹有了更开放的接纳。他歪了歪头,轻声问道:“你……是在说……跟你走,是吗?”
青蛙没有再用叫声回答。它只是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通向村庄方向的田埂,然后,后腿一蹬——
“噗”的一声轻响,它轻盈地向前跳出了一步。落地后,它停住,侧过头,用那鼓鼓的眼睛再次看向四娃,仿佛在确认他是否跟上。
四娃心中了然。他没有犹豫,抬脚走上了那条熟悉的田埂。
青蛙开始在前面引路。它跳得不快,每跳出一段合适的距离,就会停下来,蹲在田埂上等待。
就这样,一个墨绿色的、月光下泛着微光的小小身影,和一个衣衫沾满泥土草屑、脚步却越来越稳的人类孩子,一前一后,沉默而默契地,穿行在月光照耀的无边稻海之中。
家,越来越近了。四娃甚至能大致判断出自己所在的位置。他记得前面转过几个弯,会经过村里李大爷家的瓜棚,再往前走,就是村口那棵标志性的大槐树,虽然此刻村口那盏老旧的路灯已经熄灭,但他闭着眼睛也能想象出它的位置。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他仿佛已经能透过朦胧的夜色,看到自家院子那低矮的围墙,看到那栋圆圆的、可爱的、像一块巨大奶油蛋糕一样的三层小楼,看到三楼的阳光房——此刻,里面一定亮着温暖的、等待的灯光吧?
就在这时,前面引路的青蛙,在一条田埂的尽头停了下来。
这里已经是稻田的边缘,再往前,就是通往村子的泥土路了。
青蛙转过身,蹲在这最后一条田埂上,面向着四娃。它不再跳跃,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鼓鼓的、黑曜石般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四娃也在几步外停下,小胸膛因为刚才的快步走而微微起伏。他眼睛亮晶晶的,盈满了即将到家的喜悦。
“我要到家啦……”他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你看,前面就是村子,从那条路拐个弯,就到我家了!谢谢……谢谢你带我走这段路。”
青蛙依旧静静地看着他。月光在它湿润的皮肤上静静地流淌,仿佛也在倾听。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一个声音,清晰地响起,不是“呱”,而是——
“四娃。”
那声音!四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蛙会说话?
“我在你的梦中,”那个低沉而奇异的声音继续响起,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像一颗圆润的石子,投入四娃此刻震惊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清晰而持久的涟漪,“你不记得了吗?”
四娃彻底呆住了,张着小嘴,傻傻地看着眼前这只蹲在月光下、开口说话的墨绿色大青蛙。梦?青蛙?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角落里翻找出什么,却只抓到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做过很多梦……青蛙?好像……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印象,但又抓不真切。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青蛙的声音继续传来,飘渺又真切,仿佛来自很远的时间河流对岸,又近在咫尺,“等你,很久很久了。”
“为……为什么?”四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不理解。他努力搜索记忆的每个缝隙。
青蛙静静地看着他,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月光闪烁了一下,那奇异的神采似乎黯淡了一瞬,流露出淡淡的失望。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深深地看着四娃
沉默在月光下蔓延,只有稻浪温柔的沙沙声。
良久,青蛙才轻轻地、仿佛叹息般地说:“对我来说,四娃,你是这个世上,最重要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温暖的、却又带着莫名重量的种子,落入四娃的心田。
“再见啦。”
说完这最后三个字,青蛙转过身,后腿那强健的肌肉瞬间绷紧、发力——
“扑通!”
一声比先前响亮得多的入水声。它那墨绿色的身影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轻盈而决绝地扎进了旁边稻田的灌溉水渠中。水花溅起,在月光下像瞬间绽开又凋零的碎钻。一圈圈涟漪迅速扩散开来。
四娃僵在原地
“哗——”
一幅生动而遥远的画面,如同被月光突然照亮,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中。
那是两年前,也是一个夏日的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比现在更小的四娃,正在这片稻田边捉蚂蚱玩。忽然,他听到一阵急促的“喵呜”声和细微的挣扎声。他循声跑到一个更小的池塘边,就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看到了一只邻居家凶悍的大黑猫。黑猫的爪子下,按着一只碧绿色的小青蛙。小青蛙正拼命地挣扎,双腿乱蹬,却无法挣脱猫爪的桎梏。它那双鼓鼓的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无助。
当四娃跑近时,那只小青蛙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挣扎着将头转向他。四娃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的眼神——那双圆圆的、湿润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动物的混沌,只有清晰的、令人心碎的痛苦和哀求,仿佛在无声地呐喊:“救救我……救救我吧!”
几乎是本能地,四娃捡起地上的一块小土坷垃,朝大黑猫扔去,嘴里发出“嗬!嗬!”的驱赶声。黑猫被惊了一下,松开爪子,不满地“喵”了一声,瞥了四娃一眼,才悻悻地跑开了。
那只获救的小青蛙,瘫在泥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它缓过气来,没有立刻跳走,而是转过头,再次看向四娃。它对着四娃轻轻地点了点头。接着,后腿一蹬,“噗通”一声,纵身跃进了旁边的池塘,水面上留下一圈渐渐荡开的涟漪。
从那以后,四娃确实开始偶尔做一个奇怪的、重复的梦。梦里,他躺在那个小池塘边,池塘边长着那棵歪脖子柳树,月光很好。一只碧绿色的小青蛙从水中跳上岸,蹲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在梦里,那只青蛙会轻轻一跳,跳到他敞开的胸口上,然后……仿佛融化一般,消失在他的心口处。每次做这个梦醒来,四娃总会觉得胸口有种奇异的感觉,但他从未深想,只当是小孩子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一。
原来……那不是梦?或者,不全是梦?
那只曾被他救下的、点头致谢的小青蛙……就是眼前这只?
震惊、迷惘的情绪,像夜晚的潮水,从心底深处缓缓升腾起来,淹没了四娃。
就在这时——
“四娃——!”
一个熟悉到令他灵魂震颤的声音,撕破了夜空的宁静,从村庄的方向传来。
是妈妈的声音!
四娃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从一场深沉的迷梦中被猛地拽回现实。胸前,那梦中青蛙跳入的位置,似乎真的传来一阵清凉的触感。他下意识地抬手抹脸,才发现不知何时,冰凉的眼泪已经爬满了脸颊,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妈妈——!”
他转过身,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地、嘶哑地回应。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太多:委屈、恐惧、思念、疲惫,还有终于听到呼唤的、奔涌而出的狂喜。
两个人影,从村庄方向的土路上,踉跄着、急促地跑来。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他们的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妈妈!是爸爸!
妈妈跑在最前面,她美丽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担忧。
爸爸紧跟在她身后几步,高大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更加沉默。
“四娃!”妈妈几乎是跪倒在地上,张开双臂,一把将呆立着的四娃狠狠地、紧紧地拥进怀里。
那个怀抱!温暖得如同冬日的火炉,还带着妈妈身上特有的、清香的皂角气息——这是四娃在冰冷的河水边、在黑暗的树林里、在孤独的爬坡时,想念了整整一夜、渴望了整整一夜的味道啊!
爸爸没有立刻说话。伸出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无比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一下,又一下,极其轻缓、极其温柔地抚摸着四娃汗湿的、沾着草屑泥土的头发。那动作,与他平日里大大咧咧、略带粗犷的形象判若两人。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才发出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对不起,四娃,”每一个字都像从很重的地方拎起来,“是爸爸不好。爸爸……不该。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那。”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深深的自责。
他弯下腰,双臂稳稳地抱起四娃。
“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