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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蝉鸣迷宫 ...

  •   四娃记得,一到闷热的夏天午后,妈妈会带着凉席和他,坐在杨树下乘凉。杨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时,会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很多很多振翅的蝴蝶聚在一起,又像无数灵巧的小扇子在同时扇动,带来沁人心脾的凉意。树叶还有一种奇特又清爽的香气,妈妈说那是“太阳晒过的叶子味”。

      可此刻,在夜色中,这片熟悉的树林完全换了模样。白天绿油油、生意盎然、充满蝉鸣鸟叫的乐园,此刻变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沉默的黑色王国。
      不止是杨树,还有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树种交织在一起,它们的树冠在高处紧密相连,枝叶挨着枝叶,形成一片浓密的、几乎不透光的穹顶,将大部分月光挡在外面。
      树林深处,时不时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像是小动物在落叶下穿行,或是树枝因为夜风而相互摩擦,偶尔还有一声分辨不出来源的、低低的呜咽或鸣叫。这一切,都透着股未知的森然之气。

      四娃看着这片树林,他的身体疲惫极了,手脚酸痛,肚子空空,但小小的胸膛里,却涌动着一股奇异的自信。就在刚才,他靠自己穿过了那么长、那么黑、那么让人害怕的河滩路。他靠自己的力量,征服了那座陡峭得让大人都会皱眉的山坡。
      现在,他记忆中的树林,也是他此刻必须穿过的屏障。
      他一定可以穿过去。四娃那双映着星光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华彩。
      深吸一口气,迈开了脚步。跨过了坡顶平坦草地与树林边缘那道无形的界线。

      就像跨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树林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凉、更湿润,带着一股浓郁的、复杂的混合气味。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四娃忍不住又打了个寒颤。

      光线陡然暗了下来。月光被厚厚的树冠过滤、切割,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光线勉强透入。眼睛需要好一会儿才能适应这种昏暗。脚下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嚓嚓”的响声。

      四周都是树。它们静静地站立着,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像是无数沉默的、严肃的旁观者,在黑暗中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四娃凭着记忆和感觉,朝着大概是“穿过树林”的方向走去。脚下的“沙沙”声是他唯一的伴奏。
      走了大约二十几步,前方的“走廊”忽然分开了。两条几乎一模一样的小路出现在眼前,在微弱的光线下,像两条被黑暗吞噬的、模糊的浅沟,消失在林木深处。

      四娃停下了脚步。

      他愣住了。记忆里,穿过这片树林,似乎只有一条比较明显的路。什么时候有了岔路?还是他记错了?或者,夜晚的树林,和白天的树林,根本就是两个地方?

      他站在岔路口,左看看,右看看。两条路都笼罩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出哪条更宽,哪条更平,也看不出它们分别通向哪里。
      一丝慌乱爬上四娃的心。他忽然觉得,这片树林就像一个巨大的、活的迷宫。每棵树都长得差不多,每条路看起来都那么相似,每一个方向都可能通向未知的远方,也可能让他原地打转,甚至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远。

      就在他不知所措,犹豫着要不要随便选一条路碰碰运气的时候——

      “知了——!”

      一声尖锐、高亢、毫无预兆的鸣叫,突然从头顶的树枝上炸响!
      “知了——知了——!”第二声蝉鸣从稍远一点的地方加入。“知了——!”“吱——!”“唧——!”第三声、第四声……更多的蝉鸣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
      很快,整片树林都响起了蝉鸣的大合唱。
      四娃被这嘈杂的声音包围,感觉更加心烦意乱。他看了看左边幽暗的小路,又看了看右边同样深邃的小路,咬了咬嘴唇。

      “还是……问问这些蝉吧?”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一个迷路的、孤独的、又累又饿的四岁孩子,在黑暗的树林里,面对两条未知的路,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了。

      他鼓起勇气,抬起头,对着树上那些看不见的、聒噪的歌手们,用尽量清晰、礼貌的声音问道:“请问,你们知道哪条路能穿过树林,走到稻田,回王庄的家吗?”

      蝉鸣声似乎顿了一下,但只是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嘈杂,甚至好像更响了一些。

      四娃不气馁,
      “我……我迷路了。”他大声说,声音在蝉鸣中显得有些微弱,“我和我的家人走散了。我的爸爸,我的姐姐,我的哥哥,他们可能已经回家了。我在找回家的路。”

      他开始描述他的家人,说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每说出一个细节,家人的形象就在这黑暗的树林里变得更清晰一分,也给他自己增添一分力量:“我们来河边打鱼,是想给我妈妈吃。我妈妈可爱吃鱼了,特别是爸爸捕的、方亭河的鱼。她烧鱼的时候,厨房里满是又香又鲜的味道。”

