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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迷雾森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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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包……”四娃喃喃自语,一个遥远的记忆画面,伴随着妈妈温柔的声音,浮现在脑海。
也是一个傍晚,不过天色是温暖的橘红色,不像现在这般清冷。妈妈牵着他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几个长着青草、前面还摆着些枯萎野果的土堆时,四娃还在哭闹,妈妈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小手。
“四娃,你看,”妈妈的声音透着一股特别的认真,“那些土堆下面,都有人在睡觉呢。”
当时小小的四娃好奇地仰起头:“睡觉?”
妈妈继续说:“他们累了,要睡很久很久的觉,比我们晚上睡觉的时间长得多得多,就像……就像种子埋在土里,要睡过一个长长的冬天,才会发芽一样。”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他们需要安静的、不被打扰的睡眠。”
“他们什么时候醒来呀?”四娃追问,童稚的眼睛里充满了对“很久很久”的好奇。
妈妈想了想,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发顶,眼神望向远方的霞光:“等他们休息够了,自然就会醒来。不过啊,那可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久到我们都想象不到。所以,”她的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我们路过这里的时候,脚步要放轻,不要哭闹,也不要大声说笑,不然会惊扰他们的好梦,他们会睡不安稳的。”
小四娃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妈妈又指了指土堆前摆放的、已经有些干瘪的野花和果子:“你看,这些是他们的家人和朋友送来的,是思念,也是问候。如果我们随便拿走这些鲜花和食物,他们也会觉得不开心,会觉得被冒犯了哦。”
从那天起,四娃心里就对所有类似的土堆,都怀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混合着好奇与敬畏的情感。在他小小的认知里,那下面真的睡着人,在做着很长很长的、或许很美的梦。那是另一个安静的世界,需要被尊重,不能去吵醒。
此刻,在这片陌生而黑暗的树林里,在月光和树影交织的深夜,这样一个静谧的土堆突然出现在眼前,离他如此之近。记忆的闸门打开,妈妈的话语言犹在耳,那种敬畏感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混合着深夜独处的恐惧,变成了一种近乎窒息的紧张。
四娃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脚下踩到一片枯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树林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立刻屏住呼吸,仿佛真的怕惊扰了土下的长眠者。心脏在瘦小的胸腔里“咚咚”狂跳,声音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就在四娃几乎忘记呼吸的时候——
土堆上方,毫无预兆地,飘起了一缕烟。
起初只是一丝,极细,极淡,像是有谁用最柔软的银白色毛笔,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漫不经心地画了轻轻的一笔。那缕烟似乎没有重量,袅袅婷婷地向上延伸,在清冷的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珍珠般的质感。
它渐渐变浓,变宽,从一丝细线聚拢成一团。那团烟雾大约有他握紧的小拳头那么大,静静地悬浮在土堆上方约一尺高的地方。在月光下,它几乎是透明的,四娃可以透过它,看到后面杨树粗糙的树皮和更远处模糊的枝叶。但它又确实存在着,有着朦胧的形状和体积。
四娃的视线移到土堆的侧面,月光刚好照到的地方,躺着橘子桃子和饼干!它们被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特意放在这里的供品。
饥饿感瞬间以压倒性的力量冲垮了震惊。四娃的肚子又发出一声绵长的哀鸣。他看着那些果子,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妈妈的话在耳边回响:“……不能拿走他们的鲜花和食物……”
可是……他太饿了。
“你吃吧。”一个遥远的声音传来。
四娃本能冲上前,几乎是扑倒在土堆边,颤抖着伸出手,抓起了饼干。
他犹豫了只有一秒钟。然后,再也顾不上许多,大口咀嚼起来。不知是吃得太急呛到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就在他狼吞虎咽的时候,那团一直静静悬浮的白色烟雾,开始移动了。
它动得很慢,像一道缓缓流淌的光。它从土堆上方飘离,流泻到旁边的空地上。月光照在它半透明的躯体上,被奇异地折射、散射,使得整团烟雾散发出一种柔和的、自内向外的冷白色光晕。那光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禁忌感。
四娃嘴里还塞着果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当他第一眼清楚地看到那团自发光的烟雾如此近在咫尺地移动时,后背的汗毛“唰”地一下全部竖了起来,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未知存在的恐惧。
烟雾似乎有自己的目标。它飘到了两条岔开的小路中间,在那里悬浮了片刻,大约有三秒钟。它微微地旋转着,乳白色的烟丝内部仿佛有微光流转,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仔细辨认、确认着什么。然后,它做出了选择——它缓缓地、坚定不移地飘向了右边那条被黑暗笼罩的小路。飘出几步后,它甚至停了下来,悬浮在路边一丛矮灌木的上方,烟体朝着四娃的方向,轻轻摇曳,仿佛在等待,在示意。
“我……我怕。”四娃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食物,声音抖得厉害,带着浓重的哭腔和恐惧。脑袋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纯粹的、无声的惊惧。
沉默,有时候是最高级的恐惧。月光下的树林,因为这团诡异烟雾的出现和四娃的屏息凝神,而显得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阴森、死寂。连那些嘲弄的蝉鸣,也不知在何时悄然停歇了,仿佛它们也感知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存在,选择了缄默。
