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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向上吧!少年! ...

  •   月光微凉,像最细腻的银粉,被一双无形的手均匀地洒在树叶、草尖和裸露的泥土上。夜晚仿佛刚刚在方亭河里洗了个透心凉的澡,浑身散发着湿润的、清冽的寒气。

      四娃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夜风像个调皮的精灵,悄悄从他领口钻进去,贴着皮肤游走,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寒颤,牙齿都轻轻磕碰了一下。
      他站在坡底,仰头望着眼前这座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庞大的山坡。
      眼前只有这一条路了。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是去年夏天,太阳像个巨大、热情的火球挂在天空,晒得人皮肤发烫。爸爸戴着那顶边缘已经破损的旧草帽,一手提着吱呀作响的铁皮水桶,里面装着鱼饵和午饭,另一只粗糙而温暖的大手,稳稳地牵着他。山坡上的草比现在要高得多,郁郁葱葱的,开满了黄白色的小雏菊和不知名的野花。

      爬到半山腰时,他累得气喘吁吁,指着坡顶一棵形状奇特的树问:“爸爸,那棵树在干嘛啊?它怎么和别人长得不一样,歪着脖子?”

      那棵树确实很特别。它不是笔直向上生长,而是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树干突然打了个弯,向一侧倾斜着伸展出去。

      爸爸停下来,用草帽扇着风,笑眯眯地看着那棵树,又看看他,说:“那棵树啊,它和很多有礼貌的小朋友一样,正在和你鞠躬哩!它在说:‘欢迎你来爬山呀,小客人!’”

      四娃听完咯咯笑了。后来每次看到歪脖子树,他都会想起爸爸的话。

      回忆让冰冷的夜晚温暖了一点点。四娃睁开眼睛,目光似乎穿透黑暗,看到了坡顶那个熟悉的身影。

      “山坡上面就是树林,”他继续回忆“穿过树林,还有一大片稻田。”他想起更久远一些的夏天,稻子还没成熟的时候,他和姐姐们在窄窄的田埂上奔跑、追逐。稻穗刚刚抽出来,还是嫩绿色的,摸起来毛茸茸的。田里的水沟清澈见底,能看见小蝌蚪摇着尾巴游来游去,还有青蛙,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扑通扑通”像下饺子一样跳进水里。
      “然后,我就能到家了。”四娃喃喃地说,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

      家的样子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
      他家的房子在村子的东头,是白色的墙,灰瓦的屋顶,总共有三层。最特别的是第三层,那是爸爸后来加盖的阳光房,用了好多大玻璃,整个房间都亮堂堂、通透通的。
      因为房子整体是圆形的——这在方方正正的村子里很少见——每当夜晚灯一亮,从外面看,整个三层就像个发光的、温暖的蛋糕,甜蜜地坐落在夜色中。
      月光下,山坡静静地矗立着,沉默而威严。四娃孤零零地站在它的阴影里,这个小小的身影,在广袤的天地间,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这个时间,家里应该已经吃过晚饭了吧?他们会发现他不在吗?会着急吗?
      “会不会、会不会骂我不听话,又自己乱跑呀……”四娃想到这里,鼻子有点发酸。但他立刻想起蜉蝣的话:不要把时间浪费在哭泣上。

      就在这时,“咕噜噜——”一阵响亮的声音从他的肚子里传出来,把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得赶紧赶回家啊。”他对自己说,小拳头握紧了。

      没有退路,只能前进。

      山坡很陡。白天或许能看到人或牛羊踩出的小径,但此刻在月光下,坡面只有大片大片朦胧的野草阴影、裸露的深色泥土,以及零星散布的、低矮灌木丛的黑影。没有明显的路。

      四娃记得,以前和爸爸哥哥姐姐一起爬时,他总是被照顾的那个。爸爸会在前面开路,用手拨开过高的草,踢开可能绊脚的石头;哥哥姐姐在后面护着他,当他爬不动耍赖时,哥哥会笑着把他扛在肩上,或者姐姐从后面推他一把。一鼓作气,嘻嘻哈哈就到了半山腰。即使累了,停下来休息也不会害怕,因为家人就在身边。

      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
      现在,他又累又饿,视线模糊,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夜晚清凉的空气充满胸腔,带来一丝清明。然后他弯下腰,把手放在一丛粗糙的、坚韧的狗尾草茎上。
      攀爬开始了。
      每一次移动都需要全神贯注,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判断每一处落脚点的可靠性。左手抓住一丛狗尾草,右脚在坡面上探索,脚尖碰触到一块凸起的石头。他小心地用鞋底整个踩上去,感觉到石头表面覆盖着滑溜溜的青苔。他轻轻转动脚踝,调整角度,让鞋底的纹路最大程度地咬住石面,然后试探性地施加一点重量——稳住了。

      左手用力,细细的胳膊绷紧,身体被向上牵引。同时右膝抬起,寻找支撑点。他抵住了一个小小的泥窝,那里土壤相对坚实。接着,右手伸向更高处,指尖在黑暗中摸索,触到了一根拇指粗的小树枝。
      他握住一根树枝、突然树枝承受不住他的重量,随着细微的“吱呀”声,小小的人影滚下了坡。
      四娃爬起来,又开始新一轮的冲锋。

      他沿着原先踩出的脚印,就这样,左手,右脚,右膝,右手……。

      爬坡的过程缓慢而艰苦。四娃的呼吸逐渐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汇聚成流,顺着脸颊滑下。

      手掌很快被粗糙的草茎和树枝划出细小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膝盖处的裤子,早在河滩上就沾湿了,现在在攀爬中不断摩擦,终于“刺啦”一声,磨破了一个洞。皮肤直接接触到了冰凉的泥土和碎石子,传来钝钝的痛感。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上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坡顶,歪脖子树,然后回家。嘴中一字一句地默念着:
      加油
      我可以
      我一定行
      坚持
      坚持
      再坚持
      我可以的
      终于,当四娃的指尖再一次向上探索时,触到的不是草茎,不是石头,也不是泥土的斜坡。

      那是平坦的、坚硬的、带着白天余温的土地。

      坡顶!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手臂肌肉紧绷到颤抖,做了一个引体向上般的动作,脚在坡面上猛蹬,整个身体向上翻滚——他翻上了坡顶!

      惯性让他在地上滚了半圈,然后仰面躺倒,摊开四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耳边咚咚狂跳,像要蹦出来。在半空中挣扎、紧绷了半天的肌肉,重新落回坚实的地面时,那种极致的疲惫之后放松的踏实感,舒服得让他几乎要呻吟出来。
      休息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起身。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棵歪脖子树。在明亮的月光下,它比记忆中更高大,倾斜的树干在草地上投下长长的、怪异的影子,果然像极了一个彬彬有礼的鞠躬者。
      四娃看着它,也朝它鞠了一躬,心里默默说:“我回来了,树先生。这次是我自己爬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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