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娃梦游记》王四毛

4、蜉蝣

　　最后一点支撑着他的力气，仿佛也随着小鲤鱼红色的尾影消失在深水中而悄然流走了。四娃站在河边，望着涟漪渐平的河面，突然感到一阵无法抗拒的孤单。
　　他再也忍不住，缓缓蹲下身，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小声地抽噎。
　　“呜呜……呜呜呜……”
　　哭声在寂静的河边显得那么微弱，又那么悲伤。
　　“你怎么了？”一个声音突然问道。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微风拂动草叶那样轻柔，却清晰地传入了四娃的耳朵。
　　四娃吓了一跳，猛地止住哭声，像受惊的小动物般抬起头。月光下的河滩空荡荡的——没有人啊。
　　“谁……谁在说话？”他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地问。
　　“这里，在水面上。”那个轻柔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四娃用手背胡乱擦了擦眼泪，这个动作让他的小脸像只花猫。他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努力朝河边看去。起初什么也没发现。但很快，他注意到不远处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有一丛茂密的水草。其中一片叶子上，停着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东西正在发出一种柔和的、淡绿色的光。
　　它静静地在那里，不闪烁，不跳动，只是稳定地散发着温柔的光晕，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水面和叶片。
　　四娃被那光吸引，小心翼翼地走近河边，在离水还有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他睁大眼睛，好奇地仔细看。
　　那真的是一只小虫子。只有他的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甚至可能还要小一点。身体是近乎透明的淡绿色，在月光和自身微光的双重映照下，可以隐约看到体内极其细微的、流动的光点。它有两对翅膀，薄得像是最上等的轻纱，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只有边缘处泛着珍珠般的色泽，上面有着精细到难以形容的脉络纹路。
　　它的整体模样其实有些古怪。它的眼睛很大，几乎占了头部的一半。它有三根长长的尾丝，比身体还要长，像三根柔韧的、半透明的丝线，在夜风中轻轻飘动。但那柔和的光晕和安静的姿态，却散发着纯真的善意，让四娃一点都不觉得害怕。
　　“你……是你在说话吗？”四娃小声问，怕惊扰了这个发光的、美丽的小生灵。
　　小虫子的翅膀极轻微地振动了一下，那淡绿色的光晕也随之荡漾开来，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是我，四娃。”它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或者说，是以一种超越普通听觉的方式被他感知到。那声音依然很轻，清澈悦耳。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四娃忘记了害怕，好奇地问道。他记得这个声音刚才好像叫了他“四娃”。
　　“这是秘密哦，”小虫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俏皮，它顿了顿，“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哭呢？”
　　提到“回家”，四娃的委屈立刻又涌了上来，鼻子一酸，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迷路了。”他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从下午跟爸爸哥哥姐姐来河边，到自己沉迷于堆沙堡，再到抬头发现空无一人的河滩，尝试找路却原地打转“……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那小虫子静静地听他说完，翅膀微微合拢，又展开，那柔和的绿光似乎更亮了一些，仿佛在表达某种理解和同情。——然后，它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四娃因为压抑哭泣而微微抽动的右边肩膀上。
　　它好轻啊，四娃几乎感觉不到它的重量。
　　“别哭了，四娃。”小虫子的声音近在耳边“我帮你找回家的路，好不好？”
　　四娃抽噎着，用力点了点头，一颗泪珠终于滚落，划过脸颊。他用手背抹了抹脸，期待地看着肩头的小光点。
　　“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小虫子说。
　　“什么……什么事？”四娃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从现在开始，不要哭了。”小虫子的声音很平静“四娃，时间是很宝贵很宝贵的东西。它看不见，摸不着。”
　　它的声音变得更轻，更悠远，像是从时间的深处传来：“每一滴眼泪，都会带走一点点属于你的时间。然后啊，偷偷溜走变成天上的星星。你看见天上那些星星了吗？”它引导着四娃抬头，“有些就是迷路孩子的眼泪变的。它们挂在那里得意洋洋地眨眼睛，提醒地上的人们：看，哭可没有用，我才不管你呢。所以，还是要专注脚下的路啊。要把时间用在寻找路上，好吗？”
　　四娃怔住了，他仰起头，望向浩瀚的星空。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的，真的像无数只温柔眨动的眼睛。
　　“好多星星啊，”四娃喃喃地说，“可我还是看不清路。天太黑了，没有灯，我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声音里又染上了一丝无助。
　　小虫子在他肩膀上轻轻动了动翅膀，那淡绿色的光晕随着它的动作荡漾开来。
　　“我有办法。”小虫子的声音轻柔如羽，带着一种笃定，“等我一下。”
　　说完，它前足在四娃的肩头轻轻一蹬——朝着河边那片更茂密的芦苇丛深处飞去。
　　河滩重归寂静，只有流水不知疲倦地唱着那首古老的歌谣。
　　不一会儿，刚才小虫子飞进去的那片芦苇丛深处，有一点微弱的黄绿色光闪了一下，很快又熄灭了。他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接着，另一个地方也亮了起来，这次持续的时间长了一点。两点、三点……光点越来越多。
　　“灯笼！”四娃惊喜地叫起来，声音里满是孩子气的雀跃。
　　小虫子身后，跟着一大群萤火虫！
　　“是萤火虫。”小虫子的声音带着笑意，它不知何时已经飞了回来，重新落在四娃的肩膀上。它的光似乎稍微黯淡了一点点，飞行轨迹也略显疲惫，但声音依然平稳，“它们是夜晚的精灵。”
　　“它们愿意帮忙，”小虫子的声音变得深沉起来“沿着河滩往北走，走到尽头，有一个小山坡。爬上坡，穿过一片小树林，就能看到稻田，沿着田埂继续走，就能看到王庄的灯火了。它们会在前面给我们照路。”
　　“哪边是北？”四娃问，奶呼呼的声音透着不解。他从小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路痴。
　　小虫子似乎轻轻叹了口气，但那叹息里没有不耐烦，只有理解和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情绪。它从四娃的肩膀上飞起，悬停在他面前，高度正好与他的眼睛齐平，指向斜上方的天空：“看，找到那颗最亮的、几乎不动的星星，那是北极星。”
　　四娃仰起头努力在繁星中寻找。
　　“先找到那七颗排列成勺子的星星，看见了吗？那是北斗七星。勺子口的两颗星——天枢和天璇——连成一条线，向勺柄方向延伸大约五倍的距离，就是北极星。它几乎永远待在北方天空的同一个位置，指着北方。”
　　“我找到了！”四娃惊喜大叫，是了，就是那个大勺子！
　　夏天的夜里，一家人躺在院子里的凉席上，星光泄了一地，妈妈揽着他的背轻拍，嘴里哼着古老的童谣：“勺子星，把子星，天打鼓雷星，谁要一气说七遍，到老不腰疼。”
　　小虫身体在月光下像是混入了一丝黄昏的暮色。它三根长长的尾丝，无风也轻轻颤动着。
　　“好，我们走。”
　　他们开始沿着河滩往北走。萤火虫大军在前面引路，它们分成两列，像两排漂浮的、闪烁的街灯，照亮了四娃脚下大约两三步远的沙石路。更多的萤火虫在周围飞舞，形成一个移动的、发光的保护圈，将四娃和小虫子环绕在中央。
　　小虫子稳稳地站在四娃的肩膀上。
　　河滩并不平坦，有些地方布满被河水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走在上面需要小心平衡；有些地方则是柔软的泥沙，踩上去会留下深深的小脚印；偶尔还有被水流冲上岸的枯枝。四娃走得很慢，河流哗啦啦的声音伴随着他的脚步有节奏地响起，像是河滩的脉搏，又像是为他加油的鼓点。
　　萤火虫的光照亮了前方的路，他们继续往前走。黑暗不再是吞噬一切的怪兽，而是夜晚的披风，一件用柔软的黑天鹅绒织成的披风，温柔地覆盖着休息的世界。星星在头顶闪烁，河水在身旁歌唱，蟋蟀在摩擦翅膀求偶，青蛙在鼓起声囊宣告领地，夜鹭在浅水区踱步寻找晚餐……组成了一曲丰富而和谐的夜曲。