四娃的脚像被看不见的钉子牢牢钉在了铺满落叶的地上,灌了铅一般沉重,一步也迈不开。他想逃跑,逃离这片树林,逃离这团烟雾,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念头,微弱却顽强地冒了出来:它……是在给我指路吗?他咽了口唾沫,颤声问道:
“……你……你是什么呀?”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却清晰可闻。
“我么?”那声音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月华,冰凉而清晰,“我曾经,也像你一样‘存在’过。有过温暖的身体,有过被呼唤的名字,然后,在某一天,我离开了。”它停顿了一下,烟丝微微波动,“现在,我属于……另一个世界。”
“另一个世界?”四娃不解地重复。在他的认知里,世界只有一个,就是他生活的王庄,眼前的方亭河,脚下的土地,头上的天空。另一个世界,那是奶奶故事里神仙居住的缥缈天庭,是妖怪潜伏的幽暗地府,是书里画的遥远国度,是抽象的、与他自己毫无关系的概念。
“是啊,另一个世界。”烟雾的声音变得更加幽远,仿佛在回忆,“你知道吗?孩子,有些人的世界里,昨天和今天,其实也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都是永远不会再见面的。”
四娃更困惑了。
“有些人,”烟雾的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他们停留在了‘昨天’。”
这番话语对四娃来说太过深奥,他只听懂了一点点。但一个大胆的、令人战栗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对啊,”烟雾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慈祥而飘渺的感觉更明显了,“你以前总是从这里路过,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出我是谁了。”
四娃震惊的瞳孔发直,烟雾竟然能看出它的想法。
它缓缓地、又向右边的小路飘近了一点,光晕柔和地闪烁着,“别害怕,孩子。我不会伤害你。”
提到果子,四娃的脸微微发烫,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我……我吃了你的果子……对不起,我太饿了……”
“没关系。”烟雾的声音宽容而温和,“食物放在那里,本就是为了给需要的人。你能用到,总比起在风雨中腐烂了好。”
“可……可我还是害怕。”他诚实地说,声音依旧在颤抖。
烟雾静静地悬浮着,光晕明灭不定,仿佛在叹息。“害怕是正常的。面对未知和无常,谁都会害怕。孩子。真正可怕的,是活人那颗复杂的心,是人心里的猜忌、贪婪、怨恨和无法放下的执念。”它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大人们的世界,充满了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挑战,背负着太多放不下的牵挂和欲望。所以,他们更加惧怕死亡,惧怕未知,惧怕像我这样的存在。他们把太多的想象和恐惧,投射在了我们身上。”
它的语气忽然转了一种罕见的、温和的严厉,像一位睿智的长者在谆谆教导:
“四娃,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学着知道——人们总是容易被事物的外表、被响亮的声音所蒙蔽。光鲜亮丽的,可能内里腐朽;沉默寡言的,或许心怀赤诚。有时候,分辨什么是好意,什么是恶意,光靠眼睛和耳朵还不够。”
它顿了顿,那团白色的烟雾在月光下似乎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要融化在夜色里:“要学会用这里——”一股微凉的、却带着奇异暖意的感觉,轻轻触了触四娃的胸口,“——用心去感受。”
四娃似懂非懂,但他闭上了眼睛,缓缓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努力去“感受”。
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气息”。它很淡,很轻,像是秋日午后晒得蓬松温暖的旧棉被残留的阳光味道,像是记忆深处母亲怀抱里那种令人安心的、独特的馨香。它没有攻击性,没有恶意,反而透着一股悠远的、平静的温柔,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对他的关切。
这感觉如此微妙,却如此真实。四娃睁开了眼睛,再次看向那团白色的烟雾。
恐惧像退潮的海水般,慢慢消退了。
“我……感觉到了。”四娃轻声说。
“你不用好奇我的名字。”烟雾看出四娃的心事,轻轻摇曳了一下。“跟我来吧。天亮后忘记这里。”
这一次,四娃没有再犹豫。迈开脚步,跟上了那团缓缓飘向右边小路的白色烟雾。
烟雾在前方引路。往常这个时候,四娃早该躺在自家温暖的小床上了。他喜欢侧躺着,脸贴着柔软的枕头,在入睡前,静静地看着被月光或远处路灯映照的墙面。光影偶尔会调皮地从窗户缝隙溜进来,在墙上变幻出模糊而有趣的形状。然后睡意像温暖的潮水漫上来,将他包裹,一觉沉酣,直到清晨的阳光吻上眼皮,妈妈轻柔的呼唤将他唤醒,迎接他的总是崭新而明媚的一天。
今天,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第一次独自一人在陌生的树林中行走。他感觉这个夜晚,格外的漫长。
走着走着,月亮悄悄移动了位置,爬到了树林正上空更高的地方。
四娃看到,前方树林隐隐传来亮光。
“前面有亮光,”四娃忍不住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希望,“我们……我们马上要走出树林了,对吗?”
白色的烟雾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向前飘着。但四娃能感觉到,那股萦绕在烟雾周围的、温柔而关切的气息,似乎也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欣慰地叹息。
越接近树林的边缘,树木越是稀疏,月光越是充沛。而与此同时,四娃注意到,那团一直为他引路的白色烟雾,开始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终于,当他们走到最后一排树木前,前方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开阔的缓坡时——
那团白色的烟雾,飘到了最后一棵老槐树的阴影边缘,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它停了下来,无声无息地,完全消散了。
四娃站在树林的边缘,望着烟雾消失的地方,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晚风拂过,带着稻田湿润的、充满生机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转过身,面向那片开阔地,面向回家的方向。
胸膛里,那颗小小的心脏,雀跃地跳动着。
他迈出树林,踏入一片银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