      他继续说着,眼睛虽然望着黑暗的树林和嘈杂的虚空,但看到的却是家里温暖明亮的画面:“我爸爸撒网可厉害了。他的手臂很有力气,一甩,渔网就在天上开成一朵好大好圆的花,然后轻轻地落在水面上,一点水花都没有。他能撒到很多鱼,大的、小的、银色的、金色的。”

      回忆让他不自觉地微笑起来,连嘈杂的蝉鸣似乎都变得遥远了一些:“我大姐,她头发是自然卷的,蓬蓬的,扎起来像个威严的小法官,可有气势了。她学习很好,总是得第一名。她管着我们三个弟弟妹妹,我们都听她的。”

      “我哥哥,他眼睛长得细长细长的,像爸爸。他是我们村里最会爬树的孩子,能爬到最高的树梢去掏鸟窝——虽然每次被妈妈发现都要挨说。他也调皮,总是被爸爸打手心,但是他好像从来不在意,笑嘻嘻的。”

      “我三姐,她最爱漂亮了。她会把旧衣服改成新样子,她把自己的小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用捡来的大纸箱子,给自己隔出一个小小的、秘密的房间……”

      四娃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盈满眼眶,视线变得模糊。家的画面那么清晰,家人的笑容那么温暖,可他们都不在身边。
      但他立刻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逼了回去。不能哭,蜉蝣说,时间会溜走。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对着树林,对着那些似乎因为他停顿而变得稍微安静了一点的蝉鸣,大声问:“你们有没有看见我的家人往哪边走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四娃仿佛见证了一场树林里最奇特、最混乱的“讨论”。

      蝉鸣声不再是毫无意义的嘈杂,在他全神贯注的倾听和想象中,似乎真的变成了七嘴八舌的“话语”:

      “叽叽——吱吱!”(左边!我看见了!刚才有人影往左边去了!惊飞了我栖息的树枝!)

      “知了——知了知了!”(不对不对!是右边!一个高高的影子,往右边的小路拐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唧——……唧……”(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待的这棵树太矮了,视野被该死的灌木丛挡住了……)

      “吱……吱吱……知……”(唔……我刚蜕完皮出来……翅膀还是湿的……脑子迷迷糊糊的……好像有声音……又好像没有……不确定啊……)

      各种调子的蝉鸣急促地响着,彼此交错,甚至像是在争吵。说左边的声音高亢急切,说右边的也不甘示弱,说没看见的带着点抱怨,不确定的声音则显得犹犹豫豫。一时间,岔路口附近的树林里,“知了”、“叽叽”、“吱吱”、“唧唧”的声音响成一片,比刚才更加热闹,也更加混乱。

      四娃一会儿看向左边的小路,一会儿看向右边的小路,小脸上写满了困惑和为难。他无措地站在原地,心像一棵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小草。

      “到底该听谁的?相信哪一只蝉?它们……怎么说的都不一样啊?”他喃喃自语。
      而树上的蝉们,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迷茫和窘迫。它们的鸣叫声突然发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不再是提供信息的“讨论”,而是带上了一种明显的、嘈杂的、甚至是……幸灾乐祸的意味?

      “叽叽叽!这个小傻瓜!”
      “吱吱!他迷路咯!找不到家咯!”
      “知了知了!他长得倒挺可爱,圆圆的脸蛋。”
      “叽!现在可为难咯!左边?右边?哈哈哈!”
      “吱吱吱!他真是可怜,一个人黑灯瞎火的。”
      “知了——!可他也有点可笑,居然问我们!”
      “叽叽!让我们继续唱歌吧!不管他啦!”
      “吱——!对!唱歌!夏天的夜晚是我们的!”

      一阵更加密集、更加高亢、更加肆无忌惮的爆鸣声响起,交织成一片几乎让人头痛的声浪。

      四娃呆住了。真是一群聒噪的、看热闹的虫子。

      “咕噜噜——咕咕——”肚子在这时又发出了响亮而绵长的抗议,比刚才更加急促。饥饿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混合着疲惫、失望和重新涌上的孤独,几乎要将他击垮。他感觉自己的力气和精神,好像正被一个无形的黑洞慢慢吸走,手脚发软,脑袋也开始变得昏沉。

      顾不得那群“坏家伙”的嘲笑了,他艰难地往前挪着。

      树林里的蝉鸣还在继续,那嘈杂的声浪仿佛变成了有形的墙壁,将他困在这个小小的岔路口。家的方向似乎再次变得遥不可及。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在饥饿和疲惫的黑暗中,飘飘荡荡,逐渐远离……

      突然,他的脚尖碰到了一个略微凸起的东西。

      四娃迷迷糊糊地低下头,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看到自己脚前是一个小小的土堆,不大,只比他的拳头高一点,上面长了一些杂草,但不多,明显是被人清理过,在周围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显得很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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