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娃梦游记》王四毛

3、再见小鲤鱼

　　一阵奇异的声音钻进了四娃的耳朵。
　　“扑腾——”
　　停顿。
　　“扑腾——”
　　又停顿。
　　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水中做困兽之斗。声音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夜晚河滩上，却显得格外突兀、清晰，像是有谁在用很小的鼓槌敲打着水面。
　　四娃竖起耳朵仔细听。声音来自不远处，在哗啦啦的河水流淌声的间隙里，顽强地、固执地传来。
　　四娃慢慢站起身。膝盖处的裤子已经沾满了潮湿的泥沙，沉甸甸的，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每一步都踩得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夜晚的什么秘密。
　　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扑腾——噗通。”
　　“扑腾——噗通。”
　　四娃走近了——那是河滩上一个不起眼的小水坑，大约只有洗脸盆那么大，是退潮时留下的痕迹。白天它可能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有小鱼小虾在其中嬉戏；但此刻，在月光下，它只是一个黑乎乎的、不起眼的小水洼。
　　四娃蹲下身子，膝盖再次陷入潮湿的泥沙中。他借着月光看清了水坑里的情况。
　　一条红色的小鲤鱼。
　　大约只有他的手掌那么长，通体是那种通透的、鲜艳的红色，不是暗红，也不是橘红，而是真正的、像朝霞初绽时最亮的那一抹红。它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泽，不是普通的鱼鳞反光，而是一种温柔的、从内而外透出的微光，仿佛每一片鳞下都藏着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珍珠。
　　小鲤鱼正在水坑里拼命地跳来跳去。它先是猛地一摆尾，整个身体绷成一道红色的弧线，从水坑底部向上弹射。最高的一次，它几乎让半个身体探出了水面——四娃看到了它圆圆的、黑亮的眼睛，看到了它张开的、粉红色的鳃盖，看到了它奋力摆动的、薄如蝉翼的胸鳍。
　　但水坑的边缘对于它来说太高了。无论它怎么努力，最终都只能重重地落回水坑，发出“噗通”一声闷响，溅起小小的水花。
　　四娃注意到，小鲤鱼有些鳞片在挣扎中受了伤。靠近尾鳍的地方，两三片鳞片翘了起来，露出下面粉白色的肉。还有一片鳞完全脱落了，像一枚小小的、红色的花瓣，静静地漂在水坑边缘。
　　几次尝试后，小鲤鱼似乎耗尽了力气。它不再跳跃，只是在水坑中央缓缓地、无望地转着圈，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偶尔抽搐般地甩动一下尾巴。
　　它的嘴一张一合，鳃盖快速地开合着，像是在大口大口地喘气。最令人心碎的是——四娃这时才看清楚——水坑里的水已经很浅很浅了，只够勉强覆盖它的身体。如果侧过身，它的背鳍甚至会露出水面。水坑底部的泥沙被搅得浑浊，但依然能看见小鲤鱼红色的身影在其中徒劳地转圈。
　　“它被困住了。”四娃想。这个念头清晰地出现在他小小的脑海里，暂时驱散了迷路的恐惧。“它应该是跟着下午的潮水游过来的，潮水退去时，它没来得及离开，就被留在了这个小水坑里。现在，它回不去了。”
　　四娃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爸爸教过他：这种退潮留下的小水坑，在夏夜的炎热中，不用等到明天中午，太阳升起后不久，水就会蒸发殆尽。到时候，这条小鲤鱼就会成小鱼干。
　　就在这时，小鲤鱼看见了四娃凑近的脸。月光从四娃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中，对小鲤鱼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可怕的黑影。
　　小鲤鱼吓得猛地一窜！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躲到水坑的另一边去。可是水坑太小了，它“砰”地一声撞到了坑壁，又反弹回来，在水中翻了个身，露出白色的肚皮，但随即又挣扎着翻正。它紧紧贴着远离四娃的那一侧坑壁，身体微微颤抖，鳃盖开合得更快了，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四娃，充满了动物本能的恐惧。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把手伸进水坑。
　　指尖触碰到水面的瞬间，四娃感觉到水坑里的水比河水的温度稍高一些，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暖暖的，触感温和而柔滑。
　　四娃的手像一只小碗，五指微微弯曲，开始缓缓地移动手掌，从下方接近小鲤鱼。
　　小鲤鱼又试图躲闪，尾巴慌乱地摆动，溅起细小的水珠。但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它无处可逃。它转了个圈，又撞到了另一侧的坑壁。这次撞得轻一些，但它显然更加惊慌了。
　　“别怕。”四娃用最轻柔的声音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小鲤鱼似乎听懂了般不再挣扎。
　　四娃慢慢地将手从水坑中抬起。水从他的指缝间淅淅沥沥地流下，在月光下像一串串断线的水晶珠链。小鲤鱼完全离开了水，躺在四娃的掌心。它的鳃盖还在开合，尾巴微微摆动，红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那光比在水里时更加清晰，更加美丽，像是它体内真的有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四娃这才看清小鲤鱼的全貌。它真的很美：修长的身体线条流畅，尾鳍像一把半透明的红色羽扇，胸鳍薄得能看见纤细的骨刺。受伤的那几片鳞片翘着，像战损的铠甲，却增添了一种倔强的、英勇的美。它的眼睛圆圆的、黑亮的，此刻正望着四娃，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安静的、信任的等待。
　　四娃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膝盖上的泥沙簌簌落下。他双手合拢，将小鲤鱼温柔地护在掌心，开始向河边走去。月光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河边蹲下来，慢慢地将合拢的双手伸向河面，在即将触碰到水面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的小鲤鱼，轻声说：“回家吧。”
　　小鲤鱼顺着他手掌的倾斜，滑入水中。
　　月光透过河水照在它身上，它红色的身体像一团小小的、燃烧的火焰。
　　它轻轻地、试探性地用嘴碰了碰四娃的指尖。
　　四娃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感觉到小鲤鱼的触碰，感觉到河水温柔的流动，感觉到月光洒在背上，感觉到夜晚的风吹过河面。
　　小鲤鱼最后看了四娃一眼，摆尾转身，游向了河流深处。它红色的身影逐渐模糊，逐渐变小，最终完全融入了河流的墨蓝色怀抱，消失在月光粼粼的远方。
　　四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河水清凉的感觉，还有小鲤鱼那轻轻的、信任的触碰。
　　他握了握拳。
　　小鲤鱼，快回家吧，你的爸爸妈妈在等着你。