　　有了小虫子的陪伴，四娃发现周围的世界完全变了样。那些之前让他感到“风声鹤唳”的陌生声响，那些在黑暗中显得可疑的动静，现在都有了名字，有了缘由，失去了恐怖的神秘感。
　　他不仅不害怕了，甚至开始觉得这夜色温暖、安全而有趣，充满了生机和秘密。
　　终于，他们走到了河滩的尽头。脚下赫然出现一条坚实的土路，抬眼望去，一直延伸到陡坡。山坡上长满了茂密的、不知名的野草和夏季的野花，在夜色中呈现出深黛色的轮廓。夜风拂过时，花草摇曳，发出好闻的、混合着青草、泥土和淡淡花香的清新气息，与河水的气息截然不同。
　　四娃伫立在坡前。
　　萤火虫们此时也停下了脚步。它们的光点在山坡底部聚集、盘旋，像是山坡镶上了一条发光的、跳动的金色裙边。
　　小虫子翅膀边缘的磨损更明显了，光泽也黯淡了不少，甚至身体那种通透的质感，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极薄的雾。
　　“就送你到这吧。”小虫子的声音响起，依然轻柔，却苍老疲惫“我也要回家啦。”
　　“我们还会再见吗？”四娃有些不舍。
　　小虫子轻轻飞起“有缘会再见的。也许在另一个夏夜，也许在另一片水边，也许……以另一种形式。”它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一种四娃此刻还不完全理解的释然。
　　说完，蜉蝣振翅一飞，离开了四娃的肩膀，飞向那群等待的萤火虫。三根长长的尾丝在夜风中最后一次轻轻摆动，像在告别。
　　“对了，一直忘了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蜉蝣。”它的声音直接传入四娃心中。
　　下一秒，蜉蝣化作一道淡绿色的流光，倏地投向河面方向。
　　夜色依然深沉，但东方的天际线处，已经透出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灰白，那是黎明到来前最深沉的黑暗。
　　远处宽阔的水面上，出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水面上方聚集着成千上万，不，或许是数十万、数百万的蜉蝣。它们化成笼罩河面的翻滚着的巨云！所有的蜉蝣都在疯狂地舞蹈，翅膀振动发出宏大合唱。它们盘旋，上升，交错，聚拢又散开，在空中画出无数道转瞬即逝的光之轨迹。
　　四娃呆呆地看着，小嘴微微张开，忘记了呼吸。
　　他看见蜉蝣——他已无从分辨哪一只是他的蜉蝣。光云在河面上空翻腾了片刻，突然停住、像是有人吹熄了无数支蜡烛。蜉蝣们完成了□□，纷纷坠落。如雨般洒向河面。
　　河面恢复了平静，刚才的一切好像未曾发生，只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